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芙馨在病房裏守著大姐和小侄女，周連富在走廊的長椅上休息。

    等天一亮，她就把父親推醒。

    “爸，你到病房裏去看著大姐和囡囡。我出去買奶粉和奶瓶！”

    “啥？買啥？”周連富揉了揉眼睛，一臉不解。

    “大姐動了手術掛鹽水，醫生說不好喂奶，毛毛頭餓了一夜，得喂奶粉。”羅芙馨提醒道。

    醫生說得就是聖旨，周連富急忙點頭。

    “好好好，你去買。錢拿去，順便也買點早點回來。”說著就要從貼肉的口袋裏掏錢。

    羅芙馨攔住他。

    “大姐剛給我錢了，不用爸你掏。”

    “哪能用大妞的錢，我當了外公，給外孫女買奶粉和奶瓶是應該的。”

    這話讓她心裏一陣溫暖，但還是攔住父親的手。

    “姐夫有工資，大姐不缺錢。爸你把錢留著，帶回去，免得媽多嘴。”

    說道羅雪梅，周連富的臉色暗淡一下。

    “別怪你媽，她也是……窮怕了。”

    是啊！窮就是罪，但人窮不可怕，心窮才可怕。像母親羅雪梅這樣，就是因為心窮，所以連親女兒，親外孫女的命都拿來斤斤計較。

    她知道母親也並非是天生刻薄無情，是周圍的環境造就了她的心窮。她對兒子的偏執，也是受了封建思想的壓迫才造成的。想要改變這份窮心，需要長期的努力，才能扭轉觀念。

    前世因為大姐的死，她心裏一直記恨著父母。總覺得是因為父母重男輕女，偏心兒子，才害得大姐慘死。因為對山村的愚昧和家庭的重男輕女早早的絕望，考上中專後離開家再也沒回去。

    等長大了，調查出事情真相，才明白造成當年慘劇的始作俑者是華家母子兩個。

    雖然這一世母親還是偏心偏到胳肢窩，可父親周連富卻是明明白白愛著所有孩子。這讓她改變了以往的偏見。

    如今重活一世，她不會再輕易逃避。這個家雖然有愚昧的母親，但也有深愛著兒女的父親。就算是為了大姐和囡囡，她也不會再逃避。

    八十年代初國家就開放了個體經營，頭腦靈光的人已經搶占先機，在鬧熱的地方開起了小店。鎮醫院門口一整條街都是各色店鋪，飯店雜貨鋪，公家的私營的，應有盡有。

    天剛亮，幾家私營小飯店早已經張羅起了早點生意。

    南方的早點就是油條大餅豆漿，還有稀飯麵條饅頭麵包。熱氣騰騰的各色食物香氣，彌漫的到處都是，叫人聞一下就勾得肚皮咕咕直叫。

    這城裏不比鄉下，鄉下人吃早飯，水泡飯過鹹菜，不花一個錢。城裏做啥都要鈔票，吃頓飯要錢，吃口水都要錢。

    油條大餅一毛五一套，肉包子一毛二一個，吃碗麵最貴，加點肉絲青菜就要五毛錢，淡饅頭和豆漿最便宜，也要五分錢一個。唯一的好處是不用糧票就能買，挺方便的。

    老實農民摳摳縮縮，想了又想，看了再看，最終買了三隻肉包子，一碗鹹豆漿，四個淡饅頭，一下就花了小一塊。

    這錢要是買口糧，夠一家老小吃一天三頓。在城裏，就一頓早飯。

    兩個肉包子和一碗豆漿，是給大妞吃的。她剛生了娃，又挨了刀，氣血大虧，要吃點好的補補。還有一個肉包子給小女兒星星，小孩子饞嘴，讓她也嚐嚐肉味道。

    至於他自己，吃淡饅頭就夠了。都是精白麵做的饅頭，已經很奢侈。

    “給，趁熱吃。”老實憨厚的鄉下農民，用他那雙又黑又糙的手，挑一個最大最白的肉包子，溫柔的塞進小女兒的手裏。

    拿著手裏這個熱騰騰的包子，羅芙馨心裏酸溜溜的。把肉包子塞回紙袋裏，她深吸一口氣，拉著父親往雜貨店去。

    “等下再吃，我們先去雜貨店裏買奶瓶奶粉，毛毛頭餓了一夜，還等著吃呢！”

    寶寶樂的玻璃奶瓶是一塊五一個，紅星奶粉三塊錢一袋，還買了一隻搪瓷茶缸，又稱了四隻蘋果，一共花了七塊多錢。

    一眨眼就花了七八塊錢，周連富是有點肉痛的。鄉下人攢錢不容易，一分一毛都是出苦力做出來的。可這錢花在自家孩子和外孫女身上，他又覺得蠻高興。

    人生第一次做外公，是大喜事，花錢也是應該的。

    一老一少父女兩個大包小包的回醫院，還沒到就聽見病房裏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毛毛頭醒了，正餓的哭呢！

    羅芙蓉吊著鹽水不能喂奶，眼睜睜看著女兒餓的嗷嗷哭，心疼的不得了。

    幸好奶粉奶瓶買來了，老老少少顧不上自家吃早飯，一個去打熱水，一個去洗奶瓶，一個哄孩子，忙得團團轉。

    好容易把熱水晾涼，把奶粉泡上，總算堵住了毛毛頭的嘴。

    老老少少都忙出一頭熱汗，大家相視一笑，這才想起自家還沒吃早飯呢。

    包子饅頭豆漿都冷了，可心是熱的。羅芙蓉和羅芙馨都不肯自己獨享肉包子，周連富和羅雪梅卻非要讓孩子吃，自己吃冷饅頭。讓來讓去，讓的心煩。羅芙馨索性把三隻肉包子都掰開，分成六份，人人有份。

    看著自家兒女心疼自己，周連富和羅雪梅也是心裏美滋滋的。

    隻要一家人和和美美，整整齊齊，窮點苦點又有什麽關係。

    那一邊毛毛頭一瓶奶粉落肚，打一個飽嗝，又閉上眼睛睡大覺。羅芙蓉先前還擔心孩子在肚皮裏憋的時間長了，會不會出問題。現在看小孩能吃能喝，一顆提溜著的心總算放下。

    養兒方知父母恩，她現在自家也做了母親，總算體會到了父母的心。

    羅芙蓉和孩子一時半會還不能出院，羅芙馨知道馬上就要雙搶，家裏的農活還等著父親這個壯勞力去做，於是提議自己留在醫院陪床，讓父親趕緊回家去。

    順便也把借的兩輛自行車都還了，彼時在農村，自行車屬貴重大件。一輛自行車等同於現在的一輛小橋車，早點還給人家，也好讓人安心。

    周連富見小女兒一夜之間仿佛成了一個大人，安排事體井井有條，處處周到，心裏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說到底還是做父母的沒用，這才逼著孩子早早的懂事。

    偷偷把十塊錢的紙鈔塞到小女兒手裏。

    “你拿著，買點吃的喝的，別委屈自己。好好照看你姐，等手頭活空一些，爸就過來看你們。”

    羅芙馨沒有推辭，點頭應承下。（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