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多少人說過我是天之驕子前途無量，這些年嚴氏在G市呼風喚雨，我就看著周圍那些人的眼神，奉承的，眼紅的，羨慕的。後來連我自己都相信，我生來注定就是跟別人不同，我所在的高度，很多人窮盡一生都達不到。”

    跟著楊情依卻看見男人苦笑道：“可那又怎樣，不管什麽高度，沒了依托，最後的結局都是摔下來。”

    “我到現在才明白，什麽叫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話裏的頹唐竟在一瞬間顯得鋒利，楊情依終於忍不住出聲：“璟越哥……你怎麽了？”

    “嚴璟越……”嚴璟越呢喃，“多少人的力量捧起了嚴家……可現在……走的走，撤資的撤資，已經沒有人需要嚴氏集團了。”

    女孩一驚，下意識辯解道：“怎麽會呢？！嚴氏集團不是還好好的嗎？前兩天我還在電視上看見廣告了！而且嚴氏已經那麽厲害了，我爸就常跟我說沒有什麽事會是一帆風順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就算有人走了也不怕的！”

    男人似乎沒聽到，抬頭看了眼遠處的燈火，兀自道：“今天是大年夜……”

    楊情依跟著抬頭，看到遠處的高樓交錯與燈火紛繁，語氣忍不住有些憧憬：“是啊，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男人的氣息似乎更加冰冷：“大年夜，嚴氏大大小小的股東集體撤資。情依，你知道我有多討厭這新的一年嗎？”

    “撤資？”楊情依試著用自己有限的視角去理解這個詞，停了一會才道：“那……那也還是有希望的呀！璟越哥，事情還沒到最後一步，你不能這麽垂頭喪氣，就算你什麽都沒有了，我……”

    “我馬上就什麽都沒有了。”

    安慰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楊情依不知男人到底有沒有在聽，總之氣氛仿佛一下冷到極點，凍住了幾分鍾前似被微光稍暖的溫度，還有未出口的真心。

    ——

    夏矜安習慣看窗外的夜色。

    冬夜總是比其他季節的夜更顯安靜。尤其是有風的時候，“看”就變成了“聽”。把小火爐拉近窩在沙發上聽外麵不知疲倦的風聲，曾經的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坐著，想著這樣深冷的夜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不過現在多了個人。

    重新遇上陸懷生之後，夏矜安發現男人比她更甚。門窗仿佛能隔絕整個冬夜的漆黑與冰冷，夏矜安隻是看著，並不想與那夜色有牽扯，陸懷生卻會闖進那夜色。

    就像此時，男人站在陽台上，似已快被夜完全吞噬。

    夏矜安覺得這黑夜就是“人生”二字。

    她看看時間，現在已經是淩晨了。

    新年的鍾聲早已弱下去，整個世界又靜了下來。

    新的一年，空氣中歡樂的餘味還在，隻是這個男人立在那兒，歲月紛繁中，已是徹底的孑然一身。

    夏矜安忍住想流淚的衝動，推門出去，從背後抱住男人，問道：“冷不冷？”

    陸懷生下意識掐了煙，握住女孩的手，想了想回答道：“還好，吹吹風能提神。”

    女孩的臉貼在男人背上，嘴角無聲地抬了抬，道：“我抱著你會不會暖一點？”

    夏矜安能感受到陸懷生低聲笑了，她聽他說：“會。”

    “暖和多了。”

    男人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側攬住，看著遠方開始淡下去的夜色，聲音有些幽遠：“早上新聞就該出來了。”

    夏矜安感受著男人在風中堅定的臂彎，仰頭看去——

    天光乍破，已見初曉。

    ——

    “剛剛得到消息，嚴氏集團各大股東新年夜同時賣出股份，背後買家不明，據猜測是嚴氏一直以來的競爭對手陸氏集團，而原因很可能與嚴氏集團之前涉及的綁架襲擊還有車禍等案件有關。另外我們還了解到嚴氏集團的千金涉嫌雇凶殺人和造謠等多項罪名，今天早上已被警方帶走進行調查。值此新年之際，嚴氏集團卻屢遭厄運，不知能否渡過這次的難關呢？而盛嶽又將何去何從？請各位觀眾朋友等待我們的後續報道……”

    畫麵切到廣告，楊情依起身關了電視。

    她覺得心裏有些東西在攪動，披了外套走到門口，打開門，新鮮的冷空氣爭先恐後灌了進來。

    新晨伊始，人們或是沉浸在夢鄉，或是早起收拾拜年，可這樣一條新聞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街上已經有了歡天喜地的行人，除了新年的喜悅，現在還有更大的談資送到他們麵前，更添了許多興奮。

    楊情依看著來往路人的表情，隱約有些話聽到耳朵裏，又重新重重關上了門。

    ——

    帝都。

    書房裏，清瘦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上的新聞。

    有西裝革履的人走進來，站在桌子對麵喚道：“少爺。”

    “嗯。”白歸清抬起頭看著來人。

    “剛去查過了，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嚴氏集團確實有重大變故。”

    白歸清合上電腦：“安華現在都誰在？”

    “呂義海。他今天淩晨的飛機，現在剛到。”

    白歸清對下人道：“你把父親請過來一趟。”

    “是。”站著的人想起來什麽，又道：“現在有其他家的人過來拜年，老爺問您要不要去看看？”

    男人沒什麽表情道：“不用了，你記得把話給他帶到就行。”

    ——

    南城。

    新年的第六天，大雨。

    輪椅放在窗前，嚴仁忠雙手搭在扶手上，看著窗外連成一片的雨幕。

    雨聲很大，聲音穿過緊閉的窗子傳到屋裏，襯得室內更加靜悄悄的。

    嚴仁忠聽著這漫無邊際的雨聲，回憶冒出來，思緒有些陷下去。

    似乎是同樣的大雨，在夜裏，有人的尖叫聲，嘈雜刺耳的警笛，地上有大片的血跡，混合著雨水蔓延得到處都是。

    能聽到男人大口的呼吸聲，是拚命往前跑時絕望又無力的喘息。（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