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福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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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談競一直在密切關注這那家書店,他甚至在辦公室放了一個軍用望遠鏡和一台相機,如果角度找的好,甚至可以看到櫃台上的情況。
那個中年掌櫃並不會每日都在書店裏,事實上,在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裏,他都不在。他看上去從來不關心書店的經營狀況,因此絕不會是一個真正的書店老板。
他是山頂嗎,如果是的話,他來濱海顯然還有比做聯絡員更重要的事情,難道是調查那次失敗的任務?可問題明明出在內部告密者身上,他在濱海調查,能調查出什麽來?
談競不敢再等下去了,興亞院走私者已經出發的消息需要趕緊傳回去,在山頂還沒有表露身份的前提下,他隻有一條路可走。
烏篷陸裴明。
小野美黛充當了中間的聯絡人,他們在新麗都碰麵,然後一齊下到那個秘密的地下通道裏——談競忍不住感歎,與戴老板相比,陳老總這些舊日人脈的確使他在情報工作上占有頗大的優勢。
談競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過陸裴明,他是被嚴格控製起來的人物,每天唯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盡量讓自己淹沒在人海裏,不被上頭任何一個人注意。他通小野美黛的會麵並不頻繁,作為陳老總的王牌,特工“秦廣”唯一的任務就是盡可能多地收集情報,因此見麵的主動權被掌握在小野美黛手裏,隻有在她有情報需要傳遞的時候,才會去聯係上線烏篷。
陸裴明那條被談競打傷的胳膊如今依然不能提重物,在談競麵前的時候,他將這一缺陷刻意放大,以此為借口指使他幹著幹那,甚至端茶倒水。
小野美黛知道他的想法,因此笑眯眯地也不阻止,談競自己理虧,更是逆來順受,等陸裴明自己覺得不好意思的時候,他才開口:“我為你們中統送來一個大情報,還要遭受這半天冷眼。”
陸裴明白他一眼:“我還不知道這情報究竟是什麽呢,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們向來對我們嚴防死守,這次忽然轉性,焉不知是個陷阱?”
談競看向小野美黛,後者對他微不可查地搖了下頭,她並沒有將兩人之間的承諾告訴第三方,哪怕這個第三方是陸裴明。
談競看著他,微笑起來,一種莫名的勝利者心態油然而生。他垂著頭微微笑了一下,陸裴明沒有看到這個表情,但小野美黛看到了。兩人在陸裴明眼皮子底下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個溫暖的,帶著笑意的眼神,而陸裴明依然沒有注意到。
“說說吧,你這個不知是福是貨的大情報。”
“興亞院派了一隊人馬前往後方,意圖盜竊後方物資,借此降低法幣購買力。”談競道,“他們已經出發了。”
陸裴明不知道物資和法幣有什麽關係,但他非常清楚物資的重要性,這是個非常重要的情報,非常非常重要,他做出這個判斷,然後懷疑地看著談競:“軍統為什麽不要這個情報?”
“作為交換,我要讓你幫我查一件事。”談競沒有直接回答,“我們這邊有個代號‘山頂’的特工,替我查查他的來曆。”
一張照片被交到陸裴明手裏,那是談競在辦公室拍下的照片,拍到的是正臉,但麵目模糊,隻能勉強看到五官:“或許是這個人,但也不一定,我過兩天確認後會給你答複。”
陸裴明皺著眉仔細看那張臉看了很久,道:“這個人怎麽了?”
“我們這邊出了內鬼,我懷疑他。”他的猜測不能告訴與之共事的自己人,以為這樣會誤導他們的判斷,但告訴陸裴明卻不存在這樣的擔憂。
“好吧,我幫你去查。”他將照片好好地收起來,“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談競搖搖頭,看小野美黛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心知他們還有話要說,於是主動站起來,“我先走。”
兩人都沒有留他,陸裴明還說:“上樓去吃個飯吧,報出你的名號,記在我賬上。”
談競笑了笑:“是用來答謝我讓出去的那個大功?”
陸裴明大笑,同時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大功,還有戴老板手下的那個內鬼。”
“那恐怕一頓飯不夠。”談競回到新麗都,他沒有與陸裴明客氣,當真坐下用了一頓晚飯,點的還都是餐廳裏最貴的菜。小野美黛並沒有和陸裴明密談多久,她出來的時候,談競菜還沒有上齊,當即便老實不客氣地叫服務生添了一套餐具。
“棲川旬最近又收到了密電,我將電文抄下來,交給烏篷了。”談競並沒有問她與陸裴明說了什麽,但她主動開口,“不知道是不是你那一份用了同樣的密碼本。”
“一定是,最高等級的密碼本在沒有泄露或是被破譯之前,一個就夠用了。”談競為她盛湯,小野美黛伸手去接,不小心摁到她指尖上,唬得她急忙鬆手,好像被燙了一下一樣,趕緊將手收了回去。
“燙到了嗎?”談競皺眉,是發自內心的疑惑,還用手指摸了摸碗壁,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表情嚴肅起來,“你手上有傷。”
“沒有。”小野美黛扶額,又若無其事地伸手去接,但談競卻將碗放下,在她將手伸過來的第一之間把它捉住,大力握在掌心裏,捋直手指,逐根細看,直到確定那五根手指都幹幹淨淨,連根紮進去的小刺都沒有時,才疑惑地鬆手:“你方才是怎麽了?”
“什麽都沒有,”小野美黛臉上緋紅一片,她將自己的手從談競掌心裏奪過來,佯裝慍怒地瞪他,“這一碗湯,你還給我不給?”
“給給給,”談競再次將碗遞給她,小野美黛小心翼翼地捏著碗沿兒接過來,惹來談競一陣皺眉:“你今天怪怪的。”
小野美黛也覺得自己今天怪怪的,她低下頭拿勺子攪動湯汁,暗自平心靜氣,想要強行將自己的情緒壓下去。但被他握過的手腕和仔細查看過的指腹正在卜卜跳動,像是突然在這兩個部位生出了千百顆心髒一樣,每一顆都雀躍不已。
“來日抗戰勝利後,你想做什麽?”她突然抬頭,對談競拋出這個問題。
被提問的人猛地一愣,顯然是從來沒有深思過。他猶豫了好一陣,慢慢道:“如果還活著的話,想去留學,修一門經濟學的學位,再修一門新聞學的學位,然後回來好好做記者。”
如果還活著,這句話充滿了悲觀,讓小野美黛忍不住直皺眉,嗔怪道:“你當然會活著,而且會活得很好,沒準要出任機關報社的社長,或者文化部部長。”
她的恭維讓談競忍不住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不,我隻想做一個好的一線記者。”他說著,又問,“你呢?”
“好好睡一覺,然後去我老家看看,我爸的老家。”小野美黛回答,向他皺了皺鼻子,“如果我也還能活著。”
“我們都會活著。”談競反過來安慰她,“等抗戰勝利,我陪你一起去……令尊大人是哪裏人?”
“福建。”小野美黛道,“我母親告訴我的,如果她沒有記錯,那就應該是,我是福建人。”
她說著,挑起唇角微微笑起來,一個真正滿足又安心的笑容,然後重複道:“我是福建人呀。”
談競忍俊不禁,連連點頭:“好,好,福建姑娘,敢問姑娘芳名?”
“胡,”她認真回答,將她的名字用手指一筆一劃地寫在桌麵上,“胡絆,牽絆的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