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的其實已經不再是家家戶戶都物資匱乏的那個年代了，很多人家的生活水平都已經步入小康，像何家康這種“先富起來的一代”家庭裏，茶杯餐具都已經是成套的瓷器了，算不上多精美，但是也算是不錯的了。

    至於其他家庭，也大多都不再用這種缺口的杯子了。

    “看我，光顧著和你說話，都沒留意天都黑了，你一個女孩子家一直在外麵家裏肯定不放心。”看何春曉一直不說話，林秀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站起來笑道，“家住得遠嗎？用不用阿姨正傑送你？”

    “剛好有點渴了，謝謝阿姨招待。”何春曉端起茶杯來“咕咚咕咚”灌下兩大口，十分自然的擦擦嘴，然後對林秀道，“我知道阿姨一定是對陳同學好的，剛才是我冒失了，隻是我看阿姨似乎誤會了陳同學，因為陳同學是我們班裏老師最喜歡的，他成績也一直很好，是我們其他人學習的榜樣，阿姨真的不用擔心他的。”

    “真的？”林秀眼裏立刻閃過一抹光亮，然後看了眼旁邊的陳正傑，口中謙虛道，“這孩子平時倒是懂事，不過也沒你說的那麽好吧，看他剛才的試卷就知道了，你才看一眼就發現了，他居然還會出錯。”

    “陳同學一定是太希望考出好成績了，所以壓力太大，反而沒考好。這個我們老師也說了，所以阿姨放心吧，隻要你能理解陳同學，他以後一定會考的越來越好的。”何春曉笑眯眯說完，非常乖巧的對林秀擺擺手，“時間確實不早了，我先回家啦。阿姨這邊還有事的話就不用送我了。再見。”

    說完，她就快步轉身朝外走去，經過陳正傑身邊的時候連個眼神也沒丟給他，快步就這麽繞過去了。

    “還愣著幹什麽！去送送你同學啊！”林秀抬手就給了陳正傑一巴掌，然後笑嗬嗬的看著何春曉的背影，“人家一個女孩子，路上多不安全。況且人家女孩子特意為你說了這麽一大堆好話，你也不知道謝謝人家！”

    陳正傑皺眉，被林秀一瞪，終於還是乖乖轉身跟在了何春曉身後。

    聽到身後不情願的腳步聲，何春曉扯扯嘴角，也沒有和他說話的意思，隻是回頭對著林秀揮揮手，然後就不緊不慢的朝前走去。

    再次被忽略的陳正傑張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於是也就這麽沉默的不說話，和她要比誰更能忍似的，一路安靜的跟在她後麵。

    “你可以回去了。”

    轉過兩個街角後，何春曉終於開口，打破了兩人間的安靜，卻是轟他回去。

    “什麽？”陳正傑快步走到她身邊，顯然沒聽懂。

    “我說，你可以回去了。你反正已經送了一段了，可以和你媽交代了。”何春曉腳步不停。

    “我……你還沒到家。”陳正傑皺眉。

    “你媽又不知道。”何春曉瞥了他一眼，“你可別誤會，剛才我隻是路過多了句嘴而已，也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媽。我知道你不情願，放心，我也沒興趣和你說話。你可以走了。再見。”

    陳正傑怔了怔，看著她快步走開的背影，一時氣結。

    他天生不愛和人說話，不表示他就不受歡迎。

    陳正傑一直就是個三好學生，在班裏一向都是所有同學喜歡說話的目標，尤其是班裏的女生，借著問題目接近他的人從來就沒斷過。

    他當然沒興趣早戀，其他女生也未必都是有這樣的想法，隻是既然在一個班裏，那不時的說說話，做個朋友總還是可以的。

    陳正傑雖然沒興趣，但是不表示他就不明白。

    所以說，這樣冷冰冰頂著他的女生，他懂事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

    “我知道了。像我這種家庭的人，根本不配和你做朋友。不過我答應了我媽，就要看著你平安到家！至於以後麽，哼！你放心！不光是你，我也沒這個打算！”

    何春曉沒走幾步，陳正傑忽然快步走了上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冷冰冰砸過來一句話，然後就抬著下巴走到她前麵去了。

    這是什麽情況？叛逆期？中二病？

    何春曉扯扯嘴巴，看著他高台闊步的背影，真的很難和前世報紙上那張自殺少年的黑白照聯係起來。

    當年剛看到這張報紙時，何春曉心裏正處於震驚的狀態，就被李梅和何慧娟討論她大學學費的聲音打斷，但是雖然隻是短暫一瞥，何春曉卻深深的記住了那張臉。

    90年代，這是高考恢複後第一批大學生已經畢業，而且早已經進入社會各個階層最高位置的時期。

    越來越多的人把高考這座獨木橋當做是鯉魚躍龍門的唯一機會。

    何春曉知道，就算是在10年後，甚至是20年後，因為高考落榜而選擇離開這個世界的學生也屢見不鮮。

    但是她對陳正傑的印象卻一直沒有消退。

    在那之前，他也許還僅僅是她印象裏沒說過幾句話的初中同學，可是在那之後，她卻始終記得那個兒子自以為與一本失之交臂，卻在葬禮後的第二天，收到了遲來的錄取通知書的，痛不欲生的母親。

    何春曉沒有做過母親。

    可是，那雙悲痛欲絕裏，又帶著愧疚和悔恨的眼神，卻總讓她想起自己的母親。

    失去母親後的無數個夜裏，她都曾經在夜裏驚醒，無數次的想過，母親離開前的自己，是否也是那樣的眼神。

    是啊，她早就察覺到了爸爸在外麵似乎有別的女人了。

    她常常想，自己如果及時把何家康的事情告訴母親，她是不是就不會被傷的那麽深？

    如果自己在她和爸爸吵架的時候能鼓起勇氣出去勸一勸，那媽媽是不是就不會衝動離開家。

    如果……

    就好像，如果陳正傑能再等幾天，他就會知道，自己雖然分數沒有預期的高，卻還是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錄取通知書。

    如果他的母親沒有給他那樣大的壓力，他或許不會承受不了她每天的失望，從而放棄一切。

    如果……

    她從沒興趣做聖母。

    可是重來一次，她沒有能阻止自己的悲劇，是不是可以阻止陳正傑的？

    陳正傑皺眉，回頭看著何春曉還站在原地，於是不耐煩的走回來，語氣充滿不屑。

    “喂！你怎麽還不走？不是連這點路都走不了吧，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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