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斐再次醒來的時候，床邊坐著申玉穎。

    “霍天睿呢？”

    顧斐嘴角揪動，麵上露出不踏實的情緒。

    她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的時候，被申玉穎扶著倚在床頭，長發散開，微微的潮濕，臉蛋發白，看上去有些虛弱的樣子。

    “霍天睿去處理事情了，讓我在這陪你。”

    申玉穎說完，顧斐緊接著又問：“那甜甜呢，她醒來沒有？”

    “她，甜甜她……手術結束後，醫生說，她可能近期會成為植物人，至於什麽時候醒來，那得看老天爺的心情。”

    顧斐聽聞，刹那間雙眼眶裏盈滿了淚水，她微微仰起頭，不想哭出來，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喃喃自語：“老天爺一定會眷顧甜甜，讓她早點醒來的。”

    “通知甜甜的父母了嗎？”

    顧斐突然想到這一點，隨即掀開身上蓋的薄被，想下床。

    申玉穎按住她的手臂：“小斐，你幹嘛，你那隻手還正在輸液呢，不許亂動。”

    “我得去跟甜甜的父母道歉，不管怎麽說，我有責任。”

    申玉穎聽罷，紅著眼圈搖頭：“甜甜是孤兒，她在孤兒院長到七八歲，然後被一對開油坊的夫妻收養。”

    “本來一家人其樂融融，可惜她讀高中的時候，養父母相繼得病去世，她又隻剩下了一個人。”

    顧斐驚詫地瞪直了眼睛，唏噓不已：“她這樣的身世，從來沒告訴過我，這個傻孩子，總是笑嘻嘻，我還以為……哪裏知道，她命運這麽悲涼。”

    申玉穎落淚，輕聲道：“鍾鳴對我說這些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他說讓我們放心，他一定會好好照顧甜甜，一直等到她醒來。”

    顧斐心裏寬慰了一些，還好有鍾鳴，她相信隻要鍾鳴還在，甜甜就一定會早日醒來的。

    因為鍾鳴是個生活白癡，甜甜肯定不放心他一個人生活。她不管身在何處，總會像老媽子一樣，關心鍾鳴的一日三餐。

    在江城的時候，鍾鳴的每頓飯都是她在手機上訂的外賣。

    顧斐相信，就憑甜甜對鍾鳴的這份愛，她也會早日醒過來。

    想來想去，顧斐還是心酸又自責。

    要不是她拽著徐甜甜去找高峰打探高繪的消息，徐甜甜就不會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時才醒來。

    世上若是有後悔藥，顧斐願意用她所有的財富去換一顆，讓時間回到她們去找高峰之前，讓徐甜甜生龍活虎地站到她麵前。

    可惜，不管花多少錢，也買不到後悔藥。

    時光無法倒流，人生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沒有機會再後退。

    顧斐咬著嘴唇，不讓自己苦出聲音來。

    流淚是弱者的表現，是最無用的。可是此時此刻，除了哭泣，顧斐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晶瑩的淚珠從她大眼睛裏淌出，烏黑的睫毛浸濕成兩片氤氳的水墨畫。

    削瘦的肩膀上下起伏不停，顧斐隻覺得，胸腔裏像是堵著一團棉花，難受的很。

    她甚至想，自己代替徐甜甜受罪，如果成為植物人的是她，不是甜甜，她心裏應該會好受很多吧。

    “穎穎，你說我是不是罪該萬死？”

    申玉穎搖頭，長歎一口氣，勸慰道：“小斐，你別這樣想，甜甜會變成這樣，並不是你的錯。”

    “誰也沒有前後眼，這是個意外。而且，高峰對他的罪行供認不諱，他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顧斐哽咽著，心裏更難受了：“可是，就算他被判死刑，也無法彌補他對甜甜的傷害！”

    她的情緒突然變得十分激動，嚷嚷道：“我真恨不得親手殺了高峰，那個死老頭，他為什麽不將甜甜及時送到醫院呢！”

    “我覺得，甜甜要是醒來，肯定會想，這輩子她要是不認識我，就不會是受那麽多罪了。”

    “在天斐，她日夜加班，比我勤奮敬業的多，我還沒來得及發給她工資呢……”

    顧斐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弱下來，終是泣不成聲。

    “小斐，你別太自責了，你要振作起來，好好掙錢，我們給甜甜請最好的專家會診，最好的醫療條件，她一定會早點醒來的！”

    聽著申玉穎的安慰，顧斐點頭，嘴角張合好幾下，仍舊是說不出話來。

    她腦海中浮現出很多以前的事情，讀大一的時候，她住校住不慣，經常踢被子，幾乎每天半夜，甜甜都會幫她蓋一次被子。

    她和甜甜說好了，要互相為對方做伴娘。

    顧斐結婚的時候，由於她心裏抵觸，所以沒有請同學朋友。甜甜一直說，沒有做她的伴娘，是個遺憾。

    徐甜甜多次命令過顧斐，到她和鍾鳴結婚的時候，不管顧斐有什麽事，都必須穿得美美的，來給她當伴娘。

    ……

    顧斐早就買好了伴娘禮服，一共三套，分別是徐甜甜、申玉穎、高繪結婚時她要穿的。

    甜甜婚禮上準備的那一套，她特意買的娃娃款大擺禮服紗裙，那樣就不會顯得伴娘比新娘瘦太多。

    結果……

    顧斐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穿上那套大擺紗裙，她隱隱擔心，自己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穿上。

    慢慢的，她不再哭泣，似乎眼淚已經幹涸，雙眼酸痛無比，她上牙齒咬住下唇，不知不覺咬出血痕來。

    申玉穎心疼地握住顧斐的手，既是安慰，又點著點指責的意味道：“小斐，還好你沒事，不過你也太魯莽了。”

    “這世上有兩種人不可輕易接觸，一是酒鬼，二是賭徒，他們喪心病狂的時候，不知能做出什麽事來。”

    “高繪那事，你就應該直接報警嘛。她既然不顧朋友情分，卷走你公司的錢，你幹嘛還顧慮那麽多？”

    申玉穎劈裏啪啦說了一大串，看到顧斐微白的臉蛋和痛苦的表情，她不忍繼續譴責下去，歎口氣，握緊了顧斐的手，和顏悅色說：“好了，都過去了。”

    顧斐怔怔地看了申玉穎好一會兒，唇畔嘟起，惆悵地感慨：“穎穎，你長大了，比以前成熟多了。”

    “我知道，是我的錯，應該報警的。都是因為我，害得甜甜變成植物人。”

    “可是，我當時真的不想繪繪被警察審問。”

    “我知道她有個夢想，就是成為國際頂尖精算師。她要是有了捐款消失的汙點，就不能繼續在這個行業混下去了的。”

    藥水輸完了，護士拔針後，申玉穎抱住顧斐，右手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嘴裏不停地嘟囔著安慰：“小斐，別難受了。”

    “不怪你，發生這樣的事情，你也沒想到，你自己還嚇了一大跳呢。”

    “不過要記住，以後不能心軟了，任何事情，都要按照法律程序來，就算是好朋友，也得公事公辦！”

    顧斐連連點頭，她突然想起霍天睿之前屢次提醒她，不要將朋友帶進公司，要劃分清楚朋友和員工的界限。

    當時她還不以為然，嘲笑霍天睿小心眼想得太多。現在她才知道，他說的有道理。

    感情用事不可行，任何時候都必須保持理智。不合時宜的善良和心軟，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可能帶來未知的災禍。

    顧斐在一天之內，成長了許多。

    可惜，她的成長，是甜甜付出了慘重代價換來的。（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