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也不看他們，重重給陳老爺子磕了三個頭，“音兒給爺請早安。”

    陳老爺子原本裝煙絲的手頓了一下，神色淡淡的：“沒事就好，吃飯吧。”

    阿音紋絲不動，咬了咬牙，道：“爺，我聽別人說，李家給了一大筆聘禮，買了我去跟那去世的小兒子結陰親，現在我雖然活過來了，但聘禮已經收了，遲早還要嫁去李家守寡的，家裏這口糧，我能省一點是一點，若是真餓死，也省得我嫁過去後，李家那邊再想法子讓我去地下跟那人團聚了。”

    陳老爺子向來剛正，原是不知道結陰親這事的，聽到這裏就有些不解，隻看向旁邊，“老大，這是怎麽回事？”

    宋氏見著情況不好，忙丟了沒嗑完的瓜子，滿臉堆笑道：“爸，什麽買不買的，是這麽回事兒，之前方立在鎮上做會計，認識了不少人脈，其中就有一戶人家姓李，他們家小兒子近日不小心病故了，李老太太心疼的很，這不，生怕孫子一個人在地底下孤單，就想著給他找個貼心窩子的伴兒，咱們也是湊巧，昨兒音兒出了事，我就去問了下，人家一口答應了，說喪事按那李家的待遇辦，我們想著這也是個機會，音兒是我們的侄女，又是我看著長大的，論起血緣來說最是嫡親的，我們也不能做對她不好的事兒啊，但說到底嫁入李家這事兒到底不是壞事，也是她的福氣不是？”

    陳老爺子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這老大婆娘，也太不合規矩了，自己明明是在問老大，什麽時候輪到她來插嘴了，不過他是做公公的人，又是一家之主，不好跟小輩們計較這些，免得外頭的人傳閑話，說他一個做公公的苛責兒媳婦兒，因此隻做沒聽見，隻依舊看著陳方立，語氣已是嚴厲了幾分，“老大，我問你話呢，你聽著沒？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在跟你說話呢！”

    陳方立眉頭稍皺，忽而又笑道：“爸，就是剛才孩子他媽說的那些，那李家有親戚在城裏廠子當主任，本是鎮上的大戶，前幾日我跟那李哥一起吃飯，他同我說，他現如今在給去世的小兒子尋媳婦，不在乎出身，老實賢惠就好，那李家小子沒有訂過親，年歲相貌又跟咱們家的音兒差不多，說起來，這婚事定是咱們家高攀了呢，至於聘禮……”他眼珠子轉了一轉，“李家是大戶，娶親自然是要給彩禮的，這些也不用見怪了，誰家娶媳婦不花錢？城裏人花錢更多呢，其實這事兒我也隻能算得上是在牽線搭橋，音兒嫁過去，老四那邊也是同意了的。”

    言下之意就是，這事兒跟他沒關係，在如今的農村裏，嫁娶還是父母之命，阿音冷笑一聲，“大伯的意思，就是我爸我媽想把我嫁去李家了？那想問下大伯，如今李家下的那些聘禮又在何處？我爸我媽可曾拿了一分錢？”

    說到錢財上，王氏頓時鼓起眼睛，嚷嚷道：“我們老陳家沒分家，錢財應該是我管，你的聘禮自然是在我這裏收著，你媽沒有資格拿！”

    那陳梅花附和著笑，“爸，剛才大哥說得對，阿音年歲雖小，但也能定下親了，這可是千年難得的機會，那李家家底不錯，照著舊時候的說法，阿音嫁了還能夠進去做少奶奶，不愁吃不愁喝，日子咋地也比在家裏刨地強，女兒家家的，遲早要嫁人的，比起以後嫁給村裏這些種地的，那李家可是阿音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呢。”

    阿音不動神色的瞟她一眼，一臉委屈道：“小姑，你說的那是什麽話，這都啥年代了還說少奶奶，我可不是周地主家的媳婦兒，若是讓人聽見，還不知道要怎麽批鬥咱家呢。”

    陳梅花話頭猛地止住了，這小丫頭說的沒錯，別的就算了，前幾年村裏到處鬧革命的情形她可沒忘，打土豪分田地，那周地主家抄了不算，最後還掛著牌子滿村批鬥，最後都拉到城裏去了，聽說是給斃了。

    許氏忙著在灶房拿那些蘸餅子的醬菜，進門晚了一步，剛抬頭就聽見後麵這幾句，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王氏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沉默，現如今抬眼見到她這般，脾氣立即上來了，冷笑道：“老四媳婦兒，你無緣無故的哭個啥？孩子年紀小不懂事兒，你一把年紀了也跟著胡鬧？之前李家是想給兩個可憐的孩子結陰親拉個伴兒來著，如今見著音兒醒過來了，又派人來說了，音兒活著也行，嫁過去還能穩穩當當的過日子，這麽好的事兒，打著燈籠也難找，你還挑三揀四的，真以為自己家這個是金鳳凰了？我看啊，今兒就嫁過去，坐穩了那位置，日後也好將你和老四接過去享福。”

    阿音聽著這些人滿嘴胡言亂語，心裏下意識冷笑一聲，隻做懵懂道“大伯，我聽我奶說這樁婚事這般好，你怎麽不讓我雨兒姐去？”

    陳雨兒正好走外邊嘻嘻哈哈的回來，打進門就聽見這句話，厲聲怒道：“陳音兒你胡說八道什麽？再讓我聽見非得撕了你的嘴，誰沒事要去受那份罪？”

    阿音聽著她的叫罵，也不反駁，隻冷麵看著她大伯，“雨兒姐說這是受罪呢，大伯可是聽見了？”

    宋氏忙變了臉色，一把拉過陳雨兒，朝她使了個眼色，忙賠笑道：“雨兒年紀小，她知道什麽，不過是信口胡說而已……”

    那陳雨兒不知道為什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才不去守活寡呢，就該讓阿音去，她爸爸現在癱在床上，活也做不得，吃的倒是不少，白吃白喝一大家子，不把她賣了，憑啥俺們要白供著她爸爸？”

    這些話其實家裏大部分人都想過，但公然這樣堂皇說出來還是第一次，許氏向來委曲求全慣了，哪裏受的了這份刺激，臉色慘白，身子一軟就跌倒在地，竟像是六神無主的模樣。

    宋氏忙一把拉過那陳雨兒，捂住了她的嘴，滿臉尷尬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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