正文 第五十七章 殺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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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刀看了看那豪華的馬車,以及馬車門口的人,還是選擇了不理會。但是他不理會人家,人家也不會來了就這麽輕易放棄。

    方小刀跑了一會,立刻就找到了宋克傑帶給自己的駿馬。正要上駿馬離開,那馬車中的人突然跳到了馬車頂上,拿出一張勁駑道:“方小刀,你還不停下來。”

    方小刀回頭看了一眼終於還是停了下來,並且策馬迎了上去。在她勁駑之下,方小刀道:“秋夫人,我雖然不敢自稱是君子,但是我的確很少與一個女人為難。”

    來人是折思玫。可能整個刀馬川都沒有幾個人會想到,這位夫人竟然會出現在黑風林,而且還比所有人的做法都聰明。

    折思玫道:“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如果受了冤屈一定會迎難而上,而不是疲於奔命。”

    方小刀道:“我以為,以秋夫人你的才智,這會一定會頭也不回的離去。”

    折思玫依舊用箭指著方小刀道:“盡管我認為你不會去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但是我的確找不到什麽人陷害你的理由。”

    方小刀道:“我也找不到,但是隻要不停的找,我想一定能夠找到的。”

    折思玫道:“你現在去幹嘛?”

    方小刀道:“你不用問我去幹嘛,隻要我沒有死,那一定會回來的。”

    折思玫收了弓弩道:“你好自為之吧!有時候一個不該死的人,卻有足夠該殺的理由。”

    方小刀點了點頭道:“多謝夫人,我也送夫人一句話。你該想想,世上到底有什麽人能夠偷走無用刃。”

    折思玫似乎很不滿意方小刀送她的這句話,冷冰冰道:“多謝!”然後跳下了馬車定篷,鑽進車裏離開了。

    方小刀對於折思玫的那句話很有感觸,“有時候一個不該死的人,卻有足夠該殺的理由”。他自認為沒做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但是刀馬川最近的麻煩似乎都和他有關。而且,隻要殺了他,刀馬川就能夠平息來自中原朝廷的怒火。站在為整個刀馬川考慮的角度上,秋章翼殺方小刀居然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

    至於他送折思玫那句話,也並不是信口開河。供奉。門外守著的是厲幽,還有前麵十七個高手。試問天下有什麽人,能夠在那樣的地方盜走一把刀呢?如果有,這個人武功才智都應該是舉世罕有的。方小刀也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唯一可行的辦法是,把屋頂掀開,用繩索一類的東西悄無聲息得把刀拿出去。但是這個辦法他絕對做不到,因為他如果在屋頂,厲幽一定會察覺。何況,還有一個刀馬王也在隔壁閉關。方小刀想到得第一個人,是一個叫越淵的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賊。

    北漠和刀馬川的秋色是不同的,盡管草黃的大地也能見到,但是不隻是秋天才黃的黃沙才是主要的風景。如果刀馬川的秋景用悲壯來形容,那北漠應該用悲涼,因為除了必不可少的秋悲之外,還有隨處可見的荒涼。

    方小刀準備了一大堆的說辭,到頭來卻隻是報了名字就見到了單老魔。單老魔到底叫什麽名字,好像沒什麽人關心,大家隻記住的是,他是無上宮的宮主。比起他的名字,更重要的是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魔門在北漠最大的魔頭,這就夠了。其實上,單老魔為什麽會被人忘了名字,這可能跟他的做事有關係。他不會把自己的名號放在前麵,而是始終把北漠無上宮這五個字當做是自己的旗號。於是,他這個人的名字就變成了北漠無上宮宮主。在中原人眼裏,他是個魔頭,而且年紀很大,所以他就變成了“老魔頭”。其實上,在無上宮,他的名字應該不是個秘密。隻是,北漠這些年和中原往來太少了,而且後來他們想入關被葉雲橋阻止,這就讓他在中原變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單老魔坐在寬大的椅子上,似乎已經襯不起椅背上的那張虎皮。但是他的眼神還是凜利,說明他還能夠震懾北漠群雄。這樣的人,隻要活著就沒有一個手下敢去造反。

    聽了方小刀的敘述,單老魔好像並不著急,指了指桌上的酒杯道:“這是很烈的酒,希望你能夠喜歡。”

    方小刀哪裏有心情喝酒,他正在對於是否刺殺的事情猶豫不決。此刻,他距離單老魔隻有五步,以他的速度,在單老魔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一定能夠刺中。如果再靠近一點,三步之內;他有把握在單老魔心煩意亂而且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以“生死契闊”將單老魔殺死。不過,這也是一件冒險的事情。向單老魔這樣的人,他曆經無數風浪,其敏捷也不是常人能比,更加不容易心煩意亂,毫無防備。如果為了單胭,冒險是很值得的。但是要殺的人是單胭的爺爺,這就必須權衡了。

    人世間兩難的事情都是這樣,得到什麽就會失去什麽,總得有一個取舍。他殺了單老魔,就能夠得到單胭長命百歲,但是會失去一位紅顏知己。他不殺單老魔,單胭會死,但是單胭知道真相之後不會恨他,反而會帶著對他的念念不忘離開人世。不得不承認,人在感情裏麵的自私有時候不僅是對於白頭偕老的渴求,有時候隻是想讓自己永遠在對方的心裏。方小刀是個人,而且還沒有想過做一個無情的神,自然會有這種自私。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一道劍芒從天而降。這偷襲者,居然能夠潛入北漠無上宮,而且在單老魔的眼皮底下先行發起襲擊。

    單老魔絕坐而起,側身跨開兩步,那座椅頃刻間四分五裂。這一劍的威力,的確是令人驚駭。

    這是方小刀第二次看見九重離魂劍,但是他沒有欣賞,而是拔劍去殺。

    單老魔白須飄動,突然發出一招流花神掌,想要逼得宋克傑後退。誰知道宋克傑並沒有後退,而是挺劍而上,用出了最強一劍。

    第十重九重離魂劍,方小刀本來很好奇這是怎樣的一招劍法,但是真正劍道之後,他心裏隻剩下恐慌。

    如何來形容這劍法呢,這是一種道,一種殺生之道。傳言,這第十重“輪轉不休”,是讓人生不如死的劍法。但是真正看到之後,“輪轉不休”這四個字,卻好像是用劍者自己在安慰自己。應該解讀為,視死如歸,下輩子再來一類的詞句。

    殺生,從來不是一種單方麵的傷害。你殺了一個人,必須記住這是一件違背天理的事情;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上天的報應,是從來都不會爽約的。殺的人越多,罪孽就越重,可能會死得更慘。所謂殺生之道,原來隻有四個字,“因果循環”而已。

    那天在刀馬川,宋克傑承認第十重劍法是前麵九重劍法的融匯。現在看來也一點都沒有錯。這第十重劍法,把前麵九重的所有殺人招式精髓都融合成為了一劍。這一劍是九重離魂劍的終極奧義“不計一切後果的殺死對手”。

    方小刀大驚之下已經忘記了使什麽招式。而是用了自己極致的速度,極致的力量,向毫不設防的宋克傑一劍刺了出去。

    事情的發生並不漫長,這三個人動手都很快。

    “掌落,劍中,劍再中”。

    之後,倒下的是宋克傑,站立的是毫發無傷的方小刀和胸口還插著一把劍的單老魔。

    方小刀有點傷感,並沒有同情宋克傑的意思,而是感慨一條生命去的如此之快,如此容易。宋克傑算是個大人物了,可是死的時候,也不過一個瞬間就變成了一個隨處都可以腐敗的屍體。一個人,不管生前是什麽樣的人物,死後都不會挑地方,死在什麽地方,魂在哪裏飄蕩,都已經無法控製。強者最討厭的事情無疑是事情失去自己的控製,但是到頭來連自己的皮囊都無法控製。

    單老魔麵不改色得將長劍拔了出來,舉起手來對著衝進來的弟子叫道:“都給我退出去!”沒有人敢違抗他,自然都退了出去。

    單老魔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道:“你應該知道這點傷不會要了我的老命,你為什麽還不動手?”

    方小刀大驚失色道:“你既然知道,你又為什麽不動手?”

    單老魔道:“你可能還不知道,你的命在我這裏比我自己的命值錢。”

    方小刀道:“為什麽?”

    單老魔道:“因為我一生都為了生我養我的無上宮而做事,老死之前想自私一下,為我的孫女做一些事情。而且,我還是一個重諾的人,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方小刀還不知道單老魔答應葉慈悲的事情,當然不明白重諾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他此刻也沒有去計較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而是讚歎道:“你不僅是武功絕頂,智慧也是絕頂的。”

    單老魔冷笑了一聲,坐在了地上道:“年輕人,我要告訴你的是。如果你下次去做一個刺客,千萬不要把你的手離自己的劍太近,也不要猶猶豫豫,時不時的盯著別人的要害計劃用什麽招式。如果你做一個逃亡而來的刺客;千萬記得不要騎一匹價值千金的駿馬;尤其是一匹馬鞍有金飾,身上有刀傷的戰馬。”

    方小刀沒想到,在自己進門的時候,單老魔已經看出了異常。在自己說出單胭被劫持的時候,他的心思還是如此縝密。和單老魔比起來,方小刀稚嫩得像是剛剛破土的黃芽。

    單老魔道:“我要你做一件事,帶著我的頭顱去刀馬川,把我的孫女帶走。不要來北漠,找一個山明水秀又無人打攪的地方,生上許多孩子,其中一個姓單。”

    方小刀搖頭道:“這不可能,我若殺了你,單胭肯定會殺了我。”

    單老魔笑道:“但是你還是願意提著我的頭顱去刀馬川的,隻是,從此你和胭兒就成了仇人了。”

    方小刀道:“所以,我現在覺得死了一了百了,是一個很不錯的辦法。”

    單老魔嚴厲道:“放屁,你才活了多大年紀,又算什麽東西,居然要破壞你爺爺我的計劃。你聽我的自然不會有錯,你提著一顆白發蒼蒼的頭顱,路上被我無上宮追殺,耽誤一些日子。等頭顱腐爛之後,扔給秋鼎,他絕對認不出來。”

    方小刀看了看宋克傑,立刻明白那顆白發蒼蒼的頭顱是誰的了。

    方小刀道:“這個,的確可行。”

    單老魔道:“其實,你拿的這顆頭顱隻是以防萬一,到時候我會把事情做到秋鼎不得不信我已經死了。”

    方小刀一愣道:“你是想,在無上宮也死一回?”

    單老魔笑道:“這個叫做挖瘡。”

    方小刀點了點頭,已經明白單老魔要在無上宮做什麽了。

    單老魔從懷中拿出一個很舊的護身符,而且很粗糙。但是他拿出來的時候目光柔和,好像已經不是一個魔頭,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慈祥老人。然後,他把這個送給了方小刀,作為一個信物。

    原來,在刀馬王眼裏,方小刀就算能夠靠近並取信單老魔,也很難刺殺成功。所以犧牲宋克傑換來單老魔重傷之後,才是方小刀出手的最佳時機。方小刀會不會出手他不能確定,卻能夠堵上宋克傑一條命。方小刀既佩服他的計謀,又因他的狠毒而膽寒。他不由得想起了秋鳳嵐,好像天下姓秋的都是一個樣子,不僅狠毒,而且奸邪。仔細得回想一下,秋鳳嵐居然和秋鼎極為相似。不過這個念頭隻是一閃即沒,因為他覺得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魅力足夠大,他會有大量忠實的擁躉。但是如果一個人獨斷專行,他就可能會後繼無人。這一點在北漠無上宮非常明顯。單老魔從來不允許宮中有質疑自己的聲音,於是這些年來無上宮任何事情都能以他一家之言為準。可是如果他死了,北漠無上宮的人就會陷入爭權奪利之中。因為作為一個無盡門派,無上宮不是家天下,有德者居之是一個慣例。而人隻要不自卑,都會覺得自己不是失德之人。

    如今在無上宮,四大殿以青龍殿江楚最具實力,而他親善刀馬川的態度,卻使他失去了不少的人心。白虎,玄武,朱雀三殿手裏握的人馬不及青龍殿,但是他們的殿主卻沒有一個是沒有野心,甘願平凡的。左右二使者,宇文睿是個智謀型人物,向來人緣極好。但是他在單老魔那裏卻不如皮錦超討喜,可能聰明人和聰明人容易疏遠,反而和看起來有些蠢的人親近。這皮錦超,就是個愚蠢的人,他長得似一座小山,走起路來滑稽可笑。但是有些事情是相對的,皮錦超總是顯得比宇文睿笨很多,卻不能小看他成為右使的本事。

    如果方小刀避開青龍殿,這也意味著要走更遠的路。而這一路上,誰都有可能出現,誰都有可能將方小刀截住。如果他一路平安無事,那意味著作假不夠逼真。總是要有一些波折,最好九死一生。

    在中原,風餐露宿最大的原因是囊中羞澀。而在北漠,最大的問題是能夠找到一家客棧。方小刀覺得,如果能夠找到一家客棧是個運氣,能夠找到一個酒肉飄香,沒有風沙的地方,那是福氣。

    顯然,方小刀是個很有福氣的人,走著走著就走進了綠洲,而且裏麵看起來很溫暖。一個美女翩翩起舞,酒香四溢而且篝火上架著整隻羊的地方,那一定是個溫暖的地方。

    既然來了,還有不進去的理由嗎,好像沒有。所以,方小刀很坦然得走了進去,坐在了一張氈布上。

    盤腿而坐的人並不一定是聖,但是把雙腿張開簸箕一樣坐的人一定失禮。方小刀這樣坐並不是因為想失禮,而是騎馬時間太長,腿有些麻木了,彎曲起來有點疼。

    在大漠裏,能夠看到一群美女在跳著充滿了挑逗的舞,實在是一件不常見的事情。而且,在風沙裏露出胸脯,光著半截腿和腳丫子,實在是與風物不搭。方小刀想,這個時候作為一個頗具風度的男人,是不是應該上去幫幫忙;扯一些氈布,替她們包裹一下身軀,好抵擋隨時可能因風而起的黃沙。是的,應該這樣做,既顯得有風度又能夠借機滿足“占便宜”的私欲。

    本來他隻想好好的休息休息,吃上一塊烤肉的。但是有人偏偏想要見識他的風度,那是很難拒絕的。

    一個豐腴的女人。在方小刀看來,她穿衣服實在像是使足了勁打一個包裹。而且還沒有完全包裹住,總有一些地方呼之欲出,令人想入非非。

    這女人走到方小刀旁邊,媚眼如絲得看著方小刀。然後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並且膝蓋以上半尺,都沒有一根絲來遮蔽她白的刺目的玉腿。再然後,她很嫵媚得向方小刀喂酒。

    這種酒,一般男人都會喝掉,但是不會喝掉的男人未必做對了。因為懂得欣賞美色的男人,也應該給予美色足夠的尊重。

    方小刀選擇了尊重這位美人,於是喝下了這杯酒。然後,他從另外一邊撕開氈布,將這位美人幾乎整個人包裹起來,隻露出了臉蛋。在這位美人的驚訝中,方小刀笑道:“快入冬了,你要懂得將美麗的東西暫時藏起來。因為寒霜,可沒有我這般憐香惜玉。”

    這女人似乎很開心的笑著,等她覺得魅力散發的已經足夠,笑的夠真誠的時候停了下來道:“我雖然不該將美麗坦然得麵對寒霜,但是公子這句話,似乎不夠坦然。”

    方小刀道:“那自然是了,因為我其實是個鼠輩罷了。就像鼠類在地穴裏貪婪的屯積冬天的食物,而我也喜歡貪婪的將美色私藏。”

    她好像很懂方小刀一樣的笑,很愛方小刀一樣的獻出自己的柔情。從氈布裏麵伸出手臂來,輕撫方小刀下巴稚嫩得幾根胡須道:“鼠類藏食物,那是為了度過無法覓食的寒冬,是一種窘迫的舉動。但是公子這般迷人,可不會有這種窘迫。”

    方小刀搖了搖頭道:“你說話那是真的中聽。隻是你應該知道我即將失去什麽,所以對於贗品,我也是非常喜歡的。畢竟失去的東西,總是寶貴得很。”

    方小刀說她是個贗品,自然她能夠聽懂,而且還很清楚自己做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所以,她隻好瞪大了眼睛道:“你居然還有心思說笑,你難道不覺得自己該放鬆一下嗎?”

    方小刀笑而不語,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想給出答案。(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