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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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家也曾默默無名。

    蔣老太爺記得自己年幼,曾從偏遠的梧洲來京城的時候,被這裏的繁華和華麗驚的說不出話來。

    人說,寒門出才子,可才子即使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在那些大家族人的眼裏,依舊是卑微的。

    寒門出身的人,從一開始就被注定好了命運。

    他不服。

    他偏偏不相信上天賜予的命運。

    直到,先帝文泰帝沉迷在向皇後的溫柔鄉裏時,他才發現原來這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過是個愚昧的出凡夫俗子。

    英雄又如何?天子又如何?不終究是逃不過美人的石榴裙。

    之後他開始逐漸的利用兒女在京城裏站穩腳跟,開始培養家族裏的少女,讓她們明白自己存在的價值。

    而她的女兒蔣西澗,便是其中一員。

    年幼的蔣西澗並不比昔日的丹陽公主差,甚至連丹陽公主都曾說,西澗極聰慧。

    因為聰明,因為善解人意,因為容貌出眾……即使他再疼愛這個女兒,那麽她也必須成為鋪平家族道路的踏腳石。

    蔣家從他的父親開始,就在籌謀這件事情。隻是父親太不過於謹慎,才會被丹陽公主發現丹藥方子的蛛絲馬跡。

    蔣老太爺記得丹陽公主曾和他說,“世子你可曾相信,這世上終有輪回?”

    他看著坐在屏風後絲毫沒有露出容貌的少女,心裏卻露出了幾分膽怯,“信的!”

    “不,你不信的!”丹陽公主淡淡一笑,“我從前也不信,可後來卻願意相信了。我一直認為,想要得到某種東西不擇手段從不是什麽壞事,可涉及太多的無辜,便是傷天害理了。世子你要清楚,有些事情該收手的時候,就要收手了!”

    當時,他從白府歸來,已經驚出一身的冷汗了。

    丹陽公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這張丹藥方子的確在外域消失了。後來,丹陽公主在快要臨終的時候,還逼迫他一起讓蔣西澗給自己陪葬。

    蔣西澗必須死。

    如果蔣西澗不死,丹陽公主絕對會要讓蔣家付出慘痛的代價。

    蔣西澗臨終的時候,也曾和他說,“父親,收手吧!”

    她笑的困難,話語裏又那麽天真,“我夜裏總做夢,夢見好多孩子和我說話,他們喊我母親卻又說我惡毒,恨不得啃了我的骨頭。我這一生自認為沒做什麽太大的錯事,可是我錯就錯在,助紂為虐。”

    “父親!”蔣西澗不顧尊卑,握著了蔣老太爺的手,“丹陽公主沒有動手,是顧及了我和她昔日的情分,也顧及了大楚的根基。父親,你別一錯再錯了!”

    那個時候的他並不願意聽蔣西澗的話,而是認為蔣西澗瘋了。

    他用了大半輩子籌謀的事情,怎麽可能因為兩個女人的花言巧語就放棄?

    丹陽公主和他的女兒蔣西澗瘋了,他可沒有瘋了。

    最讓他現在想起來膽寒的事情,他居然在蔣西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從心裏感激丹陽公主讓他選擇逼迫蔣西澗去世。

    他最得意的女兒已經成了他的絆腳石。

    那麽,她就必須死。

    對於蔣西澗的死,他從未認為自己做錯了。

    他都是為了蔣家。

    蔣老太爺想到這些,緩緩地閉上了雙眼,一身將死的灰敗氣息,似乎在那一刻呼吸聲就會消失,宛若這夜裏最後的一抹涼風。

    “蔣慎!”蔣老太爺過了許久才開口,“溪嵐,不能留了!”

    猶如他逼死蔣西澗一樣的口氣。

    蔣慎卻皺著眉頭,過了許久後回答,“是!”

    蔣慎很明白,若是自己有朝一日成為了絆腳石,父親也會如此對待自己的。

    這邊是他們的父親,一個野心勃勃又狠毒的男人。

    這一日,沒有一個人的心裏是安穩的。

    連一向喜歡待在暗處的向家,都借著傅老板的名義,開始查萬啟帝的想法。

    然而,等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高家的父子卻意外的切斷了這條連線。

    夜色籠罩著大楚的周王朝的宮殿,白日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琉璃瓦在此時顯得黯淡無光。

    連平日裏顯眼的紅漆大門,在漆黑如潑墨的夜裏,都顯得氣死沉沉。

    偌大的宮殿,除了匆匆忙忙來往的錦衣衛外,還有一隊奇怪的人群。

    彼時,萬啟帝正依在繡著金龍的大迎枕上,聽著李德全說著白日裏的事情。

    “穆道長沒了就沒了。”萬啟帝絲毫不心疼穆歸雲的死,“不是還有其他人麽?”

    李德全倒是意外萬啟帝的話語。

    平日裏,穆歸雲可是萬啟帝身邊最得意的紅人,而且萬啟帝似乎也很願意聽穆歸雲說話。這會穆歸雲的死,對萬啟帝卻沒有什麽打擊,像是沒有掀起什麽風浪似的。

    “蔣溪嵐?”萬啟帝想著又笑了笑,“這麽多贗品送到朕的眼前,也不怕髒了朕的眼!”

    李德全這次再也不敢出聲了。

    萬啟帝心裏比誰都明白,蔣家人在做什麽。

    “穆歸雲和蔣溪嵐?嗬——”萬啟帝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笑的愈發厲害,“朕倒是沒想到這點。”

    “陛下!”李德全趕緊跪在地上。

    “你想說什麽朕知道,朕比誰都清楚啊!”萬啟帝閉上了眼。

    放在牆角的八角宮燈,不知是何時已經熄滅了一盞,這讓本來就不明亮的屋內更少了一些光亮,讓人覺得寒意滲骨。

    “朕小的時候,先帝曾和朕說,有些東西終究會是你的!”萬啟帝將手放在了眉心處,緩緩的攤平,“他說,並非是因為朕太過於奪目,也並非是朕在皇子裏最優秀,而是因為朕有一個好母親!”

    “好母親啊!”萬啟帝笑的荒涼。

    此時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已經嚇的快要暈過去了。

    萬啟帝何時對他說過這些啊,他覺得此時的萬啟帝大概是受了刺激。

    “算什麽好母親?”萬啟帝聲音滄桑,“她的眼裏隻有向家,口口聲聲維護的也隻有向家,甚至夜裏和朕私下說話的時候,也是叮囑朕。她說,來日朕登基了,一定要護著向家!”

    萬啟帝咬牙切齒,心裏的恨意似乎蔓延在身體內的每一個角落裏了。

    他恨這樣的母親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