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見過無數血，見過無數人死在麵前，他自認不是個好人，更冷眼看生死，薄情又冷酷，可當看到躺在血泊中的人是伊九愛時，他對世界的全部認知都在坍塌。

    那個天神一樣的男人，搖搖欲墜，看向他時，都是哀求。

    “請你救她。”

    宋清有一雙鬼手，他想救的人都能救回來，這是他存在的價值，可此時此刻，他的雙手第一次再顫栗。

    “我……”

    “隻有你能救她，請你切斷她的感知神經和痛感神經。”

    宋清雙眼一縮，沒想到神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神隱緩緩起身，嗓音沙啞的不像話，他站在他身側，背脊都有些彎曲：“你救她，你想要什麽我都給。”

    “那如果要……”

    宋清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如果要伊九愛可不可以，可他突然就閉嘴了。

    他好像知道，說出這句話，等於什麽，可又想不起來。

    他走到伊九愛麵前，看到她渾身的血不斷的滲出來，身體都開始不受控製的顫栗：“我隻想知道幾個答案，你能告訴我嗎？”

    “救她，我告訴你。”

    神隱絲毫沒猶豫，將一份資料遞給他：“將這部分神經一並切掉，會抑製她身體細胞崩潰。”

    宋清用了好大的力量，才抬起手，從他手中拿到那份資料，他看的心驚膽顫。

    “你是在告訴我，就算我救了，她也活不久了，是嗎？”

    “該難過的是我。”神隱背過身，握住自己幾欲失控的手，“麻煩您了。”

    神隱轉身離開，留下了夜斕，在這裏，隻有一個宋清還有他能幫他。

    站在門外，神隱口腔裏彌漫起鮮血的味道，他一點點咽下去，然後就那樣站在門前。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斕艱難的換上了防菌服，更為有些無措的宋清換上。

    “宋醫生，無論如何都拜托了。”

    宋清拿著手術刀，每根神經都在害怕，他根本做不到：“我沒辦法對她……”

    “你已經做過一次了，自然不會害怕第二次。”

    宋清突然抬眸，心底那個認知不斷的擴大。

    夜斕準備好了一切需要，這才抬眸道：“宋醫生，有些答案早就在你的心底了，沒必要自欺欺人，你要做的……是贖罪。”

    “贖罪……”

    伊九愛靜靜的躺在那裏，她的後背鮮血還在流，血袋不斷的減少，似乎提醒著他她生機的流逝。

    宋清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量，才把手術刀重新割向伊九愛。

    時間一分一秒，不斷的流逝。

    神隱靠在牆上，渾身都在顫栗，他沒辦法抑製，他很害怕，無法描述的驚恐。

    他最愛的寶貝，笑著離開他，還是帶著遺憾帶著不甘離開。

    這會是個噩夢，要他永生都沒辦法釋懷。

    他也想死，想跟著一起，可那時候她一定不會原諒他的脆弱……

    手機響了又響，神隱才看過去，顯示是花沉，他想到了兩個孩子。

    “喂？”

    “爸爸爸爸！”

    剛接通，電話對麵就傳來小四歡快的聲音，他好像很興奮，在那邊道：“爸爸，你和媽咪什麽時候給我們生個妹妹？”

    “妹妹？怎麽突然想要妹妹了？”神隱的嗓子發澀，感覺呼吸和說話都在割著他，每一句都很艱難。

    “因為女孩子是種很蠢的生物，但是我的妹妹一定非常聰明，和我一樣聰明，才和這些蠢丫頭不一樣。啊……小三，別搶我電話。”

    小四話還沒說完，就和小三搶了一陣電話，最後以失敗告終。

    “爸爸，你不要聽小三瞎說，我們不要妹妹。”

    “你說不要就不要啊……”

    “生寶寶很痛的，不能讓媽咪痛……”

    “可是……”

    神隱靜靜聽著兩個孩子的歡鬧，唇角漸漸勾起虛弱的笑。

    小四長得和他一般無二，性子卻像是伊九愛，小三有一雙和伊九愛幾乎一模一樣的眼，性子卻最像他。

    這兩個陰差陽錯來到人世的孩子，他終究不知道該怎樣麵對。

    神隱許久沒說話啊，小三心頭有些難受，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痛。

    “爸爸？媽咪是不是不乖，惹你生氣了？”

    神隱遠離了手術室，站在窗前，迎著風道：“嗯，你媽咪惹我生氣了，爸爸不太開心。”

    小三安慰神隱道：“爸爸，媽咪其實可乖了，她都是為了讓你多多關注她多多疼她，你多愛愛她，她立刻就會撲倒你懷裏的。”

    神隱眼底發酸，艱難的扯唇：“爸爸知道。”

    “蠢叔叔說，我們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去，等回去了，我和小三給媽咪帶禮物哦。”

    小三很懂事，又說了很多，這才把電話給了花沉。

    花沉他不是孩子，自然能聽出神隱的異樣，他背開孩子，低聲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我之前和斕哥打電話，他都沒接。”

    神隱深呼吸了下，淡淡道：“沒什麽事，你帶著孩子多玩幾天……九愛很喜歡極北，你可以帶孩子們去那邊住幾天，我會安排好人。”

    花沉聽到這，已經聽出了問題。

    神隱是什麽人？

    除了一個伊九愛，天塌下來，他都不會有多餘的情緒，可此時此刻，那極速的喘息和壓抑的沉重，通過電波他都能感覺出來。

    花沉的大腦有那麽一刻的發白。

    伊九愛，出事了，可能是他們都不願意看到的那種……

    花沉很想說些什麽，可安靜的神隱要他覺得，再提都是殘忍。

    終於，他答應神隱，掛斷了電話。

    這似乎，成了他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花沉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蓋住，笑著走向孩子們，提議去極北，說是他們媽咪喜歡的地方，孩子們果真沒有多想。

    正常的手術，三個小時就能結束，可神隱在外邊煎熬了十個小時，宋清才被夜斕攙扶著出來。

    神隱雙手微蜷，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

    夜斕低聲道：“先生，成功了，您去看看太太吧。”

    神隱黯淡的眸子瞬間就亮了起來，他顫顫巍巍的向裏跑。

    宋清看著這樣的神隱，眸光漸漸暗下來。

    “夜斕，她是不是叫我清哥？”

    “對，所有的人裏麵，隻有她會叫你清哥。”

    宋清按住心髒的痛，又問：“我愛過她，是不是？”

    “愛過。”

    夜斕沒猶豫，就這樣說了，說的幹脆無比。

    宋清的心開始疼，疼的厲害，感覺所有的力量都被抽了出去。

    他又問：“我傷害過她，對不對？”

    “對，你做了和今天相似的事。”

    宋清猛然脫力，如果不是夜斕撐著他，他很可能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我……沒能讓她原諒，是嗎？”

    夜斕腳步一頓，許久才說：“宋醫生，您對她的感情變了質，您試圖囚禁她，占有她，催眠她，並且還切除了她的記憶神經，讓她忘掉了記憶。”

    宋清臉色驟然慘白，終究無力的跪在地上：“怎、怎麽可能……”

    “可這就是事實，這就是您不斷想要知道的答案。”夜斕的話漸漸冰冷，“您曾經的傷害到今天為止，您和太太恩怨兩清了。”

    “不——”

    聽到恩怨兩清，宋清突然失控：“我不要……”

    夜斕低聲輕歎：“宋醫生，人生就那麽長，為什麽不看看眼前人？”

    “我不愛她，我所有的感情，都是因為催眠才存在！”宋清知道，他全都知道，知道這一切的原因。

    “可是，執著隻會讓自己痛苦。”

    夜斕低聲道：“太太一直很希望您能幸福，至少在您逼她之前，她都是這樣的，而且，她一直很欽佩您。她一直覺得，您是世界上最好的醫生，會救無數人，成就無數人的幸福。”

    宋清眼底開始泛起濕氣，一個大男人，終究是痛徹心扉了。

    “我也許是逼不得已……”

    夜斕靜了下：“宋醫生，所有人眼底的您，都完美無缺，連同太太也一樣。您，該過自己的生活了。”

    恨嗎？

    夜斕想，他也是恨得。

    可時至今日，能讓伊九愛再醒來的也是這個男人。

    他沒辦法真心的感激，可也做不到再恨他。

    就這樣吧。

    將宋清送回住處，他還試圖再問他，可到底，他自己也不知道問什麽。

    夜斕回來時，伊九愛還在營養倉內，呼吸很弱，卻非常穩定。

    神隱聽到他推門的聲音，低聲笑了笑：“謝謝。”

    夜斕感覺這笑，像是刀子一樣，割的他難受。

    “先生，對我，您不用說謝謝。”

    “如果沒有你，宋清一個人也救不回來。”

    宋清進來的時候，精神就已經有些崩潰，如果沒有夜斕，他不知道會麵對什麽樣的結果。

    夜斕將他攙扶起來，讓他坐在一旁，又給他倒了杯咖啡，這才道：“先生，您要做什麽，我從來不會反對，所以您再堅持一些時間好不好？這麽多年來，我知道您怎麽挺過來的，所以您不要害怕，太太永遠都會和您在一起，您看，太太隻是睡著了，等她醒來，一定希望能看到您。”

    說完，夜斕就出去了，背過身的那一刻，他紅了眼，感覺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姐姐，斕終於還是辜負了您的囑托，先生和您一樣，這一生都難圓滿……（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