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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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以後的會縣相比起白天古城裏的人頭攢動來姑且有了那麽一點清靜的味道,公園裏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陸續離開那架刻有“嘉靖合通”字樣的銅錢橋。銅錢豎直而立,俯瞰高樓,傲視眾生,橋身穿過銅錢方正中心,橫跨一灘池水,池中噴泉湧出足十米高的水柱,在池麵霓虹燈的交相輝映下恍惚一刹那夢幻。單蕭易此時就依偎在錢眼處的觀景台上,眼神迷離,咬著根煙模樣極為痞氣。
“女人,就這一支煙的功夫,咱們身下不止走過百十個,遲暮之年的不算,婚後少婦也不算,剩下的那些個出水芙蓉或者殘花敗柳不都躋身這一行列麽,唉?你說如果將來有一天她們身為人母以後會不會收斂一點?”單蕭易望向一旁陪著他抽煙的張立,認真道。
“會吧……現在的……你不說都是歪鍋配歪灶麽。”張立眯著眼睛,挑剔著橋下的過路人。
“會嗎?也是,畢竟都為人母了,比為人妻上又了一個層次……撤吧。”長大後的青年生活也就這樣,遠沒了小時候那種逮著隻蝴蝶就能玩一天的好奇勁,談不上聲色犬馬,卻也在烏煙瘴氣過後掙紮著想要趨於平靜,安穩。單蕭易看了看時間,九點過一刻,他示意張立今天透氣到此結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下橋的時候,單蕭易忽然被一陣嘈雜的謾罵吸引注意,他和張立尋聲探去。一群高中生,簡單粗暴的交涉方式,姑且算作青春期雄性牲口之間對異性自以為是的捍衛。一圈拍手稱快的人中間,兩個小夥怒惹塵埃。摩挲下巴的單蕭易忽然眉頭一皺,一刀,其中一個夥子毫無征兆出手,瞬間叫好聲迭起,另一個捂著手背倉惶逃走。人群中有個短衣女孩,麵容姣好,纖纖細腿再往上是一雙秋水煙眸,一直注視著逃跑男生,原本眉黛微蹙的她在周圍的教唆下將頭轉向正把匕首收進褲兜的男生,忽而笑容嫣然。
單蕭易撇頭看向張立,沒想到他正看著自己,兩個人相視一笑,一同離開。
“沒意思。”
“你當初又不是沒蠢過。”
“哈哈,那咱可本分多了。”
……
說實話,單蕭易不是沒想過找那個男人打上一架,不過那都是衝動之前的事情,主要是他老爹說過一句話:你那身板要能跟石磊一樣好,我也就不擔心了,你得動腦子。以前是一個不樂意就要抻拳頭,可哪次不是吃虧在先,要不是憑著小哥幾個團結互助,就單蕭易自個兒來說,最好挑個有賣紅花油的地折騰吧。可要是單家輝這次知道這小子動腦子的摧枯拉朽,不用說,吊著打。十五歲和成年比起來無異於雞蛋砸石頭,也就這犢子非得不要命的往上湊。
手裏捧著一個鼓脹塑料袋縮頭縮腦躲在不足一米寬的樓道內的單蕭易此時腦海裏竟驀然彈出了“不成功便成仁”這句話,橫眉凝目的他確實有了那麽點慷慨赴死的意味。他起身探了探已在房下做好準備的三個人,勾起小拇指放到了嘴邊,心一橫,一聲尖銳的口哨劃過天際。
“十環!”
出力前石磊沉聲道,隨後聽見亮了燈的那扇窗戶傳來一聲脆響,啪。
“走!”
跟著就是龔澤的第二聲。
“我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張立那一發並沒有命中目標,而是歪打正著的砸到了那間屋子的鐵門上,‘當’的一聲,伴有極強挑釁意味。
“毛驢,你怎麽總是不跟著節奏走?”石磊幽怨道。
就在石磊十分惋惜時,那道脫了皮的防盜鐵門被一個氣勢洶洶的男人扯開,隨之而來的便是那些個問候這群犢子爹娘的話。他立刻俯身瞰去,卻發現三個不大不小的身影往岔口溜去,途中還有個不知死活的回頭罵了一句:土鱉,有本事來追爺爺啊!
本來見慣了惡作劇想要啞巴吃黃連關門大吉的男人被那小子一句挑釁惹來了怒火中燒,立刻回屋提了一根臂力棒,出門朝著樓梯口走來,這一舉動讓躲在這觀望的單蕭易心裏一驚,背脊心立刻爬滿冷汗,他打算提前撤退。不料沒走幾步的男人卻被屋內一個女人的呼喚止住了腳步,他竟也作罷,隻是站在陽台上衝著那群背影喊了一嗓子:老子打斷你三條腿,你這些個賊日的。
單蕭易借著樓道內昏黃的照明看的很清楚,男人莫約才三十出頭,鼻梁內陷,清瘦臉,將近一米八左右的個子,右手大拇指上套著個金扳指。就在單蕭易把男人形象硬塞進腦子的時候,他發現男人即將關門進屋。說時遲那時快,單蕭易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手中的塑料帶就朝那個背影甩去,撒手後掉頭就跑。
“賊你奶奶個求!”
二十七級台階,單蕭易愣是五步就邁了下去,到樓底他被碎石一滑,才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呼嘯,顧不上回頭,他調整身體扯開腳丫子就逃。
狗屁的百米賽跑冠軍!日你仙人的年級第一!單蕭易原本很自信自己在跑步這項運動上的出類拔萃,沒成想這份自信今天愣是給身後那頭發了狂的牲口用兩隻腳踩得支離破碎。眼看著倆人之間越來越短的差距,他咬緊牙關,臂擺到了最大。
“磊子,單蕭易過來了,準備!”早就潛伏在岔口旁的龔澤首先攥緊了手中的麻繩,他凝視不遠處。
“哦喲,蕭易這次怕是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要是單蕭易聽到石磊這句優哉遊哉的感慨,指不定他又要跳腳罵娘,可現實是,他身後那個看似清瘦實則變態到令人發指的男人已經揚起了手中的臂力棒,三步以內必能一棒敲在單蕭易那顆讓人垂涎的腦瓜上。單蕭易用餘光瞥見了腦勺後的慘況,他猛然回頭,目光緊縮在一米外的那根麻繩上。
天王小鬼二爺及時雨,保佑我……去你媽的吧。
單蕭易沒能把心中的那些個英雄都喊上一遍,他忽然屏息凝神,腳底蓄力,一個撲騰越過麻繩,以狗搶屎倒栽蔥的姿態縱向了廢池邊的草坪。
“拉!”龔澤咬著牙躥起身子,石磊驟然發力。
當麻繩抻直之後,龔澤和石磊隻感覺五指一陣吃緊,緊跟著一席黑影連帶著聲驚惶喊叫一起砸進廢池。原本和周圍如出一轍的廢池表麵,浮萍激蕩,撲通一聲水花濺落之後露出個巨大窟窿,旋即窟窿中浮現一顆腦瓜,掙紮嚷著類似要碎屍萬段幾個小雜碎之類的話,雖然夜色下辨不清表情,但單蕭易拿屁股想都知道要是哥幾個這分鍾落在他手裏,事就大發了。
單蕭易顧不上才與大地親密接觸過的側臉,他起身扯開嗓子喊道:“跑!”
沁心園東北角一個被藤蔓植物包裹的涼亭內,四個少年大著喘粗氣。
“哈哈,我親眼看到那人栽下去的表情,用蕭易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怎一個媽媽耶了得。”石磊故意拖長了耶字。
龔澤原本平靜的臉上噗的一聲燦爛開去。
“那男的追下樓時我看著都害怕,幸虧蕭易當時跑得快,幸虧呀。”張立一時半會沒緩過氣,單手扶著涼亭的石柱唏噓,三個人開懷大笑。
單蕭易此時坐在涼亭的石凳上斜靠著一根柱子,他輕輕抬起右手,確定小臂上的擦傷並無大礙之後,他把目光轉向他們,嘴角不自覺蕩起一絲笑容,和煦溫柔。
“沒事吧?”龔澤看著單蕭易滲血的手臂關切問道。
單蕭易作勢揚了揚,示意他不用擔心。忽然間單蕭易聞見五指間染有一股異樣味道,竟有些腥臊,似乎想到什麽的單蕭易張嘴問道:“毛驢,我讓你給我接一塑料袋的水,你往裏裝的是啥?!”
單蕭易大眼瞪小眼看向張立,隻聽他遮遮掩掩道:“尿……尿嘛。”
話音剛閉,龔澤就摟著石磊笑得不可開交,此起彼伏的聲音在夜空中一陣蓋過一陣。單蕭易臉上陰晴不定,敢情他當時小心翼翼雙手捧在胸前的是這犢子的一泡童子尿,那這泡尿可真他娘的金貴。
“你……讓我接水,當時我哪知道在哪接啊!你左一聲右一聲的催得又緊,我實在沒法子,就……尿了。我仔細想過,尿比水效果好,結果你也看到了。”張立戰戰兢兢補充道,他小心打量著單蕭易的神情。
一旁,換成石磊摟過龔澤的肩膀,站著笑變成坐著笑。
單蕭易姑且穩了穩心神,故作平靜繼而問道:“意思當時土鱉那句也是你罵的?”
“嗯,我也想激他啊,還不是怕他不出來嘛。”張立一本正經道。
說完話的張立誠惶誠恐的看著久久沒發聲單蕭易,隻見他抬頭看著夜空。張立並不知道此時仰著頭的單蕭易眼中的夜空是什麽樣的,單蕭易也絕不會告訴他,他這時候正看到天上大約有一萬頭母豬飄過,每頭母豬的身體上還用二號字大寫著‘傻逼’。
張立以為單蕭易呆住了,竟用手拍了拍單蕭易的肩膀輕聲道:“喂……”
“喂你大爺,喂豬啊!毛驢,我發現了,你是我大哥,親大哥。”忍不住怒意的單蕭易擋開張立的手劈頭蓋臉吼道。
看著不明就裏的張立,單蕭易百般無奈,一旁坐著笑又變成躺著笑。
單蕭易氣不打一處來,他抬起手一句我他媽……還沒說完,卻被身後一聲源於女生嗓子眼裏特有的喊叫怔住身形。
“單蕭易!”
終於,單蕭易再次聽到這聲熟得不能再熟的腔調,他此時才發現,原來有些嘴上假裝嫌棄的東西其實早就鑽進了心眼裏,這就好比那天晚上她突如其來的一句,喜歡你。說不出是驚喜還是驚異的單蕭易瞬間回頭,看見的卻是兩個人,他呆住。
欒螢,身旁還站著一個楊浩超。
“能耐了啊,單蕭易,我早該想到你大名鼎鼎的單蕭易什麽都做得出來,這也就是我不願意告訴你一些事的原因。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天是王大你是王二的作派你什麽時候能改?你所謂的那些哥們義氣不是不重要,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光靠那種東西就能解決的,你以為這次你整他一次就算大快人心了?我求你!不要總是那麽自私好不好。”一口氣,欒螢說了一大堆單蕭易聽不懂的話,或許已經憋了很久。
要不怎麽說女孩比男孩成熟的早,就單蕭易自己來說,那些所謂的道理自己不是沒聽過,可要讓自己長篇大論的講出來或者再高級一點涉及到感同身受這個層麵,他那顆轉速不過一百的腦子要琢磨這些還真是費勁,不過他沒有略過她說的任何一個字,尤其那聲我求你,格外戳心。
欒螢說完之後單蕭易並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神都霎時清冷了許多,他隻是不痛不癢的對著楊浩超問道:“你怎麽會和她在一起?”
楊浩超打小就對單蕭易存著一絲敬畏,麵對單蕭易的質問,他一時間慌了神,支支吾吾不肯言語。
“老子問你,為什麽這麽晚了你還會和她在一起?!”單蕭易提高聲調厲聲道,話閉他甩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欒螢,神情嚴肅。
楊浩超一臉慘淡,依舊沒有回答。
單蕭易捏起了拳頭,向楊浩超邁出了腳步。
“單蕭易!是我去找他的,我愛找誰找誰,怎麽,你連我的自由都要管?”欒螢搶先開脫。
單蕭易依舊沒有回答,隻是止住了腳步,臉上的嚴肅變成狐疑,他眯著眼看向她,她瞪著眼盯著他。兩個人僵持了許久,最終欒螢嘴角淡然一笑,單蕭易心上一緊。
“再見,單蕭易。”
意料之中。
“楊皮,我們走。”
單蕭易親眼見到欒螢轉身的瞬間拉住了楊浩超的手,卻沒注意到楊浩超臉上由慘淡轉為驚惶的表情。
兩人的確是走了,單蕭易這次並沒有作為。
“你們以為我當時會出手嗎,怎麽可能!”
許久,單蕭易牽強著笑容的臉轉向涼亭裏剩下三人。他在確實在笑,不過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麽笑起來的。
“不管如何,你今天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龔澤伸出手搭在單蕭易肩膀。
“是是是,蕭易,想開點。”張立附和道。
單蕭易看著同樣高興不起來的張立心裏沒來由想起剛才沒說完的話,他沉聲道:
“想開點……我他媽讓你尿!”
話音落,他伸手打了張立的頭,五分勁。
“我他媽讓你效果好。”
又是一下,三分力。
“我他媽讓你再土鱉……”
最後一下,他幫張立整理被自己拍亂的頭發。
那天晚上,大風起,大街路燈下拖長了一條身影。(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