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以為長大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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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涵見到我時,眼中掠過一絲浮光。
“驕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治療開始前,他安慰我。
我重重點了下頭:“周醫生,我今天希望想起最重要的部分,請您務必幫我。”
“急於求成會害了自己,盡力而為,適可而止,明白嗎?”他平靜地說。
我知道他現在的每個表情和動作,都是在給我積極的心理暗示。
作為我的主治醫生,他需要引導我,安撫我,給我正能量。
我再次進入回憶的空間,那個小女孩正在等我。
“姐姐,我們又見麵了。”她這次居然主動對我說話。
我有些無措,她笑著來拉我的手,說:“姐姐,我們來玩兒捉迷藏。”
我跟著她走進一條沒有光的路。
……
周文涵的聲音傳來時,我故意裝作聽不見。
連日來的噩夢似乎堅強了我的心誌,哪怕我感覺到身體已經抖如篩糠,都強迫自己不要停止回憶。
終於,最黑暗的時刻過去,黎明降臨。
我睜開眼,就看到周文涵緊張的表情,他很明顯地在責怪我肆意妄為。
“對不起,周醫生。”
“你這是在胡鬧!如果出現危險,是會出人命的!你知道嗎?!你剛才差點窒息!”因為生氣,他說話的聲調都不複平日的沉穩。
“你自己看!”周文涵把pad遞到我眼前,上麵是治療過程中這屋子裏的監控畫麵。
我正躺著,雙手用力捂住口鼻,眉頭緊擰,表情痛苦萬分,仔細看,還有豆大的汗珠不停從額頭滾落眉間和兩鬢。
是的,這一次,我完全想起了那之後發生的事,也終於弄清楚我的幽閉恐懼症從何而來。
當初我困在電梯裏,因為驚慌害怕而浮現出的畫麵,和記憶重疊在一起。
那個雙馬尾的小女孩就是我,而她身前的惡魔,就是我的繼父。
我一直以為我六歲那年被媽媽帶走後,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半年,但卻不記得這半年的概念是怎麽來的。
現在我才知道,其實我隻和他們共處了七天,之後就進了醫院。
自從第一次我看到媽媽被那個男人欺淩,他再看我的眼神就變得和之前不同。
之後媽媽每天都把我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我當時並不知道危險臨近,隻關心媽媽受傷了,能不能快些好起來。
然而最令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天,男人不在家,媽媽說要去買菜,我嫌外麵太熱,非要呆在家裏麵看動畫片。
她猶豫片刻,大概以為男人不會很快回來,就答應了我。
我正看得入神,門響了。
當時的我連看也沒看就喊道:“媽媽你回來啦!”
可當我意識到不對勁兒的時候,那個男人正站在門口對著我笑。
我嚇得起身就往臥室跑。
他追上來,我還沒來得及把門反鎖,就被他推開。
我緊緊抱著布娃娃,瑟縮在床角,一度連哭都忘記了。
男人拉上窗簾,獰笑著走近我,我雖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恐懼讓我顫抖不止。
“陽陽?別怕,叫爸爸。爸爸很疼你的。”他說著,就伸手摸我的臉。
我當時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盡管害怕卻依然瞪著他說:“你是壞人!你不是我爸爸!你是欺負媽媽的壞人!”
“那我也像欺負你媽媽一樣欺負你,你怕不怕?”他湊近了我,我已經無路可退。
“你是壞人!”我大聲喊,小小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自救。
然而就在這時,我聽到防盜門的聲響,還有媽媽的喊聲:“陽陽,快給媽媽開門!陽陽!聽見了嗎?”
我以為自己要得救了,剛要喊“媽媽快救我”,就被男人的大手捂住口鼻,隻能發出唔唔的悶哼。
他直接抱起我把我塞進衣櫃,自己也鑽了進來。
緊接著他關上櫃門,我什麽都看不見了,卻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和貼著我的身體。
“你不是喜歡待在櫃子裏偷聽嗎?”他的聲音是來自地獄的魔鬼。
後麵發生的事情我寧願沒有記起,這輩子都不要想起。
我知道發生了不好的事,因為老師說過,小朋友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不能讓別人摸。
他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之後,媽媽終於進來找到了我。
那天起,我就像傻了一樣,不會哭不會笑,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睛。
我每天隻做三件事,洗手,洗澡和刷牙。
外公在醫院見到我時,狠狠扇了媽媽一耳光,讓她離開我,永遠別回來。
這就是我那段消失的記憶。
如此的不堪。
我清醒前,見到熹微的晨光透進窗棱,來時迎接我的小女孩坐在潔白病房的地板上,雙臂抱著膝蓋,正咧嘴對我笑。
可是她的眼睛卻沒有任何神采和光亮,於是那笑容看上去陰森可怖。
“為什麽要讓我自己待在無盡的黑暗中受苦?而你卻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我恨這個世界,我恨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我不敢麵對她的質問,才逼迫自己醒過來。
那畫麵我久久難忘,明明是朝陽的暖輝灑在女孩兒身上,卻一片冰冷,感覺不到任何希望。
在周文涵的辦公室裏,我緩慢的敘述著夢中的經過,他認真傾聽,記錄下病情。
“驕陽,你很勇敢。可剛才也的確危險,如果我強行中斷你的夢境,很有可能讓你走不出來,發生記憶錯亂,可你差點就把自己殺死了,你知道嗎?如果你再這樣不聽話,我拒絕為你繼續治療。”周文涵客觀地說。
“周醫生,我知道自己不會有事,因為我是個熱愛生命的人。”我說。
他注視我的眼睛:“你的‘本我’並不強大,相反,她很弱小,而且充滿仇恨。現在支撐你堅強的是‘自我’和‘超我’。自我代表理性和機智,按照現實原則行事。而超我代表著良心、社會準則和自我理想,是人格的高層領導,按照至善原則行事,它指導自我,限製本我。
之前因為失憶,你的本我被隱藏,而現在,你需要和記憶中的小女孩交涉,消除她的仇恨,才能讓三個我和平共處。否則,本我如果不受控製,後果難以預料。
驕陽,不要高估自己的力量,心理學把本我稱為惡魔,它永遠都是無意識的。”
對於這方麵,周文涵是權威,我聽得有些發愣,但大概意思能明白。
“所以,本我是欲望驅使的,一旦控製不住,就會發難?因為它的無意識,它做了壞事後,需要承擔後果的卻是自我和超我?”我問。
“是的,有部電影裏的台詞這樣說,江湖裏臥虎藏龍,人心裏何嚐不是?其實每個人都會遇到矛盾的時刻,但受過創傷的人群,可能會更激烈一些,本我的表達也會更強。對了,關於你的生父,還有印象嗎?”周文涵說。
我搖頭:“我對六歲之前的記憶很少,大多都是聽外公說的。印象裏沒見過他,後來聽鄰裏街坊的閑言碎語,好像在我很小時他就離開了家。在我六歲那年,大概是符合了分居還是什麽的規定,我媽如願離了婚,但他也沒出現。”
接著我又發問:“周醫生,我還需要再去找六歲之前的記憶嗎?能找到嗎?”
周文涵始終看著我的眼睛,大概是職業使然:“遺忘不代表沒有發生過。但大部分人對兒時的記憶保留不多,如果不是治療需要,我們不建議尋回,就維持普通人的水平即可。”
“那我呢?”我認真地聽取他的建議。
“你現在要做的,是通過心理治療和記憶中的小女孩達成和解,讓她成為現在的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仇恨你甚至想要取代你。而且你的幽閉恐懼症病因已經清楚,如果想要尋找其他記憶,還是等這個階段的病情痊愈後再說。”周文涵說。
我表示認可,就問他治療方案是否已經有了?
他說會幫我引導良性的心裏防衛機製,而不是諸如之前的逃避或者遺忘這類消極措施,采取心理治療合並藥物的方式,給我開一些抗抑鬱藥物。
“驕陽,基於你的經曆,也許在治療期間會有些症狀產生,這都是正常現象,你不需要過度緊張和擔心,如果不確定,隨時和我溝通。”臨走時,他對我說。
“比如?”我問。
“情景重現的噩夢可能會減輕,但不排除大腦的其他反應,例如會在夢境中遭遇本我。情感方麵你要注意麻木感的產生,麻木感就是所謂的禁欲或者對異性的疏離,尤其是親密行為。”
“謝謝。”我對於心理學的認識,已經上升了很多。
“驕陽,我還是建議你多和朋友在一起,時刻保持輕鬆愉悅的心情。”周文涵正好和我順路,我是他今天最後一位傾訴者,他開車送我到公司樓下,臨別時囑咐我。
“好,我會的。”我笑著衝他揮手道別,他微笑點頭,車子揚長而去。
我抬眼去看天幕,卻隻見霧霾當空,兒時在葡萄藤下仰望的璀璨星辰,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想到要去頂層辦公,我實在無力去爬樓梯,於是握緊拳頭,來到電梯旁。
恰好歐陽走進大廳,我急忙向他招手。
他走過來,笑眯眯地問我是不是回來加班?
我說不然呢?
進入電梯後,我謹慎地扶著一側扶手,緊張地直冒冷汗。
歐陽扭頭和我說話,便看出我的不自在:“怎麽了驕陽?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工作可以交給我。”
“沒事,就那個……你懂的哈哈。”我又撒謊了。
“哦,哦,那,多喝熱水吧。”歐陽似乎有點尷尬。
“歐陽,你們今晚大概到幾點結束?”我急忙轉移話題。
他抬手看表,說:“差不多了,大戰在即,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
“好的。”我沒說自己這才剛剛開始。
我埋頭在楚晴川給的資料裏,目送著秘書組的人一個個走掉,最後歐陽對我說:“驕陽,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好了。”我硬撐道。
“嗯,那我陪你一會兒吧。”他說。
“不用了歐陽,加班不很正常嘛,你快回家吧,明天還很忙。”我不好意思地推脫。
“歐陽你先走吧。”楚晴川的聲音忽然傳來,我轉頭,就看到他走進來。
歐陽應了聲,就和我拜拜了。
“做完了嗎?”這時,屋裏就隻剩我們兩了。
“沒有。”我低頭繼續工作。
“那就別做了。”他說。
“謝謝楚總,拜拜。”我啪的一下合上電腦,拎起包就走。
他給我的資料我都看了一遍,感覺和明天的論壇議題沒有絲毫關聯。隻不過我還是能從中學到些東西,就當加班深造了。
“我送你。”他居然伸出胳膊攔我。
我站在他麵前,仰視著他,目光相觸,卻已不複從前。
“不需要。”我抬腳就要走,他倏然上前一步,把我攬入懷中。
這些日子我都沒和異性有過肢體接觸,沒想到的是,我的反應居然如此強烈。
我隻覺得特別,特別,特別的惡心,不堪的記憶浮現,之前和楚晴川的旖旎片段居然也冒了出來。
羞恥和負罪兩種不同的感官交織在一起,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像進入夢魘。
那個小女孩出現了,她邪惡地對我笑:“怎麽了?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很快樂嗎?你以為長大了就可以為所欲為是嗎?做這種惡心的事情?他不是很棒嗎?為什麽不和他繼續呢?”
我說不出這種感覺,就像被兩個極端拉扯著,一左一右,隻有將我撕裂才會罷休。
“驕陽,你怎麽了?驕陽?!”楚晴川察覺到我的異樣,鬆開我後急切地喊我的名字,可我隻聽得到聲音,大腦卻是無力思考的。
我緊閉眼睛,咬緊牙關,抱緊雙臂,想把整個身體縮在一起,蹲在地上。
很痛苦,盡管沒有尖銳的撕喊和哭叫,但那種無聲的絕望,如同達利筆下的《呐喊》,扭曲了靈魂。
我如身處地獄,在道德的邊緣接受拷問。
楚晴川的手指在我麵前輕顫,我看著他即將碰觸我的臉頰時,瞳孔急劇放大,恐懼無法抑製。
他看到了,手指漸漸握起,放在半蹲下來的膝蓋上。
“驕陽,看著我,驕陽,別害怕,你現在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安靜下來,你很安全……”
楚晴川伸出雙掌,是在告訴我他不會再碰我。他安撫的話術和周文涵有些相像,而且語氣平和又充滿力量,我此時已經分辨不出他是誰,隻是那聲音給了我安全感,因為熟悉,因為它曾帶給過我溫暖。
我隻能關注到局部,大腦做不出思考,看到他的眼睛,便隻是眼睛,聯想不到這個人。
那雙墨色的眼眸中映著燈光,似月下寧靜遼遠的海麵,讓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我恢複神智,無比懊惱,垂下了眼瞼。
“驕陽,怎麽會這樣?你……”我聽出他擔憂的語氣。
“沒什麽。”一想到剛才那醜陋又狼狽的樣子被他盡收眼底,我就恨不得馬上原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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