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赫美成總的深夜來訪，金海昌十分地意外並榮幸。他披著睡衣從樓上往下跑，一臉笑容，滿腔誠意，大有曹操赤腳迎許攸的姿態。

    “哎呀，成總啊，大半夜的突然光臨寒舍，有失遠迎啊！”

    成星宇沒一句客套，他的時間也耽誤不起，他從口袋裏拿出一隻信封遞過去，開門見山，“路平安是你的女兒。”

    金海昌一臉的笑瞬間凝成了冰淩，他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正色道：“成總，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成星宇冷笑，“先看完這些東西再說吧。”

    當年，這些資料隨著劉詩萱的筆記本一起落在槐蔭36號院。慌亂之中金鵬隻拿走了那本筆記本，並沒有發現掉在桌子下麵的這幾張關鍵證據，後來是被路平安撿到，藏進了鳥巢裏。

    金海昌打開那隻信封，取出裏麵的東西看著，臉色由疑惑到驚詫，再有驚詫到疑惑。

    他舉著那些東西，看向成星宇，“薑麗堃給你的？”

    成星宇說：“不，是薑麗堃的養女搜集的。她一直都想幫養母找到親生女兒。這些，還有一本寫滿調查經過的筆記本，都是她辛苦搜集幾年的證據。四年前，這些東西被金鵬意外發現。他重傷了劉詩萱，拿走了那本筆記本，卻沒有發現掉落在現場的這幾張關鍵證據。也就是您現在手裏拿的這幾張。”

    金海昌看著成星宇，腮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抖動，他問：“你說金鵬知道這件事？”

    “是的，”成星宇說：“他不僅早就知道路平安就是您的親生女兒，還故意汙蔑您的女兒是警察的臥底，讓您親自下了‘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的命令。他今晚就要按照您的意見，把您在這個世上唯一的骨血處理掉。”

    金海昌麵色冷如深冬玄鐵，他扶著沙發的扶手慢慢坐下來，低頭又把手裏的資料看了一遍。

    成星宇接著說：“如果路平安死了，您拚搏一生的家業就隻能被金鵬繼承；即便路平安不死，成了金鵬的妻子，甚至跟金鵬有了孩子……”

    金海昌擺手，示意成星宇不要再說下去。那樣的話，在一個外人口中說出來就是天大的笑話。

    成星宇拿起桌邊的電話遞給了金海昌，說：“打電話吧，隻要人還活著，您依然還有一線希望。”

    金海昌拿過電話，卻沒有撥給金鵬，而是撥給了金柳姣。

    電話接通，他語調平靜地問：“姣姣，你現在有沒有在拳場？好，你聽我說，你哥哥聽信了手下人的讒言，為了跟你爭奪金氏的管理權，想要把路平安除掉，現在已經把她關了起來，就在負四層倉庫……”

    金柳姣的表現遠比金海昌要激烈，電話還沒講完，那邊就已經摔了話筒。

    金海昌再把電話撥給金鵬，語調依然平靜到讓人脊背發寒。他說：“金鵬，我剛剛得到的消息，路平安的手裏還掌握著另外一份重要資料，先不要碰她，明天我要親自問她。不要說了，多留她一晚不會壞事。”

    盡管心裏已經巨浪滔天，臉色也陰鷙冷酷，金海昌的聲音卻依然能平靜冷淡到像是局外人。

    他以極其隨意的語氣把事情交代完，電話掛斷，臉色一沉，聲音立時冷厲，“來人！”

    “在。”

    金海昌一叫，立刻有人從外麵進來。

    “去把路平安帶過來。多帶幾個人，帶上家夥，有敢阻攔的，無論是誰，直接幹死。”

    “是。”

    此時的金海昌，往日大慈善家的和善模樣一掃而空，陰鷙，冷酷，眼神凶狠可怕。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吧，本來，他也不叫金海昌。

    保鏢出去，金海昌抬起頭來，盯住了成星宇，“為什麽要這樣做？”

    成星宇神色平靜，“為劉詩萱討回公道。”

    “還有呢？”

    成星宇看著金海昌，說：“為了路平安。”

    金海昌嗬嗬笑起來，“你喜歡她？”

    “是。”

    金海昌往沙發椅背上一靠，看著成星宇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非大丈夫所為。”

    成星宇一笑，“您女兒很優秀，我隻想做她的小丈夫。”

    金海昌大笑起來，笑過之後，臉色一沉，說：“您來之前應該知道跟我開玩笑的代價吧？”

    成星宇麵色依然靜如深海，“知道。”

    “好！”金海昌站了起來，拍拍成星宇的肩膀，說：“一個DNA檢驗在我這裏也用不了多少時間。結果出來之前，麻煩成總在我這裏多坐一會兒，喝杯茶。來人，請成總去茶室休息。”

    金海昌吩咐一聲，立刻有兩個人走過來請成星宇，還極其“友好”地收走了他的手機。

    成星宇很配合地跟著兩個人走進了那間封閉極好的茶室。

    夜近黎明，萬籟俱寂，金海昌有好茶，成星宇卻沒有品茶的心情。他心急如焚，坐立難安，在方圓十幾平方的麵積裏走出一片浩瀚宇宙。

    他從來不知道對一個人的擔心能廣大深重到如此境地，他隻知道自己從來不信神佛，此時卻在心裏一遍遍默祝：倘能保佑她的平安，他願換去此生所有。

    時間過去有多久？這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外麵車響人聲都不聞一聲，再次掀開窗簾去看，外麵依然夜濃如墨，車過如鬼火，這夜，像是沒有個盡頭。

    黎明升起之時，正是他跟她約定的婚好之日。還能等得到嗎？

    成星宇明白，從拳場到金宅，不過是狼窩到虎穴，他要為路平安和他自己爭取的，不過是檢驗DNA的這幾個小時。

    他相信奇跡會在這幾個小時裏發生，他相信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他相信他和路平安不會一直這樣分離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絕望點點滴滴，成星宇的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想起那晚在井下，想起她的吻，在濕冷的環境裏熱了他渾身的血……

    “路平安，你不要有事……”

    成星宇突然感覺雙腿無力，膝蓋一彎，沿著牆壁向下滑，咚的一聲碰倒了一旁的椅子。

    安靜瘮人，椅子倒地的聲音都能讓人崩潰。成星宇把臉埋進掌心，才發覺自己臉上盡是濕冷的眼淚。

    “路平安，路平安，不要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篤篤，篤篤篤……”

    微弱的敲擊聲傳來，成星宇抬起頭，側著耳朵去聽。房間裏依然安靜，聲音像是來自牆壁的另一麵。不，更像是自己的幻聽。

    他把後背重重地往後一靠，低喃，“路平安，路平安……”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敲擊聲再次傳來。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是有節奏的，而且這節奏，莫名耳熟。

    成星宇爬起來，耳朵貼到牆壁上去聽。

    “665321332165……”

    成星宇根據對麵敲擊的節奏慢慢拚著，“56561235……”

    這一節的節拍是：“665321332165565612356653212……”

    “滄海……滄海笑？”

    成星宇心口一緊，再把耳朵貼上去聽，敲擊聲微弱卻並不斷絕。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

    對，就是這個節拍！

    成星宇一下喜極而泣，他想起來了，那晚在路平安家，雪照大地，月映窗欞，路平安，他，路旺順，林樺樺，大球，幾個人圍爐涮著羊肉，拿筷子擊著碗，唱的就是這首《滄海一聲笑》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天知曉。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清風笑，竟若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啦……”

    “3216556561235653212”

    成星宇屈起手指扣上牆壁回應著，邊敲邊唱，“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啦啦啦啦啦啦啦……”

    唱到最後，眼淚已經流了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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