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中的女人比之前看到的時候更瘦弱了。

    條紋狀的病服幾乎能把她全部包裹起來，女人的長發也沒有之前那麽濃密，甚至還泛黃幹枯了許多。

    許諾手裏拿著買來的水果，還有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她在路上覺得渴了，便買了一瓶。

    塗樂是背對著門口坐著的，她的衣袖被挽到了手肘上方，暴露在空氣中的胳膊很細，還能夠看到骨頭的形狀，寬大的袖管更是襯托出了她的孱弱。

    塗樂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天空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很是漂亮，她仰著頭，燈光下她的脖頸上的血管很清晰，但是讓人覺得有一些害怕，實在是太瘦了。

    許諾打開門的聲音在夜晚的醫院走廊上是很突兀的，即便聲音很小。

    塗樂緩慢地轉過頭，蒼白的臉色暴露在了許諾的麵前，她衝著許諾微微一笑，“老板，你來了。”

    女人再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很虛弱，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病態白的肌膚配著那過分慘白的嘴唇，實在是不怎麽漂亮。

    簡直就是判若兩人。許諾突然想起了在她酒吧裏第一次彈鋼琴的塗樂。

    那個時候的塗樂還沒有被她雇傭，她隻記得塗樂穿著一身很好看的白色紗裙，是價格不菲的牌子貨，及膝的束腰長裙使得她高挑的身材很完美的展現了出來，她那雙細白的長腿配著一雙水晶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走路都讓人覺得是在彈奏美妙的音樂。女人身上的裙子是露肩款式，背部中間那塊也同樣裸露了出來，隻有少許的幾根線條繼承了蝴蝶結來維持裙子不會掉下去，好看的蝴蝶骨讓人根本就移不開目光。

    那個時候的塗樂是許諾見過的最漂亮的樣子，一頭墨色的長發高高地挽起，額前的劉海經過特殊的打理，她的左眼上戴著一枚白色耳鑽，本就妖豔的那張臉上還有一張塗得鮮豔的紅唇，張揚的美，既讓人神魂顛倒，又讓人不敢侵犯。

    許諾記得那是她的酒吧剛剛開業不到一個月的樣子，塗樂在一個晚上突然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精致的妝容事實上還是有一些亂，許諾一向觀察力驚人，尤其是對周邊的人事，她敏感的注意到了塗樂雙眸中的水光，長長的睫毛還有些濕。

    “給你一百塊錢，可以讓我彈一彈鋼琴嗎？”盡管眼前的女人打扮的張揚有自信，可是話語中的請求卻有一點卑微的感覺。

    許諾沒有拒絕，盡管那架鋼琴價值不菲，她一直都讓人保護的很好，本來是想等請到的鋼琴師抵達酒吧後才讓人碰的，不過聽到塗樂的請求時，許諾本著“好善樂施”的心理，答應了塗樂。

    於是她看到了這個美麗的女人手下彈出了一個個美妙的音符，令人心曠神怡，而伴隨著最後一個音符的落下，塗樂眼睛裏一直用著的淚水也緩緩流了下來。

    那個時候的塗樂，就像是一朵綻放到最好看的桃花，雨水衝刷過後的桃花花瓣上遺留著點點雨珠，美麗的不可方物，卻又有一點俗世的氣息。

    回憶到此結束，許諾不免有些唏噓。

    誰能想到以前美的那麽張揚的人，現在的麵容竟然如此樸素。

    塗樂的雙眼有些迷離，她的臉色是那種危險的白，雙唇還有點發青，許諾走近後觀察到了她的皮膚也不怎麽光滑，很是粗糙，但是這種粗糙並不是說不注重保養的粗糙，而是那種皮膚上的所有養分都被抽離幹淨的粗糙，即便再怎麽去保養，都無法挽救。

    “我來看看你。”許諾溫和的說道，她和往常一樣，臉上並沒什麽笑容，還是一貫的清冷。

    但是卻不會讓人覺得冷漠。

    “這麽晚了，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塗樂說完這句話後，似乎是有些不舒服，她閉上眼睛皺起了眉。

    隻見她慢慢的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才緩緩睜開眼睛，“對不起，我這幾天的身體有些不好，時常會覺得頭痛。”

    塗樂說這句話的時候，頭還是痛的，而她的聲音在她聽來就像是失真了一樣，好像說話的人不是她，這個聲音根本就不是從她嘴裏發出來的。

    “你應該接受治療的。”許諾將水果籃放在塗樂的床頭櫃上，她注意到了床頭櫃的花瓶裏插著一株玫瑰，而且是比較新鮮的。

    “對不起。”塗樂略帶歉意的笑了一下，她的這一點微弱的動作都讓人覺得很有壓力，似乎眼前的人做這些很費勁。

    而事實上，塗樂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好多人都勸過我，說讓我不要放棄希望，不要放棄生命。”塗樂說到這裏的時候雙眸中盡是暗淡，“可是我是真的累了啊。”

    “我真的很想一覺睡下去，睡一個天荒地老，睡到誰叫我我都醒不來，誰找我我都起不來。”塗樂說到這裏的時候鼻子發酸，幹涸的眼角被眼淚濕潤，“我的所有力氣都被那份固執給磨沒了，就算我接受治療，也隻是苟延殘喘上一段時間而已。”

    “你有些悲觀了。”許諾突然想到了蘇雲。

    她的媽媽。

    病床上的蘇雲和如今的塗樂一樣，沒有生命力，但是蘇雲又與塗樂不一樣，蘇雲隻是因為身體太虛弱氣色不好，所以讓人覺得瘦弱，她的那雙眼睛裏還擁有著對生命的熱愛，然而塗樂的眼裏是一潭死水，無論多麽大的石子扔進去，都不會泛起波瀾。

    “並不是的。”塗樂搖頭道，“老板，醫生早就告訴過我，我腦子裏的那個東西，已經是晚期了，就算進行手術，手術成功率也隻有二成，即便手術順利，我不過是多活上八九個月。”

    “你想啊，我好不容將一切都安置了，如果那幾個月我突然又有希望了，那我臨終前的那幾天，我得有多害怕啊……”塗樂說著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而伴隨著她的眼淚還有那脆弱的哭腔，讓許諾聽了都覺得有些難受。

    “嘶——”塗樂正說著突然頭痛了起來，那種鈍痛不斷的加大，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她的雙眼前，讓她的眼睛也疼的不行。

    “你躺著吧。”許諾連忙扶著塗樂，讓她上了床，親自為她蓋上了被子，塗樂的手還揉著太陽穴的地方，盡管疼痛不減，但這總會給她一點心理上的安慰。

    “姚先生呢？”許諾坐在凳子上，隨手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他每天都來看你嗎？。”

    “嗯。”塗樂笑了一下，點頭，然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玫瑰，“他每天都會拿著一株玫瑰來看我。”

    “現在，回去哄丞丞睡覺了。”塗樂說道。

    “你們兩個，和好了。”

    “從來都沒有吵過呀。”塗樂輕輕搖搖頭，笑道，“隻是關係變得緩和了，也算是世界給我這個將死之人的一點福利了。”

    “也許，姚先生他想和你一直走下去呢？”許諾試探著說道。

    以前的她並不會說這種話，而許諾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現在變得有些近人情了。

    塗樂愣了一會兒，雙眸看著窗外的天空，她眨了眨眼睛，又把頭轉向了許諾，“不可能啦！”

    “老板，這個世界上，有的錯誤是不值得被原諒的。”塗樂的雙眸中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就像她口中的所說的事情與她無關，“人的心不是石頭做的，被傷害的血淋淋之後，縫縫補補許多遍，針線就無從下手了，也沒什麽精力去原諒別人了。”

    許諾沒有說話，塗樂也閉上了眼睛，許諾知道塗樂並沒有睡著，但是塗樂的情況已經很明了了，說到底，姚如玉錯過了，而且是一輩子的錯過，他的挽回在客觀上來說就已經沒有作用了，塗樂不想重拾那段感情的很大原因，也是因為她這副將死的身軀罷了。

    “我要結婚了。”蘋果皮掉落在垃圾桶裏的那一刻，許諾開口，塗樂的眼睛睜開，雙眸靜靜地看著許諾。

    “準確的說，我要舉行婚禮。”許諾微笑道，並切下了一塊蘋果遞到了塗樂的嘴巴裏，塗樂乖巧的張開嘴巴，吞下了那塊蘋果，“你願意來參加嗎？”

    “我可以嗎？”塗樂的雙眼中終於出現了一些色彩，微弱的希冀在她的眼睛裏像是能發光。

    “可以啊。”許諾點頭道，“事實上，我還沒有去看婚紗，我的意思是，我對於衣著一向沒有什麽眼光，你或許能幫我參考一下。”

    “我還沒有見過老板你穿裙子的樣子呢！”塗樂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笑出了聲，輕鬆又讓人揪心的笑。

    “你幫我挑婚紗的時候，就能看到了。”許諾說著又切下一塊蘋果。

    “我會盡力的。”塗樂笑的很是開心，好像身上的病痛都消失了。

    塗樂的病實在是太重了，她這些天很嗜睡，和許諾說話沒有幾句便又睡著了，許諾手中的那個蘋果還剩了一大半，水果刀還拿在她的手上。

    她沉默著看著塗樂的睡顏，隨後輕輕地放下了水果刀，心電圖上的走勢並不怎麽活躍，但是也沒有到死氣沉沉的地步。

    許諾抬頭想著角落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眼睛。

    “晚安，睡個好夢吧。”她說完後起身，將那一半蘋果放在空閑的地方，然後輕手輕腳的離開了病房。（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