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急。”衛覺易見她如此激動，也忙跟著站了起來，安撫道：“我知道，你獨自產檢，獨自照顧孩子的一切，在這過程裏，你丈夫還出軌，我知道，你很辛苦，經曆很多。但是案子講究的是事實和證據，還需要手段，我們這樣處理，是為了讓你能更順利一些，不至於處於被動的地位。”

    “是啊，被動的地位。”李應玥冷笑道，深吸口氣，然後坐了下去，悠悠地說道：“自從懷上了她，我就一直是被動的地位。”

    “恕我直言，你現在需要的是，以退為進。”衛覺易見她情緒有些退於穩定，忙接著說道：“你可以說，當時，是你的婆婆做了什麽很可恨的事，來激怒你，或者，她就是當著別人的麵，演戲給大家看的，為的就是陷害你，這樣對方要推翻，就必須舉證，這樣一來，問題就模糊了，你的不孝標簽，跟著會被模糊掉。”

    衛覺易的話，讓李應玥心裏抖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她竟然有些想哭。

    她耷拉了下眼瞼，讓那種輕輕的被刺破的情緒過去，然後抬眼，看著衛覺易，發覺衛覺易的眼神，很複雜。

    她瞬間移開了自己的注視，沒有細看——本就心存感激，又是這樣的容顏，加上他方才耐心的分析，她怕她看久了，會看見太多不該看到的情緒，帶給自己過多的暗示。

    律師和客戶，不該扯不清楚，她要的，是撫養權。

    衛覺易自然也看見了她的刻意移開的視線，她的意圖很明顯——避嫌。

    從十年前開始，他就發覺她，很不喜歡跟人對視。

    這樣的她，是如何一畢業，就跟那個劉昱傑結婚了勒？

    她的電話響起了，她沒有接，而是摁掉了電話。

    “接吧，我出去一下。”衛覺易轉身出去，留給她個人的空間。

    衛覺易走到外麵，看著那被她稱作溫柔的恐怖的走廊裏，覺得她形容得特別恰當。

    之前沒有這種感覺，但是方才跟著她一起走過，確實覺得既溫柔又恐怖，仿佛是第一次來這裏，前麵不是包間，而是一個小島或者宮殿。

    門很快打開了，李應玥走了出來，對衛覺易說道：“衛律師，抱歉，我有點事，要離開，下次再約吧！”

    “好。”衛覺易立刻點頭道：“我們一起下去。”

    兩人一起往下麵走，因為她的神色略有些急，所以他加快了步伐。

    走到電梯口，他按下一樓，再按下B1，走進電梯，隻有他們兩個人。

    “若是特別急，我可以送你，比打車安全，也比坐公車迅速。”衛覺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隨口的建議。

    “不用了。”李應玥如他所料地拒絕了。

    “哦……”衛覺易覺得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裏。

    他的‘哦’字，聽起來像是‘哎’。

    而且這聲‘哎’，是他過去這十年的心聲。

    “本來，我以為你是要來推掉我的這個案子的。”李應玥開口，聲音略有些低地說道：“我之前被十四個律師給拒絕掉了……”

    他當然知道，不過是之後知道的而已。

    “你若是覺得難辦，可以不接的。”李應玥側頭，看了衛覺易一眼，眼神很抱歉：“我很清楚不是個很會跟別人溝通和合作的人，而且我太在意這個撫養權，所以進退失據，有些喪心病狂，不太聽得進別人的意見和建議，我也不怕輸掉，即便輸掉了，我也會繼續上訴的，但是現在，我有很多自己設置的界限，不想越過，抱歉。”

    李應玥說完，電梯剛好在一樓，她走了出去。

    虧得是被她忽略了十年的他，才沒有多說什麽，靜靜地看著她離開。

    他到了停車場，迅速開車出來，剛剛看到她上了一輛出租車——是有急事，她才會打車。

    他悄悄跟了過去——這次，不是他的跟蹤欲作祟，而是他擔心是她的那位前夫約的她，他擔心她被激怒，再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來。

    果然，她往北街走去，她先在銀行外麵下車，走進ATM機，取了大約十分鍾的錢，然後走了出來，再上了出租車，往她家，哦不，她父母的家的方向行駛。

    其實，她父母家，也跟她的前夫家裏很近。

    從地理上來看，兩人可能是青梅竹馬，因為這個，所以一畢業就結婚了？

    拜托，大學四年，他都在她身邊晃悠，除了接案子的時候。

    他可從來沒看到過她的那個前夫有出現在她身邊過一次。

    很快，她父母家到了，要經過一條小巷子，他將車子停在了路邊的停車位，自己跟了過去。

    那條小巷子過去，是一片舊街區的居民屋，都是三層式的小院子，舊舊的。

    他看到過一個土地並購案，就是關於這片舊街區的，很多開發商都看上了這裏，但是這裏的百姓要價太高，所以都是望而卻步，即便是最厲害的律師，也不敢接手這樣的案子，因為會壞了自己的名氣。

    他看到李應玥走進一個矮牆的大門——這個大門他認得，是她父母家的。

    既然是她父母家，那麽他就放心了。

    看來方才的電話，是她父母打的。

    衛覺易剛剛轉身，就聽到裏麵發出激烈的摔打的聲音，然後他猛地轉身，就看見矮牆內，李應玥被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給追著打了出來，那個女人表情激動，對她又是踢又是打的，還扯她的頭發，雖然是短發，但是已經被扯得亂七八糟，她媽媽還想煽她的耳光，但是她避開了——會避開臉，是怕她女兒看到吧？

    衛覺易幾乎忍不住要衝進去，將弓著身子，任由她母親拳打腳踢的李應玥給拉出來。

    然而，隔壁被驚動了，然後隔壁的隔壁也被驚動了，除了看熱鬧的，再接著就有一對跟她父母差不多年紀的夫婦風快地跑到她父母家門前，坡口大罵：“李應玥，你竟然敢回來這裏！你毆打公婆，毆打丈夫，搶走孩子，不仁不義，不孝不悌，我我們這條街，所有的人見過最不是東西的人，竟然還敢回來？各位鄰居，我為人怎麽樣，這麽幾十年了，你們都清楚，我在這裏，請求各位，跟我做個見證，我想跟這個狠心的女人要回我那可憐的孫女！”

    大家都圍了過去，迅速就把矮牆給圍滿了，衛覺易的身高，也隻能看見她的頭，像快要被吹落的蒲公英，也不知道被扯下來多少頭發絲。

    她的前婆婆哭聲很大，具體的言辭沒什麽內容，就是一句話‘把我可憐的孫女還給我，可憐她幾乎一出生，就讓你個狠毒的女人給害得沒有了爸爸爺爺奶奶！’然後就是不能停止的哭聲，簡直是感天動地。

    眾人也議論紛紛，都紛紛在指責李應玥，仿佛大家都是正義的化身。

    李應玥的媽媽，在眾人的呼聲中，打得是更起勁了。

    “我走了，你們注意身體。”李應玥終於開口了，是對瘋狂毆打自己的媽媽說的，然後轉身，往門口走去。

    她的婆婆看見她走過來，直接將門堵住，完全不讓開，又哭又吼的氣勢大得仿佛是萬夫莫開：“李應玥，你今天休想就這樣走了！我要我的小孫女！”

    李應玥看也沒看自己的婆婆，直接從旁邊的矮牆跳過去，竄入那些圍觀並對她指指點點的鄰居，然後就走了出。

    畏懼一迅速轉身，強忍住沒有去扶她。

    他自然不能做任何事，除了看著。

    她能處理這樣的事，雖然很狼狽。

    但是若他參與進去，她會更狼狽——不明單身男性，出現在她這位單身媽媽身邊，除了讓她更受千夫所指，還能有別的作用嗎？

    完全沒有。

    這種答案，讓他很憤怒。

    他看著她走了出去，就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邊，整理了下頭發，發現頭發實在被扯得太亂，就從包包裏拿出手機，走到旁邊的便利店裏，買了一把梳子，然後就在門口，開始梳頭發，梳子上，果然是一大把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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