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段家玉的珍稀和盛名，蘇富比香港辦事處的戴爾先生特意派出兩位高級業務員陪同李航一同抵達北京，對張健資料中的這塊翡翠進行鑒定。

    誰料他們剛出機場，就遇到了佳士得的鑒定師和副經理。雙方互相對視，心裏就敲響了警鍾，意識到彼此很有可能是衝著同一樁生意來的。

    但能把拍賣行做到他們這種程度的，早就不懼怕競爭，隻要東西足夠好，傭金和其他方麵都好商量。為蘇富比工作十多年的李航有這個自信，不會在專業素質上輸給佳士得。不過，佳士得的確是一個強有力的對手，看他們的神情，對這塊段家玉也是勢在必得。

    不過李航見此情形，非但沒有惱怒和陰鬱，反而露出了笑容。

    隨行的馮躍升不解的問：“李老師，佳士得這些年風頭正盛，您就不擔心他們……”

    “不怕，論資曆我們不輸於他們，論專業性我們也不弱。既然張先生敢把翡翠的資料投給佳士得和我們兩家重量級拍賣行，那至少說明，他對這塊段家玉信心十足。換句話說，我們白來一趟的可能性降低了許多。隻要能夠確認這塊翡翠真的是段家玉，我們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拿下這樁生意！”

    馮躍升卻不以為然，歎了口氣說：“怕就怕，這位張先生會仗著段家玉在手，坐地起價！內地人狡猾，上回我碰到的那個古董商不過委托我們拍賣一副清朝的書畫，就非要把傭金壓到5，還提供給我虛假資料，害得拍賣師被幾位收藏夾夾擊詰問，若不是您知識淵博，想辦法圓了場，流拍都是輕的，讓蘇富比信譽有損是大啊！”

    “所以，這次我們要擦亮眼睛看清楚，這位張先生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李航的職位雖然是鑒定師，但幹的不僅僅是鑒定師的活兒。

    幹拍賣這一行最怕的就是拿到贗品，若是那些連專家都無法辨認的贗品也就罷了，可若是明知是贗品還要違心騙人，公開拍賣，並且成交的話，一旦將來被人查出來，蘇富比兩百多年的聲譽就會毀於一旦。因此，在蘇富比做鑒定師，最首要的不是估價，而是鑒定出拍賣品的真贗。也就是說，但凡蘇富比拍賣的物品，業界和買家都會默認它是真品，其真贗的風險是全部由自己承擔的。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為拍賣品本身升值鍍金，因為賣家很可能在此之前，都無法為自己的拍賣品提供“身份證明”。

    但蘇富比以拍賣文學手稿出名，曆來拍賣的物品裏以書籍和手稿的成交率最高。也因為這樣，它在其他古董文物方麵的鑒定和拍賣水平稍遜一籌，但凡有拍賣的，都需要反複驗證並追究真贗，謹慎程度之高，讓很多賣家都望而卻步。

    “到了？李老師您確定，就是這裏嗎？”馮躍升從出租車內探出腦袋，細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門麵，眼睛裏浮現出一絲嫌棄和不屑。

    李航點點頭，看了眼手表，“是這裏沒錯，司機師傅，我們就在這裏下車。躍升，付車錢！”

    下車後，他提醒馮躍升：“你不要看這裏門麵普通就心生輕視，當年毛澤東在農村建立政權，卻打敗了有美國人支持的蔣介石，靠的是什麽？中華大地藏龍臥虎，萬萬不可輕視那些表麵看起來尋常之人，明白嗎？”

    馮躍升原先因為香港回歸一事心有不忿，但兩年多過去，蘇富比因為香港回歸接觸到了眾多內地慕名而來的客戶，拍賣品的成交量反而比過去增長了35百分點，這其中的利益關聯讓他瞬間認識到，自己的目光有多麽狹隘。

    因而聽到李航的話，再不敢露出輕蔑的神態。

    李航帶著他徑直走進博誠的辦公樓，主動報上名後，不消片刻，就見到了張健。

    張健經過這些年的曆練，早已練就了一雙看人的利目，三兩言語的寒暄之中，就發覺李航才是真正的決定者，而他的身份又是鑒定師，心裏的擔憂就少了很多。

    “李老師來的巧，剛好佳士得的鑒定師也給我來電，說馬上就到。您如果不介意，不如等一等，先逛一逛我的翡翠原石倉庫，等他們到了，我再打開保險庫。”張健麵帶笑容但卻沒有絲毫諂媚之意，可見心態沉穩，頗有城府。

    李航不以為意，“好啊，那就請您先帶我們去看看倉庫。”

    馮躍升皺眉跟上，在環顧過這裏的辦公環境之後，心裏的輕視又一次冒了頭。

    張健心中暗笑，沒有加以解釋。他在緬甸見過太多設施簡陋的礦區和場口，心裏非常明白環境條件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但這位高級業務員顯然沒有見過那樣的場麵，若隻知道坐在辦公室裏談生意，是根本不可能了解翡翠的真正魅力和其背後的故事的。

    而他並沒有義務為他補上這一課。

    “這，這就是您的倉庫……天哪，這麽多原石？”李航本以為會看到一個整齊、有序的倉庫，裏麵碼好了各類斑斕的原石。

    但沒想到，張健的倉庫裏裏外外都堆滿了石頭，而且個頭不一，擺放混亂，就像是個采石場外的臨時倉庫。

    “嗬嗬，不好意思，因為我們人手短缺，所以對毛料的分類工作進行的很慢。我這個人做事謹慎，隻有經過鑒定的毛料才能放進倉庫，按照其場口、皮殼特征進行歸類，妥善保存。不然，我寧可它們在外頭經曆風吹日曬。您如果去過緬甸公盤就會知道，很少有毛料商人會像我做的這樣細致，那是因為我正試圖從毛料經營朝著高檔翡翠經營方麵轉化。毛料多而雜，長期積壓容易砸在手裏，而我，希望能從毛料中獲利就隻能多費些功夫，購買毛料後篩選鑒定，把有價值的統統解出來。至於明料，我是很少入手的。”

    “這麽說，您是個賭石高手？”李航驚訝的問。

    張健爽朗笑道：“哈哈，您過譽了，賭石高手談不上，隻能說還有些經驗吧。您注意腳下，不瞞您說，段家玉就是我和我的師妹在一塊巨無霸毛料裏發掘出來的。論賭石，她的天賦比我要高！”

    李航更加驚異，“如此說來，張先生的師妹，是一位翡翠鑒定專家？”

    “她是故宮博物院最年輕的研究員，您說呢。”

    “那真是了不得啊！敢問您的師妹今年多大？”

    “哦……她還有半年就十八歲了。”

    李航不由得瞠目結舌，“這，這太不可置信了！”

    他身後的馮躍升卻是在心裏冷笑，都說內地人會吹牛，看看，這牛皮都吹上天了。

    張健並不在意馮躍升的態度，隻與李航交談，“可惜她今天有課，不能和您見麵。”

    “17歲，還在讀高中吧？”李航對這位天才少女鑒定師很是感興趣。

    張健笑了笑：“不，她跳過級，現在已經是大一的學生了。哦，我忘了說，她是京大考古係的學生。”

    “考古係，真是太厲害了。”李航在心裏驚歎，現在內地的女孩子都這麽優秀了嗎？她的女兒16歲了，卻隻知道每天追星和敗家。

    張健驕傲的挺起胸膛，那當然——她家小覺是最棒的！

    不能明著撒狗糧，他就隻能以這種方式炫耀一下了。

    指點李航看了幾塊必會出綠的毛料，張健的褲兜震動起來，他掏出小靈通一看，是佳士得的那位鑒定師。

    他立即接通，“喂？……嗯，好的，我這就到門口來接你們。”

    趁著他出去接人的功夫，馮躍升在李航耳邊嘀咕：“我看張老板滿口大話，不值得相信。”

    李航白了他一眼，“你真這麽覺得？”

    馮躍升躊躇了一下，“難道不是麽，她吹噓自己的師妹是個天才鑒定師，17歲就是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這怎麽可能！很明顯是在騙人！”

    “嗬，躍升啊，你都不關心內地新聞的是吧。建議你今晚回家去多買幾份報紙，最好是舊報紙，好好做回功課！否則，真是要在這裏丟人現眼了！”李航語調嚴厲。

    馮躍升倍感氣憤，但麵對李航，他實在不敢反駁，就隻能憋屈的沉下了臉。

    李航搖搖頭，心裏有點後悔，早知道他是這種態度，這次就不該帶他過來。

    十分鍾後，佳士得的人到了。雙方互相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注意力便都放在了張健身上。張健不再拖延，把他們請到了保險庫門外。他親自輸入密碼，再掏出鑰匙打開了兩層鐵門，在聶騰的幫助下，取出了重達367斤的段家玉。

    被他放置在白色軟墊上的段家玉還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皮，是為了保護內裏的翡翠而故意留下的。而且這層皮顏色較淺，絲毫不影響段家玉的靈動美感，反而為它增添了一層“猶抱琵琶半遮麵”的神秘，讓透明玻璃地中那絲絲縷縷的綠影如海草，又如綠葉，枝枝蔓蔓，輕靈可愛，更加美麗奪目。

    李航幾乎是一眼就愛上了這塊翡翠，視線死死黏在了上麵，“巧奪天工，巧奪天工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剔透，這樣鮮活的翡翠！”（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