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從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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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老漢!”鍾躍民往村後山走,經過杜老漢家的窯洞,他打著招呼。
    杜老漢坐在院子裏,高興道:“躍民啊,咋有空往這邊來?”
    “到處走走。”鍾躍民答道。
    “天冷,早點回去,別受了寒。”杜老漢看看天氣,覺得鍾躍民穿得少了,囑咐道。
    “哎,知道了。”鍾躍民答應著,又隨口問道:“憨娃呢?”
    “在炕上躺著咧,這娃會鬧脾氣。”杜老漢歎口氣,答道。
    “怎麽了?”鍾躍民問道。
    杜老漢道:“過年了,生產隊要挑兩隻羊宰了分肉,就不高興了。非作妖說那隻是啥沸羊羊,不讓抓。”
    鍾躍民聽了有些好笑,憨娃這是把他講的故事當了真。於是就往窯洞裏麵走,想進去看看。
    “憨娃,你躍民哥來咧,還不出來!”杜老漢把鍾躍民讓進去,衝著裏麵吼了一聲。
    鍾躍民進了窯洞,杜老漢一個人照顧憨娃,窯洞裏麵有些沒法入眼,到處都是黑黝黝的。
    “憨娃?”鍾躍民看被子聳動,叫了一聲。
    憨娃一掀被子,哭道:“躍民哥,壞人把沸羊羊和懶羊羊捉走了······”
    然後就是一個勁兒的哭嚎,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鍾躍民頭疼地看著這平時乖得不得了的孩子,現在在這兒鬧騰。
    “好了,不哭了,喜羊羊還在嗎?”鍾躍民沒辦法,坐在炕上,安慰了一會兒,問了個問題。
    “還在,額把喜洋洋藏起來了,他們沒有找見。”憨娃的注意力被這個問題吸引,哭哭啼啼地答道。
    “憨娃真厲害!”鍾躍民誇了一句,又問道:“我給你們講的故事你都記住了?”
    憨娃哭泣聲小了一些:“額記得,青青草原上有好多羊,還有灰太狼。”
    “不錯,憨娃上課真認真。”鍾躍民小小的表揚了一下,繼續道:“可是上課的時候,我忘了和你說一件事兒了。”
    “啥事兒?”憨娃好奇道。
    鍾躍民湊近了道:“我就和你一個人說,你不許告訴別人,行不行?”
    “行。額保證,一定不跟其他人說。”憨娃一臉認真道。
    “青青草原其實在遙遠的內蒙古,不是咱們這兒,那兩隻羊不可能是沸羊羊和懶羊羊,沸羊羊和懶羊羊還在內蒙草原上呢。”鍾躍民道。
    “真的?”憨娃有些糊塗:“內蒙古在哪兒?”
    “內蒙古啊,在咱們村兒特別特別北邊的地方,那裏草特別青,天特別藍,雲特別白。”
    憨娃對鍾躍民口中的內蒙古的青青草原有些著迷,“額能去看看不?”
    “當然可以。你現在要好好讀書,長大了就可以去任何地方。”鍾躍民道。
    憨娃興奮道:“嗯!我要好好讀書,長大了去看喜洋洋。”
    “真乖!”鍾躍民給了幾顆糖給憨娃,“獎勵給你的!”
    憨娃又拿出昨天上課時得到的獎勵,放到一起,“爺,給,一共有七個糖果,你四個額三個。”
    杜老漢聽了,老淚縱橫,“額娃也懂事了,沒有白疼!”
    “蔣老師給額們講了孔融讓梨的故事,額也要向孔融學習哩。”憨娃不理解杜老漢有糖吃為啥哭。
    鍾躍民道:“憨娃這學沒有白上,知道孝敬爺爺了。”
    杜老漢擦了眼淚,道:“憨娃讀書了,以後就不是白漢了,以後和你躍民哥一樣做個文化人。”
    “嗯!”憨娃大聲應道。
    ······
    鍾躍民出了杜老漢家,繼續往後崖走,走到和白店村隔崖相望的地方,找個了地方坐下。
    望著對麵的枯樹,鍾躍民有些煩躁,樹上沒有紅布條。
    他和秦嶺約好,如果想要見麵的話,就在樹上係上紅布條,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鍾見麵。
    鍾躍民呆坐一會兒,他現在尤其懷念手機,想見誰就發個消息、打個電話約一下,實在不行還可以視頻。
    提到手機,鍾躍民其實之前好長時間都適應不了,沒手機、沒電腦、甚至沒有電視,感覺時間都慢了下來。
    他是真的體會到了木心先生“從前慢”中的意境,心裏想著想著,竟然哼了出來: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
    發了會兒呆,鍾躍民覺得有些冷,於是他裹緊大衣,於是在樹上係上紅布條,準備往回走,突然看見遠處樹枝頂上有一個大大的喜鵲窩,心裏有了個主意。
    鍾躍民脫下大衣找個地方掛好,上下看了看樹,就往上爬,爬到比較高的地方,他把紅布條係在上麵。
    他在高處望著白店村,那邊炊煙嫋嫋,應該是在做午飯了。
    下了樹,他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好笑,紅布條紮高一點,秦嶺也不一定會往這邊看。
    不管這事兒幹得蠢不蠢,鍾躍民還是抱有一絲期望地站在樹底下等。
    鍾躍民倚著樹,又有些走神,他想到了原著,知道身邊所有人的未來,其實從某種程度來說有些痛苦。
    原著中若有若無的宿命論,讓鍾躍民感到無比的憤怒,可能前世的他是活得有點像李奎勇,像郭潔、曹剛吧。
    想著想著,雪飄飄忽忽得就落了下來,慢慢地染白了天和地,落了鍾躍民滿身。
    鍾躍民又看了一眼崖對岸,還是空無一人,就歎了口氣往回走了。
    “對麵山的那個圪梁梁上
    那是一個的誰
    ······
    一馬馬的那個平川呀
    了不見個人
    ······”
    鍾躍民已經下了坡,突然天邊傳來高昂悲泣的歌聲,他以為是幻聽,站定去細聽,天地又恢複了寧靜。
    鍾躍民笑著搖搖頭,覺得自己有些思念入魔,繼續往村裏走。
    “······
    見了你知心話哎
    親親說不夠
    ······”
    鍾躍民反身奮力地往山崖邊跑去,不顧泥和雪濺的滿身,滑倒了又爬起來,隻想去見自己的心上人。
    “哎······秦嶺!”鍾躍民大聲地想對麵吼著。
    隔著紛紛擾擾的鵝毛大雪,鍾躍民隻能隱隱約約看見一個人形,但是他毫不猶豫地肯定那是秦嶺。
    “躍民,是我!”對麵聽到他的呼喊,回應道。
    “秦嶺!”
    “哎!”
    “新年快樂!”
    “秦嶺!”
    “哎!”
    “我想你了!”
    “秦嶺!”
    “哎!”
    “我愛你!”
    ······對麵久久的安靜。
    “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