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家自古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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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迅哥兒在床上被叫醒,長工說他昨天在書房睡著了,被大哥發現背了回來。

    “好的,我一會便去。”

    讓長工退下,迅哥兒坐在床上想了想昨晚的事,感覺頭痛欲裂,便不再去回想,不過隱約記得有什麽重要的事被他忘了。

    “是太累了嗎?”迅哥兒疑惑的撓了撓頭。

    該得是太困了,或許吧。

    迅哥兒從床上起來,來到前房,靜坐了一會,五哥便送了一碗菜,一碗蒸魚來,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著嘴,一副凶惡麵貌。

    迅哥兒等了一會兒,大哥也來了。

    “小六子,你沒事吧?你本來小時候身子便弱。”大哥坐下便對著迅哥兒說道。

    “可能是昨夜太累了,不礙事的,大哥。”迅哥兒很感激的回道,畢竟昨晚是大哥背他回來的。

    大哥又關切的問道:“現在感覺還好嗎?”

    迅哥兒說:“是的。”

    “我幫你請了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

    “可以。”

    這時,一個矮個子的老頭子從外麵過來。

    迅哥兒連忙起身,說道:“何先生好。”

    老頭子皮笑肉不笑,微微欠身,看著桌子上的菜說:“未有吃?”

    “沒有。”

    “好,伸出手來。左右都伸。”

    迅哥兒撈起袖子,遞出兩隻拳頭,心中卻是疑惑:“城裏醫生看脈都是伸單手,這何醫生為何讓我撈出兩隻手來?怪。”

    何醫生閉著眼,一雙大手在迅哥兒手上捏來捏去。

    何醫生的大手上布滿繭子,一點都不像醫生的手,倒像一個劊子手的。

    老頭子坐著,呆了一會,睜開他的鬼眼睛,說道:“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幾天,就好了。”

    迅哥兒抽回手,對著何醫生道謝,但對著何醫生的臉,他突然想笑,抑製不住的大笑,放聲大笑!

    “哈哈哈!”

    老頭子和大哥,還有在一旁的五哥都突然失了色,老頭子和大哥跨出門,走不多遠,老頭子低頭對著大哥說了些什麽。

    迅哥兒不知道,坐著的他被五哥送了幾筷魚肉,堵住了他的大笑。

    “滑滑溜溜的,不好吃。”

    迅哥兒兜肚連腸的吐了出來,對五哥說道。

    “五哥,我去園裏走走,胸口悶得慌。”

    五哥沒答應,外麵大哥又來了。

    “小六子,先坐下,大清早,我們一起熱熱鬧鬧的吃個早飯,等會大哥陪你去。”

    迅哥兒沒有反駁,安安靜靜的陪著大哥。

    ——

    園子裏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各種雜草叢生,叫不出名字的昆蟲在牆角泥土裏翻來覆去,池子是平靜的一片,無葉無花。

    大哥走在前麵,迅哥兒跟著。

    “為什麽大笑?”大哥先說話了。

    迅哥兒沒有回答他,反而是問道:

    “大哥,那個老頭子真的是醫生嗎?”

    大哥突然反身,緊盯著迅哥兒,迅哥兒停下腳步,眼神也不閃避。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散步繼續,大哥開始講故事。

    故事很長……

    從易牙蒸了他兒子,給桀紂吃講到狼子村大惡人被人剖心煎食,然後又講到去年城裏殺了犯人,有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

    “小六子,今天天氣很好。”

    大哥突然停了,說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迅哥兒這才發現,天上似乎掛起了月亮,但他卻沒感覺有多奇怪,時間的觀念似乎離他遠去。

    “天氣是好,月亮也很亮了。”迅哥兒和氣的回道。

    “你別多想,如今不是荒年,是吧?”

    “恩。”

    迅哥兒突然直跳起來,大聲說:

    “那你的那些故事,從盤古開天辟地後,一直到現在,一直都有,一直都在發生,一直,一直!從來如此,是嗎?”

    迅哥兒開始還中氣十足,越說到後麵,越是低落,“大哥?”

    迅哥兒張開眼,大哥便不見了,摸了一把背,滿是冷汗,四周一片漆黑。

    重新點上燈,原來自己還在書房,竹片書散落一地。

    上麵寫著那些字,通紅斬新!

    ——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家的狗又叫了起來。

    獅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這兩章致敬先生。)

    ——

    坐在園子裏,迅哥兒看著和夢中的場景一般無二,也許那不是夢,也許這也不是現實。

    或許自己叫小村川,或許其它什麽的。

    都不重要了,迅哥兒開始回憶……

    什麽時候,大哥不在是他大哥了,荒年時,大哥便開始掌家,夥食什麽的都是他一手操辦。

    迅哥兒記得,有段時間,大家都隻能吃樹皮,大哥卻突然在夥食裏加了肉片,當時迅哥兒隻是高興,細細想來,大哥當時說妹子被送人,或許並不是。

    母親或許知道,但也吃了,邊吃邊落淚,這種哭法,現在想來,著實讓人奇極。

    終究還是吃了,迅哥兒也吃了,和著一小點米飯,吃得很舒服。

    或許吧,大哥常和我們講道理,不但嘴邊抹著,心裏還裝著。

    大哥還是一如既往的狠啊,就如同荒年一般,哪怕現在不是荒年了。

    ——

    月亮很亮,就和夢裏一樣,不同的是,園子周圍一些黑色的影子開始細細索索包圍整個園子。

    影子一齊跨過門檻,進入園子,他們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結成一夥,互相勸勉,互相牽掣。

    迅哥兒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麽的,但是他卻格外沉靜,格外和氣,就像沒看見他們一樣。

    影子近了,迅哥看到了一個長長的影子,就像是當初回村後見的那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認得他是誰的。

    “咳咳。”迅哥兒咳嗽了兩聲,影子驚停了下來。

    迅哥兒看著天,說道:“我隻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

    迅哥兒回頭,黑沉沉的人頭,鐵青的臉,他們死死的盯著他,咬牙切齒。

    “不過,你們。”迅哥兒說,“還真同蟲子一樣!”

    影子一擁而上,難見真的人樣。

    ——

    第二天,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

    大哥在迅哥兒墓前磕了兩個頭,哭扯了兩聲,把眼淚擦了。

    原來,大家自古便是如此。(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