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夜夢上海灘(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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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大理石紋的精美名片夾,從其中取出三張分別遞給三人。
張蘊離拿起名片仔細一看:何若懸,自由攝影師。
他複而抬起頭觀察還在給莫凡遞名片的何若懸,如果他真的是蘇正則,那今生和前世的氣質——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啊
庚臾錦也有相同的看法。
蘇正則的氣質和張蘊離很像,是那種看上去就獨立有想法,還有些孤勇的人。而且因為出身大戶人家,天生帶了些傲貴之氣。
但這個何若懸卻有很明顯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感覺。他選擇做獨立攝影師必定是有自己內心的堅持,但所作所為又會讓人覺得——他好像為了拍到好看的商業片也是不吝去求別人的。
何若懸發完名片還要解釋自己的來意,庚臾錦將他往椅子上拉,但手剛握住他的手腕便感受到一旁傳來灼灼的目光,再看張蘊離正不滿地看著她的手和何若懸手腕的交匯處。
她趕緊鬆開手,對張蘊離討好地笑了笑,張蘊離不悅地盯了她一眼,抬手對何若懸道:“你先坐。”
“噢,好。”何若懸拘謹地坐在椅子上,正要張口,庚臾錦又抬手打斷他,想了想笑道:“何大攝影師,是這樣的,我們三個遇到一個很頭疼的問題,正好你作為局外人,能不能幫我們解答一下?”
在何若懸看來現在是他要求人幫忙,自然對庚臾錦的要求也是有求必應,趕緊笑道:“當然沒問題,您說。”
庚臾錦想了想,便指著莫凡道:“我這姐妹兒是個野史愛好者。”
莫凡挑眉看著她,庚臾錦衝她眨了眨眼,接到:“最近她在自家族譜上看到一個故事,來找我們討論,咱們三個現在正僵持不下呢。”
接下來,她把蘇靈均與蘇正則,冉清怡的故事變化成莫凡的家族野史對何若懸娓娓道來,而他也像聽到一個極有趣的故事,隨著庚臾錦講的情節時而蹙眉,時而大笑,時而惋惜地搖著頭,等她終於講完時,他微弓著背,雙手合十抵住額頭,陷入深思。
三人互看一眼,都覺得他現在的神情,倒是像極了蘇正則。
庚臾錦看向蘇靈均,他亦對她點了點頭,於是她發出最後一問:“假如你是故事裏的大哥,你會原諒你的弟弟麽?”
何若懸聞言抬眸,額頭上擠出幾條深深的溝壑,庚臾錦這才發現他因為常年在風吹日曬中取景,皮膚很是粗糙,但也平添了些經過歲月磨礪的成熟味道。
他幾乎沒有片刻猶豫就說:“我會原諒他的。”
庚臾錦深吸一口氣看向蘇靈均,此時他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睛快速地眨著,似不知道遊魂不能流淚,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把眼淚憋回去。
“如你所說,弟弟年少時母親就死了,那時他再不想爭家產,可是當他大哥死後,他卻為了完成家族的使命很快肩負起了管理公司的責任,這說明他其實也同他大哥一樣是有經商天賦的。若是沒有童年的那場災難,完全說不準他們的家族企業最後會落到誰手上,從這個角度來說,弟弟總覺得哥哥凡事都讓著自己,我倒覺得可能那個聰明的哥哥早就看清了這一點,一直認為是弟弟在讓著自己,把擔起家族榮譽的使命讓給他,自己裝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受盡白眼,心裏也對他有所愧疚。”
他此話一落,在場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是啊,從來沒有人從這個角度去想過,蘇正則到底為什麽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味地包容?誰能肯定裏麵沒有幾分對他幼年喪母的惋惜和明明有天賦卻不與他爭搶的愧疚呢?
何若懸雖和蘇正則貌似兩人,但畢竟是同一個人的轉世,骨子裏還留著同樣的思想,他這番話一語驚醒夢中人,蘇靈均暗暗走到旁邊,一拳重重打在牆上,卻似打進了一團棉花,沒有半點聲響。
“另一方麵,哥哥若是知道百樂門一事是弟弟陷害自己,我想他應該會有憤恨吧。但是這件事弟弟的初衷並不是想逼死他,隻能說是蝴蝶效應把結果拉到了一個讓所有人心痛惋惜的絕境。但我想若是當年沒有報社的煽風點火,待這件事平靜過去,哥哥和弟弟的關係還是能恢複如初,即便他知道了真相還是會選擇原諒。畢竟,他有什麽資格去恨弟弟呢?對表妹一事,他確實做得沒有弟弟多,愛得沒有他深,卻什麽好事都讓他得了。人生總不能所有好事都讓一個人占盡,不是麽?”
“可是不管怎麽說,都是弟弟的惡作劇逼死了他。”
何若懸搖搖頭,長歎一口氣道:“你們隻看到哥哥的肉體死了,卻沒看到當弟弟親眼看到哥哥跳下河去後,他的靈魂也死了。肉體死了,再多的傷痛也就忘了。但弟弟卻背負著懺悔和內疚活了一世。真要說起來,又有誰敢篤定地說,他們兩個誰比誰可憐?”
他一番話說完,在場眾人皆不語,各自在心裏盤算著這番話的重量和對自己的啟示。
蘇靈均緩緩走到何若懸身前,雖然知道他看不到,還是跪在他麵前,重重地磕了個頭,輕聲說:“對不起,哥哥,願來世還能當你的弟弟。下一次咱們誰也不爭,誰也不搶了。”
莫凡淡淡地看著這一幕,她一直在暗示自己要抽身於這個故事之外,但此刻看到虔誠下跪的蘇靈均卻覺得鼻尖微酸,閉眼將頭轉到一邊。
庚臾錦亦難掩情動,眼淚還在眼眶中打轉,張蘊離的手已環過她的肩膀,輕拍了幾下以示安慰。
何若懸在心頭將這個故事回味許久,才緩緩站起身。
庚臾錦與他對視,突然覺得他和剛才進門時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好像多了一些釋然,一些灑脫。
他淺淺一笑,道:“謝謝你今天給我講了一個這麽動人的故事,我受益良多。”
他自嘲地低頭輕笑幾聲,道:“我出身不好,大學畢業後去做了狗仔,靠拍明星的私生活為生。其實當時做得還不錯,但每一次隻要有明星因為我的爆料受到困擾,我心裏就特別難受。雖然也有人跟我說,各人有各人的命,他們選擇出名,就要承受這些。但是我憑什麽去強加給別人苦難呢?現在想想,竟和你們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都在告訴我們一個小學時就學的道理‘勿以惡小而為之’,還有‘別把自己的苦難強加在他人身上’。”
他說著站起身,不知是他背打直了還是怎樣,庚臾錦竟然覺得他此時身形也高大起來。
“自由攝影師不好做,以前總覺得自己好像無人賞識,還有點仇富,這個故事卻告訴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難,我不應該將自己困在不忿和悲憫之中,應該去感恩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比如我喜歡攝影,當年也是為了追求純粹的攝影才辭掉工作。隻是這麽多年經常疲於溫飽,倒是將當年辭職的初心忘了。”
說罷,他竟彎下腰,對著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道:“這個故事對我來說是個救贖,謝謝你們。”
他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單反像戀人一般撫摸著它,釋然地笑道:“我要去拍日出了,最純粹的那種,再見。”說罷轉身便走出了往生閣。
庚臾錦一時失神,回過神時才發現他已經不在屋內,趕緊咬破手指追出去喊到:“欸,你等下!”
何若懸回過身,庚臾錦輕笑踮腳,在他額間點了點,一滴藍色的血液剛落在他雙眉之間,很快便似蒸發了般消失無蹤。
何若懸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愣在原地,庚臾錦跑回往生閣,三人躲在門後注意著他。
約莫過了一分鍾,他才似活過來般動了動,一臉迷茫地看著手中的單反,又環顧了一下老街,一邊呢喃“我怎麽在這兒。”一邊往街角走去。
“原來你就是這樣讓凡人忘記往生閣的。”張蘊離滿意地笑道。
庚臾錦睥睨了他一眼,打趣道:“這下放心了吧,他都不記得我了。”
“阿錦,你手上的扳指怎麽回事?”莫凡指著庚臾錦的手,蘇靈均的玉扳指一直帶在她手上。
庚臾錦聞言抬起手,隻見扳指此時竟散發出一層黃色的金光,她驚訝地輕捂著嘴,興奮地說:“天呐!是神光!”
“神光?”張蘊離疑惑地問。
“神光是當遊魂徹底得到當事人的原諒後會泛出來的光。但條件嚴苛,比如受害者必須有兩個以上,且都得是真心原諒他。”
蘇靈均聽罷怔愣了片刻,隨即似想到什麽,眉眼間也掩藏不住笑意看著莫凡問:“所以,你也原諒我了?”
莫凡看了看他,似被人戳破心事般轉到一邊,嘴硬地說:“我不是說了嗎,如果我是冉清怡我就原諒你。”
“按庚臾小姐剛剛的說法,必須要兩個受害人的原諒,那說明你就是清怡啊!”
莫凡聽到這句話胸腔起伏得厲害,似壓抑著自己得怒氣,冷冷地對庚臾錦說:“我先回家了,後麵的事你自己處理吧。”說完便走了。
庚臾錦奇怪地對張蘊離嘟囔:“莫凡怎麽這麽抗拒自己是冉清怡啊?”
張蘊離也覺奇怪,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算了!”庚臾錦笑著看向蘇靈均,“有了神光,你可以直接投胎到神界,享有兩百年的壽命呢!”
“是麽!”蘇靈均也喜出望外,沒想到這一趟竟然能有這樣的奇遇。
庚臾錦篤定地點點頭,拿起棺材道:“走吧,送你去神界。”
蘇靈均走到她麵前,在她的血觸上自己的額頭之前,潛心請求:“庚臾小姐,請一定幫我照顧好她。”
從兩人相識以來,庚臾錦絕大部分時候對他都沒什麽好臉色,但此時兩人的心反倒殊途同歸了。
她對蘇靈均露出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篤定地點點頭:“我會的,也祝你一路順風。”(m.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