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羽國最終沒有派人前來，不過，風天羽卻獨自一人過來了。

    他知道，穆千媚在這個時節，肯定很想去一個地方，所以就來了。

    這一天是真正的清明節，反而沒有下雨。

    不過，滿天的烏雲，讓太陽時而露出，時而又被擋在了雲層後麵，算不得晴朗，是一個陰天。

    風天羽走在前麵，穆千媚走在後麵，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小時候一樣，一個老頭帶著一個小女孩，到處行走……

    隻是，走著，走著，時光已經在行走中悄然的逝去，如今的老頭子變得更加的蒼老，而小女孩也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氛圍，風天羽沒有說話，穆千媚也沒有說話，不過，這份安靜卻不讓人感覺尷尬，反而有一種異樣的和諧。

    似乎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的一種相處模式。

    歲月在變遷，老人的皺紋變得更多，小女孩也已經長成了大人，有些東西在改變，不過，有些東西卻一直沒有變，大概永遠都不會變。

    比如他們之間的那份親情，它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濃，特別是走在風天羽身後的穆千媚，看著風天羽頭上花白的頭發已經越來越白，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這個孤獨的老人，盡管名滿江湖，可是，他畢竟也是一個正常的人，晚年收養了一個女嬰，卻沒能享受到普通人的天倫之樂，反而是為了這個孩子，繼續在江湖上奔波、忙碌。

    但是，他無怨無悔，從他的精神狀態來看，他也很享受這樣的晚年，能為這個他當做孫女一樣的孩子多做點事情，他心裏是充滿安慰的。

    這一路上，曾經熟悉的環境勾起了老人很多的回憶，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一次獨自行走，意外的聽到了小孩的哭聲，他循聲而去，就發現了那個懷抱一個女嬰的美貌少婦，而後臨終托孤，讓他接下了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嬰。

    那時的女嬰，還是一張白紙，什麽都不知道，大概是餓了，也或許是感知到了母親就要離去，所以就使勁的大聲的哭著……

    聲音是那麽的響亮，同時又是那麽的揪心，母親用盡了力氣，緊緊的抱著她，可是卻已經不能動彈，她的生命在快速的流失，眼睛之所以沒有閉上，就是因為她放不下，舍不得，隻是靠著一股意誌力在苦苦的支撐著，直到等到了一個老乞丐的出現。

    她已經說不出話，隻是示意讓老叫化抱走孩子，老叫化明白了，輕輕的抱走孩子，而後嗚咽說了句：“你放心吧，我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孫女一樣，好好的撫養長大的。”

    少婦這才緩緩的閉上了雙眼，可是，最後一刻，那不舍、不甘、而又充滿母愛的眼神，讓風天羽至今依然那麽清晰，一想起來，心中依然那麽的酸楚和難過。

    好在如今孩子已經長大，而且還這麽優秀，她，應該能安息了吧！

    今天，他就是要帶著這個孩子，去她的墓前，給她掃墓，讓她親自看看自己的孩子，也好含笑九泉。

    風天羽走得很沉穩，表情也很肅穆。

    因為這本就是一個莊嚴而神聖的日子。

    穆千媚也從風天羽的步伐中，感受到了這份肅穆，仿佛一種儀式，同時她也感覺到了風天羽的那份悲戚。

    她知道，老頭兒是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悲慘場景，勾起了傷心的回憶。

    雖然在那之前，老頭兒與自己和自己的母親素昧平生，可是，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

    ，讓他從母親的手中，接過了自己，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同時也改變了他後半輩子的命運。

    他們成了最親的人。

    經過這麽多年的適應，她已經習慣了自己現在的角色。

    她是穆千媚，她也是小丫頭。

    對於這個給她身體的母親，她心裏同樣的充滿感激和懷念。

    在她手上的一個小竹籃裏，就放著滿滿一籃子的禮品，都是祭奠她這個母親的祭品。

    這是一個生前曾無比風光，死後卻無比淒涼的女人。

    她追尋到了自己的愛情，卻躲不過命運的悲劇，她走的時候，一定有著萬般的不舍和牽掛，因為自己孩子的命運，她已經無法知道。

    這是一個可憐的母親。

    兩人都想著看似不同，卻又幾乎相同的心事，默默的走著。

    盡管春光爛漫，鳥語花香，滿山的春色，顯得無比的清新而又美麗。

    可是，他們卻幾乎沒有多看一眼眼前的風光，眼神散漫，思緒萬千，隻是默默的走著。

    連輕功都沒有施展。

    平時若是走這樣的山路，他們肯定幾個縱身就過去了。

    可是，今天他們沒有這樣做。

    這是一段山路，同時也是一段心路。

    一路走，一路想，突然明白，平時忙忙碌碌，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就被不經意的忽略掉了。

    穆千媚甚至覺得有種深深的歉意。

    她早應該來看看的。

    直到午時一刻左右，他們才終於來到了一個小山坡上。

    山上到處都是綠樹，雜草叢生，根本已經看不到路了。

    風天羽走在前麵，一邊用手拉開樹木，一邊用腳踩出一條臨時的路來，穆千媚則小心翼翼的跟著往前走。

    心裏不禁更加淒涼，她的墳墓都變成什麽樣了呢？

    她剛想到這兒，前麵的風天羽已經停了下來。

    穆千媚抬頭看去，到處都是樹木雜草，也沒有看到什麽特別的地方。

    於是，心中有一絲的疑惑。

    “就是這裏了，哎，多年無人打理，已經雜草叢生，都看不到墳墓了。”

    風天羽竟也有些歉意的說道。

    說完，沒等穆千媚回答，他就悄然的拿出自己的打狗棒，輕輕一掃，麵前的樹木、雜草都立刻被一掃而空，紛紛飛舞而去。

    這一下，穆千媚才終於看到，眼前不遠的地方，確實有一個小土包，前麵還立有一塊一尺來寬，三尺來高的簡單的石刻墓碑。

    墓碑的石材應該是風天羽當時隨時在邊上取的，質量並不好，所以才十幾年，就已經開始風化，斑斑駁駁中，還依稀可以看到“慕容曉霜之墓”六個大字。

    她認出那是風天羽的字，也能從那幾個字中感覺出他當時那種悲戚的心情，雖然素昧平生，卻也是人間的一場慘劇，令人悲傷。

    眼前的景象，令穆千媚有種超乎想象的淒清感。

    曾經名震宇古大陸的江湖第一美人，生前是何等的風光，沒想到死後竟然是這般的淒涼。

    一黃土，都已經被雜草掩蓋的看不出墳墓了。

    穆千媚深感內疚。

    身為人女，怎麽能讓自己母親的墳墓淒慘到這般的境地呢？

    穆千媚拔出月影劍，縱情揮舞，輕盈的步伐，幻化的劍影，不過片刻之間，墳墓周圍，方圓兩丈之內，就已經被清掃一空。

    而後她收住長劍，來到墳墓前，擺上祭品，倒上三杯酒，點上兩支蠟燭，拿出三炷香，就在蠟燭的火苗上點燃，而後緩緩的跪下，凝重而虔誠的磕了三個頭，這才將香插到墓碑之前的泥土上。

    看著墓碑上的幾個字，穆千媚一陣心酸，眼淚忍不住的就流了出來，她嗚咽著說：

    “母親，對不起，女兒不孝，現在才來看你。”

    “我知道，你一定放心不下女兒，走的時候，帶著無盡的牽掛和擔憂，不過，女兒現在已經長大成人，能照顧好自己了，你放心吧！”

    “父皇也很好，現在已經複國登基，算是拿回了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你不要擔心。”

    “那些曾經讓我們家破人亡的人，我一定要讓他們也要得到同樣的報應。我不知道母親會怎麽想，但是，女兒相信，你一定也同樣恨他們的，對吧？”

    “女兒覺得母親是一個敢愛敢恨的女子，不然又怎麽會有那段刻骨而又離奇愛情故事呢？”

    “可惜，對母親來說，美好的時光太短暫了，悲劇在你最幸福的時候發生，人生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嗎？”

    “女兒要做一個恩怨分明的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因為女兒明白，人活一世，就應當有所不為，有所必為。誰說‘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女兒不相信，對於敵人而言，忍讓就是懦弱，退步就是自掘墳墓，所以，女兒認為，對待親人要充滿真誠和善意，而對待敵人，卻是要堅決的毫不留情。”

    “希望母親在天有靈，能理解並支持女兒。”

    “女兒知道，母親最大的遺憾是就是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兒長大成人，其實，女兒又何曾不感到遺憾呢？女兒多希望能陪在母親身邊，聽母親憐愛的話，享受母親的的疼愛和溫暖的懷抱，同時也能給母親盡孝，這才是圓滿的人生啊！”

    “可惜，我們都沒有這樣的命。”

    “對了，你還記得你臨終前將我托付給的那個老乞丐嗎？我一直就叫他老頭兒，他今天帶女兒來看望你了，老頭兒是我們的大恩人，是女兒今生最親的爺爺，女兒會一輩子孝敬他的。”

    “今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和母親一起吃一頓飯，此前也沒有有時間過來，今天，我們就彌補這個遺憾，在這裏陪母親一起吃午飯吧！”

    穆千媚含淚說完，把酒菜擺好，對風天羽說道：

    “老頭兒，來，我們陪我母親一起吃一餐飯。”

    風天羽歎了一口氣，才慢慢的走過來，坐下後說道：

    “你們都是可憐人，一個看不到自己的女兒成長，一個享受不到母親的疼愛。”

    “老頭兒，先說一聲謝謝你了，你永遠可愛的小丫頭敬你一杯！”

    穆千媚沒有接那句話，而是舉起手中的酒杯，對風天羽邀請道。

    風天羽含淚的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就一飲而盡，穆千媚也輕輕的喝了一口。

    喝完後，她看了看墓碑前的那杯酒，就輕輕地拿起來，緩緩的倒在了墓碑前，而後又重新給酒杯斟上酒。

    這一幕，讓本就清冷的山上，就變得更加的淒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