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門本來就沒關，那人雖然一把年紀，但三步並作兩步走的也快，一下子就到了門口，這下屋子裏的情景全被看了去，對方看著許氏和阿音跪在地上，麵色一愣，“這是做啥呢？一大家子大清早的哭成一團……”

    家醜不能外揚，尤其是陳老四家這些事兒，陳方立反應倒是挺快，立馬下炕，笑容可掬湊上去，“村長你咋來了？是有啥事要找我爸嗎？”

    “咋了？我沒事就不能來了？”那村長山羊胡子一翹，沒好氣的看他一眼，臉色不大好。

    王氏見著情形不好，立馬笑道：“瞧村長你這話說的，孩子們不大會說話，老大不是那意思，他村長別跟晚輩們計較了。”說著瞪了地上跪著的許氏一眼，嗬斥道，“還不下去！也不看看誰在這裏，沒個眼力勁兒的東西，丟人現眼沒個夠了！”

    家醜不能外揚，許氏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她向來被王氏欺壓慣了，此時也到底不敢多說什麽，一低頭就抱著阿音下去了。

    陳老爺子把自己手上的卷煙遞了過去，笑嗬嗬道：“老大哥，之前叫你來家喝酒，叫了幾百次也沒見你來過，今兒是難得看你往我家走一趟，這是吹了什麽風？等下可別走了，我叫給做點下酒菜，咱們哥兩兒好好喝一盅。”

    那村長接過那煙杆子吸了幾口，眉頭這才鬆了些，隻道：“陳老狗，咱們也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兒來，倒還真是有件事要找你……”他朝旁邊看了一圈，意味深長的止住了話頭。

    陳老爺子頓時反應過來，趕了屋子裏的人出來，“你們先去灶房那邊吃飯，俺們老爺們兒有話說。”

    “這老頭子，說個話還要背著俺們。”王氏嘴裏不停嘀嘀咕咕，但還是起了身。

    也不知道那村長跟陳老爺子說了些什麽，總之，等那村長離開，陳老爺子把家裏幾個人全叫了進去，也沒嗬斥，就說了一句話，“去跟你媽清點一下，把那老李家的彩禮退了。”

    陳方立麵色一怔，還想多說些什麽。

    陳老爺子揮了揮手，語氣毫無商量餘地，“這事兒就到此為止，老四家已經夠慘了，你們這些做兄弟姊妹的，幫不上忙也就算了，少把主意打到他家裏人頭上。”

    話說到這份上，陳方立再心有不甘也不敢跟自己爸嗆聲，隻能悶著頭不說話。

    陳老爺子以為他是為難，吧唧幾口煙，又道：“這事兒錯在咱們，李家那邊，若是真追究起來，該要咋賠咱們就咋賠，一大家子商量著辦。”

    王氏向來刻薄慣了，對於錢財看的死緊，讓她拿進去容易，掏出來可難，如今聽到陳老爺子這樣說，立馬鼓起了眼睛，“咋地？彩禮退回去不說，咱們還得給人家倒貼錢？”

    陳老爺子不接她的話頭，隻對著陳方立叮囑道：“這事兒到底是咱們做錯，那李家家大業大，想必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好生辦好這件事。”

    陳方立麵帶猶豫，“爸，那錢的事兒……”

    陳老爺子一陣沉默，方才那村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陳老弟，論理說，有些事是你的家事我也沒權管，但我還是得跟你多說幾句，咱們村可從來沒出過什麽賣兒賣女的事，你要是開了這個頭，村裏村外的誰不戳你脊梁骨？這一輩子的臉麵都跌進去不算，日後見了祖宗，該怎麽交代，你自己可想清楚了。再說了，現如今國家講政策，到處都在破封建除迷信呢，外頭城裏都開始講搞對象自由了，你家倒好，反倒是回到舊社會了，還什麽結陰親，要是傳出去，隻怕我這個村長啊，也當不下去了。”

    沉默了半晌，陳老爺子磕了磕煙鍋，“命中有的終須有，命中無的不能強求，你要是真能去進廠做事，我自然是高興的，但這事兒不能拿賣音兒的錢來換，不然說出去，以後在村裏，我這老臉不知道該往哪裏擱。”

    陳方立語氣有些急了，“爸，音兒她好好的嫁人，這咋能算是賣呢！再說了，咱們以後進廠去了，別人還不都是上竿子捧著，又哪有人敢多說什麽！”

    “咱家不賣閨女。”陳老爺子打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

    陳音兒抬起頭，淚眼汪汪道：“爺爺，你真的不打算賣我了？”

    “我說了算數，就是不賣。”陳老爺子吧嗒吧嗒又抽起了旱煙。

    陳音兒的一顆心這才放在了肚子裏。

    看著旁邊黑臉的大兒子，陳老爺子強硬了口氣，“人在世上，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你怎麽說，這事兒沒得商量，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爸，求求你開開眼吧，兒子是真心想去那廠子做事啊，你沒聽別人說，現如今工人的地位有多高，若是現在退婚，之前送出去的錢也未必收的回來就算了，我這輩子也等不到這種機會了啊。”陳方立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大哭起來，這下，宋氏和陳雨兒也不得不跟著跪下，一家人開始低著頭抹眼淚。

    王氏向來對這個大兒子護短，當即就發火了，“老頭子你瘋了，老大也是為了咱們一家人！他都給你跪下了，你何必還要這樣為難他！”

    陳梅花也跟著幫腔，“四嫂，你咋這麽自私，就想著自己個兒？合著俺們一大家子人都比不上你那個偷雞摸狗的倒黴閨女了！”

    陳音兒皺了皺眉毛，她不會是聽力出現什麽問題了吧，怎麽會有這樣顛倒黑白的人，賣人家女兒還有理了，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個兒的姑姑。更奇怪的是被點名的許氏一聲不吭，隻顧著埋頭流淚。

    陳老爺子沒有抬頭，“去把老三兩口子和老五一起叫來。”他陰沉著臉，“我的話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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