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一場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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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競果然將這頓飯算到了陸裴明賬上,他叫來一輛黃包車送小野美黛回家,兩人並肩坐在車廂裏,細細晚風輕柔地從每一個發絲和每一寸皮膚上路過,讓人覺得舒適而愜意。他忽然覺得非常困倦,眼皮子沉重,思想也混沌起來,幾乎在車上就能睡著。
他用另一側的手使勁掐自己的大腿,努力撐起眼皮,想同小野美黛聊些什麽來提神然而剛轉過頭,就看到身邊的姑娘用手掩著嘴巴,輕輕打了個嗬欠。
談競輕輕笑起來:“倦了?”
“沒有,”小野美黛也在強撐著眼皮,“晚風太舒服。”
他挪動身子,將肩膀抬得更高了一些:“你可以靠過來歇一會,到地方後我叫你。”
“不用,”小野美黛反而挺起腰,坐直身子,“我不累。”
她強撐著精神與談競聊天,聊著聊著便懈怠下來,身子漸漸歪過去,倚到談競肩上。等車子停在小野美黛住處樓下的時候,她已經靠在談競肩頭睡著了。
談競輕輕抬了抬肩,叫她:“小野秘書……美黛,美黛?”
小野美黛發出含混地應答聲,挪動了一下身軀,在他肩頭皺起眉。
“美黛,”談競的動作更輕柔,他將肩膀抬高,又慢慢放低,在她耳邊輕呼,“胡絆……阿絆。”
肩頭上的美人猛地睜開眼睛,含糊不清地叫:“媽?”
“你到家了,”他伸手扶著她,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助她回神,“回家睡。”
“啊,我睡著了。”小野美黛揉著眼睛,對他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意,“我失禮了,非常抱歉。”
她被談競扶下來,站到一邊看他付車費:“要上去坐坐嗎?”
“不了,”他說,“不打擾你休息。”
小野美黛再次向他道歉,她沒有強行挽留,互道晚安後便折身上樓。談競在樓下看著她房間的燈亮起後,才上車想要離開。
一道冰冷的女聲從斜邊刺過來:“為什麽不上去?”
談競分辨出聲音的主人,動作一頓。那人從陰影裏走出來,比小野美黛漂亮得多的眉眼,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千裏冰封:“是不想上去,還是不敢上去?”
他皺起眉:“你怎麽在這裏?”
“等你。”連一個掩飾的借口都沒有,於芳菲冷冰冰地開口,“我看到你和她一起在新麗都吃飯,就想你應該會送她回來。”
連一點帶著寒氣的笑意也消弭無蹤,談競坐在車上,居高臨下地看她:“你跟蹤我?”
“跟蹤?啊!”於芳菲嘲諷,“就不能是偶遇?你認為隻有你去得起新麗都那樣的館子?還是覺得我仍然放不下你,所以幹出這等蠅營狗苟之事?”
她從路沿石上走下來,那張容貌姣好的臉完全展露在燈光下,談競聽見車夫發出讚歎的喘息。真是個美人,他想,可惜這張美人皮下包裹的,卻是一個瘋狂又熱愛殺戮的靈魂。
“是我誤會了,那就不耽誤秘書長的時間。”談競不願與她糾纏,轉過頭示意車夫,“走吧。”
“站住!”於芳菲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皮膚上像是結了一層冰殼,在燈光下飄出嫋嫋寒煙,“如今我連被你送回家的資格都沒有了?”
“不敢,怕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就喪命在你的槍口之下。”談競回答,並且從車上下來,隔著一輛車對伸手於芳菲示意,“就讓這輛車代我送秘書長吧,請。”
車夫顯然已經將他們的對話聽進去了,他不想提著腦袋掙這一筆錢,因此小心翼翼地開口:“先生,小姐,您二位看起來還有正經事,那麽小的就……就不搗亂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們,忽然提起手柄,像被什麽追著似的向前一陣狂奔,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談競愕然地看著車夫的背影,而於芳菲在看著他,兩人之間的障礙物消失後,談競冰冷的表情也再難維持,他認命似的歎了口氣,問:“找我什麽事,說吧。”
“你做了什麽事,你自己不知道?”尖酸刻薄的表情嚴重影響了她的五官,即便是美人,在做惡意表情的時候也是不美的。談競軟化的態度並沒有感染於芳菲,反而讓她覺得自己贏得了他們之間第一場交鋒的勝利,於是更加咄咄逼人。
他開始自顧自地走路,不看她,也不回答。於芳菲擺動雙腿跟上去,追在他身邊,尖利的聲音直擊人腦膜:“為什麽不說話,是沒臉說嗎?”
談競一整晚的好心情被於芳菲攪得煙消雲散,他不願再同她浪費精力,於是嘴角緊抿,一言不發,隻顧大步流星地前行。他人高腿長,於芳菲漸漸地便有些追不上,須得小跑著才能保持與他並肩而行,因此不得不伸手拽住談競的胳膊:“停下,你給我停下!”
談競停下來,被於芳菲拉著麵向她,依然一言不發。
“你對我沒話說了是不是?”她看起來愈發氣急,白皙的麵龐染上火燒雲的顏色,雙目淒惶,但一雙手卻像抓一根救命稻草那樣用力,握著談競的手臂。
他低頭看著她,想自己曾經對這個女人有過多少印象,又有過少好的不好的印象,直到今天才發現,她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女人,不斷地向別人證明她還有價值,終生都沒有從被人拋棄的恐懼中解脫出來。
是個可憐人,可這亂世中可憐人何其多,他連憐憫自己都尚且不暇,著實沒有力氣再來溫暖感化這樣一顆千瘡百孔的心靈和一個血淋淋的靈魂。
況且她還有金賢振,但在這亂世中掙紮的可憐人更多的是一無所有。
於是於芳菲看到的依然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那張臉上的無數肌肉都靜默凝滯,他連開口說話的想法都沒有。
“你就是這樣對我的,談競。”她鬆開手,向後跌了兩步,踉踉蹌蹌,六神無主,仿佛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談競撣了撣自己的袖子,一言不發,繼續向前走。
於芳菲從後麵趕上來,外泄的情緒被收起來,變的冷硬:“我知道你是什麽人,談競,綿穀晉夫的懷疑沒有錯,你害死了他,你等著吧,我會告訴棲川領事的。”
談競恍若未聞,繼續前行,於芳菲同他並肩,見他沒有反應,又繼續道:“你花言巧語蒙騙我弟弟的那些話,不要當我不知道,你不是日本人,你怎麽會知道當年案子是他們做的?這種彌天大謊你都撒得出,談競,你還說你不是帝國的叛徒!”
她像機關槍一樣開口,但談競自始至終都沒有回答,讓她的子彈像是全部打進了棉花裏。於芳菲最後覺得疲憊,她長長歎了口氣,停住腳步,而談競依然置若罔聞,從她身邊無聲又快速地經過,沒有回頭,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下。
這場告別來的猝不及防,於芳菲留在原地,目送談競一步步走近黑暗裏,到最後連他的背影都消失不見。她開始回想自己來找他的原因,為了這場見麵,她將一個儒雅的日本商人扔在飯店裏,倉促又失禮地跑出來,跟著他們一路到家。那是她弟弟的朋友,一位淵博又頗有能力的商人,對她也很有禮貌。
但他的禮貌及不上談競對小野美黛的萬分之一,談競是可以對人溫柔又親切的,可以一路上一言不發,挺胸抬肩,隻為了讓身邊人靠的更舒服。他是因為什麽才如此殷勤?為了身邊的女人嗎,還是為了女人的身份?
日本國駐濱海領事館總領事棲川旬的首席秘書,這樣的身份,恐怕濱海每一個人都想對她獻殷勤。
但這些人裏,不應該有談競,她默默地想,不應該有談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