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小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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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巔。

    山路不易,愈往上走,愈是如此。

    跟在柳長街旁邊的人看起來普普通通,平淡無奇,他的身法也和他的人一樣普通,平實、老拙。

    但偏偏速度卻是奇快無比,超乎想象。

    二人本來在遠處隻是兩個不起眼的小點,可才兩、三個呼吸過去,便已漸漸分辨得出人影。

    再過少時,蘇微雲便看清楚來人的隱約輪廓,知道是柳長街前來。

    蘇微雲隻是靜靜地等候著,那二人便以一種駭人聽聞,恐怖莫名的速度飛掠而上。

    視山路為平地,化崎嶇為大道。

    從蘇微雲望見他們,方不過短短一會兒,兩人的身形便已站在了滿地白雲,悠悠落花之上。

    “你還記得他麽?”

    柳長街指著身旁那位長著圓圓的臉,和和氣氣的胡子,大大方方的嘴巴的人說道。

    蘇微雲仔細回憶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記得見過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實在很普通。他的表情很老實,眼神亦不淩厲,穿的衣服還是那種很老氣的舊款式,活脫脫就是個普通至極的小老頭而已。

    若非他衣著的質地極佳,渾身收拾得很幹淨整齊,蘇微雲一定會把他當作哪家大戶的管家老爺。

    柳長街笑道:“你看看,蘇微雲居然記不起你是誰了,看來你活得確實很成功。”

    小老頭微笑道:“世上記得我的人本來就不多,因為我本就無名。”

    柳長街又道:“可是不論怎樣,蘇微雲總是該好好銘記住你的,要不是你,他也不會三番五次地身陷危境,生死一線。”

    柳長街的語氣雖然平淡,但話中的意思卻令人吃驚——蘇微雲遭遇的危險居然都和眼前這位長相平平,貌不驚人的小老頭有關?

    蘇微雲臉色一變。

    小老頭卻毫不動容,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個人隻要踏上了江湖,擁有了名氣,就不能再退隱了。”

    “昔年臥龍諸葛,隱居山崗,過了許多平靜年日,還是被劉備三顧茅廬請將出來。有些人,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蘇微雲忍不住發問了:“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柳長街一收往日閑散神情,鄭重其事地道:“我身旁這位就是青龍會的‘龍須’大人,當初最早‘發現’你的就是他。”

    “引你入青龍會,將你送到‘七月十五’分舵中去的,嚴格來說也是他。”

    小老頭用一雙如古井深邃的眼睛打量著蘇微雲,過了半晌,才慢慢說道:“果然是奇功奇人。”

    他忽地微微一踏步,伸出手掌,一掌輕描淡寫地拍向蘇微雲。

    蘇微雲提掌去迎,卻覺對方掌中綿綿軟軟,全不著力,但他的真氣卻始終不能攻進半分。

    二人手掌隻是稍稍一觸,便又分開。

    小老頭的手掌縮回袖中,又恢複了那副平常模樣。

    “你修煉的可是失傳已久的《嫁衣神功》?”

    他隻是與蘇微雲輕輕過了一掌,竟然便道出了蘇微雲的功法來曆。

    不等蘇微雲回答,小老頭又讚歎道:“非枯非榮,似死還生。藏真氣於虛空,納內力於無形。

    “黃絹幼婦,堪稱絕妙!”

    柳長街大笑道:“妙就是妙,什麽黃絹幼婦,你難道還學到了書生那一套麽?”

    小老頭正色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大儒書生那一套,我一直想學,卻未得其果。”

    他說起話來,有時文縐縐的,卻又顯得十分謙虛,隨和。

    幾乎讓人無法理解,這樣一位謙和的長者怎麽會把大雷神金開甲嚇跑?

    柳長街道:“你讀的書多,會的武功也多。換作是我,就不能一口叫出《嫁衣神功》的名字來。”

    柳長街難得地恭維了小老頭兩句。

    小老頭哈哈一笑,並無半點自傲之色,而是態度溫和、誠懇地看向蘇微雲。

    “你若跟著我練武,不出十年,天下可堪與你匹敵者,寥寥數人而已。”

    他開口竟是向蘇微雲拋出了邀請,邀請他來跟隨自己學武。

    ——蘇微雲縱然現在功力未複,他的武功修為也並不算低,就連一代梟雄歸東景也敗在他的手下。

    ——而眼前這個小老頭的意思卻隱隱是想要收他為徒。

    蘇微雲抬頭盯著小老頭,小老頭臉上掛著平和的微笑,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而且蘇微雲還能感受得到,小老頭也絕對不是一個驕傲得意,目空四海,妄自尊大的人。

    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他憑什麽敢收蘇微雲為徒?又為什麽要收蘇微雲為徒?

    好在柳長街先開口了:“龍須大人,難道你看不出他的武功自成一路,跟你全然不是一個派別的麽?”

    小老頭道:“天下武學,殊途同歸,哪有什麽派別之爭?龍爪大人,以你的見識說出此話,未免教人小瞧於你了。”

    柳長街正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武學門派之爭自無大意,然而人卻是有分門別類的。”

    小老頭道:“人總是懂得變通的。”

    柳長街緩緩說道:“江山未改,本性不移!”

    小老頭忽地大聲說道:“你說了不算,我還需問他。蘇微雲,你答不答應?!”

    蘇微雲思索了許久,才說道:“你有什麽可教我的?”

    小老頭笑而不語,彎身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放在手裏掂了一掂。

    然後他便又將石子輕輕放回地麵。

    蘇微雲尚不明白他舉動的意義,忽有一陣清風吹來,卷起片片花瓣。

    那石子竟也被卷走了。

    準確地說,是石子化作的灰屑被一點一點地被風吹散,升上天空中去了。

    那小老頭沒有用力,不過是掂了掂而已,竟然就將一枚石子摧毀至粉,這是何等強悍的掌勁?!

    柳長街道:“想不到昔日化骨仙人的‘化骨綿掌’也被你得去了。”

    小老頭道:“翻閱古籍,偶有所得。”

    柳長街道:“難怪你打算隱去海外,原來是中原的武學已被你學得差不多了。”

    小老頭不答,隻是又問道:“蘇微雲,你可願意隨我去海外修行?”

    蘇微雲沉默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並非是不能忍受居於人下,拜師學武。他一路修行過來,師父也拜了不少。

    一個人本就該把自己當作是小人物,然後謙虛求教,誠心問師,這樣才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但這一次,蘇微雲卻覺得不同。

    他覺得小老頭並不是如以往的那些師父們一樣,簡簡單單地收徒習武而已。

    比如嶽環山,嶽環山收蘇微雲為關門弟子,完完全全是在盡力地關心蘇微雲,教授他武功。

    但小老頭不一樣,他給蘇微雲的感覺就好像是玉匠看到了一塊璞玉,忍不住想要將璞玉雕琢成他想要的樣子,賦予其新的意義。

    小老頭看蘇微雲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在“觀玉”。

    ——並且蘇微雲從柳長街的眼神中也感受到了:小老頭收徒絕對不止教授武藝這麽簡單,一定還會有其它的不為人說的原因。

    於是蘇微雲拒絕了:“我覺得我慢慢修行進步,自力更生,未嚐也不是一件好事。就好比我的《嫁衣神功》,不是就讓我踏出了一條新路麽?”

    小老頭道:“你可知狼山上的朱雲?他武功本來不高,後來也是得我指點,傳給他了幾門佛門武學,才讓他有了今日成就的。”

    蘇微雲吃了一驚,卻仍然搖頭。

    小老頭又歎息道:“我向來不願勉強別人,但這一次我卻想和你打個賭,如何?”

    蘇微雲道:“賭注是什麽?”

    小老頭道:“你若贏了,我送你一門絕世武學,外加我麾下三位高手作你的仆從;你若輸了,便隨我去海外,潛心練武。”

    蘇微雲道:“我為何要與你賭?”

    柳長街手裏捏了把汗,說道:“不錯,他本沒有必要和你做這場賭的。”

    小老頭想了想,指著遠方道:“我聽說狼山上的人受麻草所困,而你想拯救他們的心靈,是不是?”

    “那麽我向你保證,你接下我的賭約,無論輸贏,我都幫你救回他們!”

    蘇微雲道:“你有辦法?”

    “我少年時候,也曾遭遇過與他們相同的境遇。”

    小老頭說得風輕雲淡,可這番話卻足以驚世駭俗。

    蘇微雲緩緩道:“你不妨說一說怎麽個賭法。”

    小老頭一笑,淡然道:“我隻是想讓你明白,你雖踏出了自己的道路,可比起有名師指點的人,還是會有差距的。”

    蘇微雲道:“你說的是誰?”

    小老頭道:“我還曾點撥過一人,他的天賦也很高。而且我聽說他本要殺你。”

    蘇微雲道:“狄青麟?”

    小老頭道:“正是他。他本就打算致你於死地,所以你就算不和我打這個賭,與他之間還是注定會有一戰。”

    “你勝,即是你贏;他敗,即是我輸。”

    “所以你答應我的賭約,一點也不會吃虧。我從來也不會占別人的便宜。”

    這個賭約,的確是讓蘇微雲沒有任何吃虧的地方。

    山巔之間,冷風吹拂。

    白雲飄蕩之間,氣溫突然下降,變得有些莫名的寒冷。

    蘇微雲終於慢慢地道:“我自從很早以前拜過一個惡賭鬼師父之後,和人打賭就再也沒輸過。”

    小老頭道:“我與你不同。”

    “我是從一開始,就一次都沒有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