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太傅與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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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洛陽城外以東十餘裏處,五萬董軍正在急匆匆地趕路,
    中郎將段煨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望著遠處洛陽的方向,心中憂慮不已。
    他本是故大將軍何進的部下,因大將軍被十常侍謀害,無主可依,不得不率部下歸順了董卓。董卓待他很好,提拔他做了中郎將,因此他時常感懷於心。
    隻是董卓雖然待部下親厚,卻脾氣暴躁,一言不合,便要滅人滿門,常讓他有伴虎之憂。董卓又殘殺百姓冒充軍功,前些日子更是廢了皇帝劉辯,以他的弟弟劉協代位為君,段煨雖然不以為然,卻絕不敢向董卓說半個不字,隻是暗自憂心。
    這一次,關東諸侯會盟討伐董卓,他便已覺得事情不妙。西涼韓遂又起,打出廢帝劉辯的旗號,攻占了長安,斷了董軍西退之路。段煨見朝廷腹背受敵,心中大恐,卻又不能一走了之,隻得跟著董卓帶兵拒敵,生死也隻好由他去了。
    長安反賊狡詐多智,竟使暗渡陳倉之計,率鐵騎飛速來襲,打了太師一個措手不及,看來敵軍中自有聰明絕頂之人,須得小心提防。
    段煨正想著,忽聽一陣戰鼓聲震天響起,一彪軍馬自遠方馳來,攔在麵前,約有上萬騎兵,打出了“劉”字旗號。
    段煨大驚,拍馬上前,定睛看去,見前麵有一青年將軍立馬軍前,麵容冷峻,看著他冷冷喝道:“你就是段煨?”
    段煨擎起長刀,凝神戒備,高聲道:“我便是中郎將段煨,你是何人?”
    那將不答,從馬上摘下一張長弓,搭上利箭,緩緩拉開。
    段煨怒目而視,忽覺一股奇怪的感覺湧了上來,仿佛被雄獅盯上一般,那將領身上所挾威勢,竟似是超過了董卓。
    強弓拉如滿月,箭尖直指段煨的咽喉,段煨隻覺一股寒意霎時湧上心頭,那殺氣隔著百步,仍能震懾得他不敢亂動,心中大驚,知道是遇到了一個箭法堪與太師相比的猛將。
    他雖然長刀在手,卻心知自己的命有一半便握在對方手中,隻要那箭脫手射出,自己不死即傷。他自忖躲不過董卓的龍箭,這一箭的威勢不在龍箭之下,自己更是躲不過了。
    見對方蓄勢待發,段煨慌忙揚聲道:“且慢動手!你是什麽人,歸何軍管轄,說清楚了再打!”
    一陣激越的戰鼓聲漫天響起,西南方突然出現一支軍馬,向這邊圍過來。那支軍馬足有數萬人,比自己這支部隊人數隻多不少,而且其中竟有一半是羌兵!
    段煨心念電轉,暗暗叫苦:“羌兵來自西涼,看來這便是打出劉辯旗號的西涼軍了!那些羌兵是繞過洛陽而來,倒也罷了,麵前這支鐵騎卻是攔在洛陽城門前,難道說洛陽城已經被西涼軍攻破了?”
    鼓聲轟響,北邊也有一支騎兵飛馳而來,將本軍右翼堵住。段煨正在心驚,後隊傳令兵慌忙跑來,跪在馬前稟道:“稟將軍,後麵來了一支騎兵,繞到我軍後方,把我軍後路截住了!”
    段煨心中叫苦道:“洛陽城外怎麽會有這麽多敵軍出現?”
    正想著,忽見前方一匹馬穿越軍陣飛奔而至,馬上有人高喊道:“大將軍且慢!讓老臣勸勸段將軍!”
    段煨定睛一看,見那人須發皆白,正是太尉黃琬,心中稍安。
    黃琬飛馬馳到封沙麵前,躬身為禮,道:“老臣黃琬,見過大將軍!天子已詔命老臣來勸說段煨,讓他舍棄逆賊,重歸朝廷。”
    封沙收起弓箭回禮,淡然道:“太尉辛苦了。”
    黃琬連稱不敢,撥馬向段煨高聲道:“段中郎將!董卓殘暴不仁,纂權謀逆,今已伏誅!天子詔命,隻誅董卓一人,其餘人等盡可恕罪。段中郎將本是國之股肱,又何必為那逆賊壞了名節?”
    段煨大驚,失聲道:“太師死了?”
    一騎白馬帶著煙塵滾滾而來,黃尚縱馬出現在軍前,手中鵝毛扇向前一指,厲聲大喝道:“首惡已誅,眾軍還不下馬投降,更待何時!”
    段煨所帶五萬士兵本已被董卓的死訊驚得方寸大亂,忽被這一聲斷喝震醒,定睛看向他,無數人登時驚呼出聲。
    在那白馬的頸前,掛著一個碩大的頭顱,頭發散亂,滿麵絡腮胡須上沾著鮮血,正是太師董卓的首級!
    見董卓真的死了,段煨麵無人色,呆呆地發怔。
    黃琬連聲高呼,喚醒段煨,又向他痛陳利害,稱隻要他肯降順,以前一切既往不咎,日後若有功勞,還要加官晉爵。
    段煨恍然明白,立即下馬跪倒,求大將軍恕罪。他深知西涼軍馬既已占了洛陽,政事自然以那大將軍為首,因此向封沙求情。
    封沙淡然道:“免罪!”
    黃尚縱聲高呼道:“大將軍心懷仁慈,免眾軍之罪!眾軍可速速歸降,以免刀斧加身!”
    他身邊胡赤兒見狀忙率部下大聲高喊,一時間,董軍四麵都響起了“免罪”的呼聲。
    五萬士兵已被團團圍困,心中正在驚慌,一聽可以免罪,都棄械跪地,無人再敢反抗。
    見大事已定,黃尚撚須而笑,心中沾沾自喜道:“還是我有辦法啊,隻把老太尉弄來說兩名話,兵不血刃,五萬精兵就都成我的部下了!”
    ※※※
    在皇宮的大殿裏,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向上拜倒,口稱“萬歲”,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又驚又喜。
    少帝端坐在皇位之上,麵色平淡,恬然自安。
    在他的身後側方,掛著一張珠簾,簾後隱隱現出一位麗人,滿頭珠翠,身著華服,正是太後何氏。
    看著百官恭敬驚喜的麵容,何後百感交集,自己上一次出現在這裏時,正是董卓專權廢帝之日,現在想起來,真是恍若隔世。
    那些天,自己當真是以淚洗麵,為孩兒的性命憂心不已。若不是那個男子及時出現,自己母子的性命,都要斷送在逆臣手中了。
    她的目光向珠簾外掃視,卻看不到那令她魂牽夢縈的英偉男子,芳心頓感失落。
    不多時,百官大都已到齊,在朝堂之上,分文武排列,拜倒在地,山呼萬歲。
    禮畢,百官各歸其位。
    司徒楊彪手持笏板,出列奏道:“董卓纂逆,妄謀廢帝。今天子已歸國都,當詔令天下,令陳留王自歸其位,並治董卓部將助逆之罪!”
    少帝淡然道:“楊司徒所言甚是,朕弟陳留王被董卓所挾,逼為皇帝,所有詔命盡出董賊之手,日日坐在朝堂之上,如芒刺在背,受盡董賊欺淩,朕心甚憐之。今日朕既已回宮,弟可仍封為陳留王,在宮外賜府第與其居住。但亂朝政者僅董賊一人,其餘人等盡可免罪,隻要肯降順朝廷,便是董卓舊將亦可不治其罪。”
    眾官聽聞,雖然有些詫異,卻也都出了一口長氣。董卓專權之時,每個人都多少要向董卓投順,不然難保性命,現在聽到皇帝如此寬厚,自己的附逆之罪自然也就不算了,不由暗暗歡喜。
    太仆王允卻出班奏道:“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助惡為虐,董卓跋扈,都是出自四人之力!陛下赦免他人尚可,此四人絕不可赦!”
    一個朗朗聲音在門外傳來:“太仆此言差矣!這四人中三人已歸順朝廷,郭汜雖未歸順,卻仍手握兵權,太仆不赦郭汜,是逼他造反進攻洛陽麽?”
    眾官大驚,回頭看去,見一個年輕人邁步走入朝堂,手執笏板,身穿九卿服色,卻不認識。
    在他身邊走著兩人,一個是太尉黃琬,另一人卻是身材修長魁偉,一臉的英氣勃勃,舉手投足之盡,盡顯猛將風範。
    黃尚緩行兩步,讓封沙走在前麵,心道:“這勞工再怎麽說也是老大,讓他先走好了!”
    封沙走到大殿正中,還未行禮,少帝已道:“大將軍免禮!”
    封沙轉身麵對著珠簾,看著裏麵熟悉的倩影,沉聲道:“臣拜見太後、陛下!”
    當著百官之麵,他被迫說了這一句,心中也覺苦澀,隻覺與那珠簾後麗人的距離越來越遠,正似咫尺天涯一般。
    他心中暗自歎了口氣,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緩緩屈膝,向她跪了下去。
    在後麵的黃尚見此情景,如遭五雷轟頂一般,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他是我的老大,怎麽能向女人下跪?這,這不是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麽?”
    在簾後,何後聽他說了這一句,也是芳心欲碎,一愣之下,忽見自己的夫君竟要向自己跪拜,身子一動,幾乎要衝出珠簾,跪下將夫君扶起。幸好她及時控製住自己,抓緊椅子的扶手,顫聲道:“大將軍免禮!”
    封沙身子尚未跪下,聞聲順勢站起,隻行了半禮。
    何後抬起手,撫去臉上滾滾珠淚,看著麵前的夫君,心中苦澀難當,深知此生再也無法堂堂正正地與他在一起了。
    她深深呼吸,努力平複心情之後,大聲道:“建威大將軍劉沙有大功於國,又是皇叔,可帶劍上朝,免行參拜之禮!”
    聞聽太後下旨,眾官麵上變色,又驚又妒。帶劍上朝,便是權臣,難道董卓剛死,又要出來一個新董卓了麽?
    韓遂等將也在朝堂上,聞言卻是又驚又喜,深覺太後對大將軍恩寵有加,自己跟隨大將軍靖難,日後定能享盡富貴。
    少帝麵不改色,也道:“大將軍功高蓋世,朕絕不敢受皇叔之拜!皇叔救太後與朕的性命,又率兵誅殺董賊,奉朕還都,此實乃天高地厚之恩,劍履上殿,入朝免參,亦不能嘉獎大將軍功勞於萬一!”
    眾官聞言,雖未必心服,卻也心平氣和了許多,想想救了天子太後性命的人,受這恩寵也不算太過份,隻是他手握兵權,控製國都,日後還得小心,提防他象董卓一般專權誤國。
    在後麵,黃尚搖扇微笑,暗道:“這還差不多,不然老子的老大天天向女人跪來跪去,象什麽樣子!不過話又說回來,天下多少英雄豪傑都在老婆床頭跪,這美女跪在老大胯下替他品簫也不知道有多少回了,跪她一跪,也沒什麽大不了!”
    眾官無人知道他心中的齷齪念頭,見他寒冬時節還在朝堂上拿出扇子來輕搖,都麵露驚疑之色。
    皇位上,少帝平靜地道:“黃尚聽封!”
    黃尚快走幾步,作勢欲拜,心中卻暗罵道:“怎麽也不叫聲主人,可是我把你組裝在一起的,你叫聲老爸也不過份!不過你坐在皇位上管我叫皇上,也算勉強聽得過去了。”
    少帝迅速道:“免禮!尚書令黃尚聰明絕頂,文采蓋世,乃當世奇才,更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此次還都洛陽,也是尚書令料敵機先,算出董卓必出兵汜水、虎牢,洛陽守衛空虛,這才一鼓蕩平逆賊,此功勞實威震當世!黃尚的領兵之才,便是李牧再世,孫武複生,亦遠不能及其超人無敵的大智慧之萬一。今太傅袁隗已被董賊所害,黃尚可接太傅之職,錄尚書事,總朝政。可效大將軍之例,帶劍上殿,免於參拜!”
    眾官大驚失色,一方麵為皇帝竟說出此等肉麻話而暗自作嘔,另一方麵又因他對黃尚的恩寵而大為震驚。
    錄尚書事,總朝政,這不是朝政都由黃尚一人大權獨攬了麽?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突然竄起,一握兵權,一攬朝政,這大漢天下,豈不成了他二人的囊中之物?
    百官心中畏懼,卻無人敢說半個不字。不要說太後、天子正寵信二人,便是他們部下十餘萬兵馬,便可讓百官閉目啞言,否則若惹惱了二人,學起那董卓來,眾官家中都要血流成河了。
    黃尚裝模作樣地謝恩,看著百官臉上的驚訝不平之色,心中暗自冷笑。
    他揣起羽扇,持象牙笏板奏道:“大將韓遂、馬超及部下眾將勤王有功,應加以封賞。”
    少帝點頭道:“皇上所言甚是。韓遂功勞甚大,當封為衛尉之職,位列九卿,掌管宮門衛士及宮內外安全之職。”
    他說的是“黃尚”還是“皇上”,眾人也聽不出來。不過在無良智腦心裏,自然當他是在尊稱自己為“皇上”,心下大樂。
    韓遂大喜叩頭,想想自己居然已經是九卿之一,喜不自勝,深深感激黃尚的舉薦之德。
    少帝繼續道:“馬超可為執金吾,閻行可為城門校尉,共掌都城治安之職,若見有陰謀作亂及擅自調撥軍隊者,可立將其擒下,對反抗者可先斬後奏!楊奉、王植、徐晃護駕有功,各封為討賊將軍、蕩寇將軍、破虜將軍,跟隨大將軍聽令。其餘眾將,俱封都尉、校尉之職,統管洛陽、長安及雍州涼州軍隊,一切皆可奉大將軍號令,若無太後與朕或大將軍手諭,任何人都不可擅自調兵!”
    百官聞而悚懼,此令一發,洛陽城便盡在西涼軍控製之下,自己若是得罪了西涼軍,很可能便被他們“先斬後奏”,這朝廷大權,已經是從董卓手中盡數移到劉沙、黃尚二人手裏了。
    西涼眾軍將大喜拜倒謝恩,站起來看看自己已是朝廷重臣,喜悅不已,恍若身在夢中。
    太尉黃琬心中喜憂參半,上前奏道:“董卓雖誅,但逆賊呂布、郭汜、李肅等人仍手握雄兵十餘萬,占據虎牢、汜水二關,與洛陽便是咫尺之遙,陛下當早圖之!”
    少帝的目光轉向封沙,平靜地道:“大將軍意下如何?”
    封沙沉聲道:“臣願帶一支兵,去虎牢關與呂布一戰!”
    黃尚上前奏道:“郭汜乃無謀之輩,隻要陛下下詔赦罪,他必然大喜來降。而呂布為世之豪雄,若縱其逃走,必為禍天下!陛下可遣一朝廷重臣持詔去汜水關赦郭汜之罪,再派大將軍率大軍進攻虎牢,與關東諸侯兩麵夾擊,呂布必敗!”
    少帝淡然道:“皇上所言甚是。誰願去汜水關宣詔?”
    黃琬上前奏道:“老臣願往!”
    黃尚大喜道:“太尉若去,可兵不血刃,便令郭汜歸降!”
    他又保舉二人,乃是賈詡、樊稠,與黃琬同去。賈詡詭計多端,擅於言辭,樊稠又是郭汜的好友,而且董卓麾下眾將的家眷都已從陝西被送到了長安,有人質在手,不怕樊稠、郭汜再起反心,便是李肅也得為他在洛陽的家小考慮,不得不降。
    計議已定,封沙、黃尚正要出殿帶兵去攻打虎牢關,忽見宮門衛士來報,說是董卓的無頭屍體被遺棄到街市上,百姓爭相唾罵,卻有一人伏屍大哭。
    眾官大驚,王允出列怒道:“董卓伏誅,士民莫不稱賀,此何人獨敢哭耶!”
    黃尚挺身而出,喚武士道:“與吾擒來!”斜眼看看王允,心道:“我替你說了,免得你現在的身份根本就不敢多說!”
    須臾將那人擒至大殿之上。眾官見之,無不驚駭,都倒抽一口涼氣道:“原來是他!”
    黃尚在一旁輕搖羽扇,冷笑想道:“我早知道了。除了他,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