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張明黃的聖旨已經放到沐如顏手中的時候，她還是有些迷茫。

    “……景傾二國交好已久，朕聞景太子，宮墨翎才華橫溢，素享美譽，而朕大傾國郡主沐如顏溫柔謙和風姿綽約才貌無雙，特賜郡主封號長平，嫁於景太子……”

    耳邊這聲音一直回蕩不去，沐如顏拿著聖旨的手也有一些顫抖。十年了，在這深宮中居然都十年了，她也已是二八年華，在帝王家，到了該聯姻的年紀了吧，所以，在景國提出和親這一事之後，她該代替那些尊貴的公主，下嫁到景國去吧。

    “郡主，郡主……”婢女慕月看著自家主子一直在發呆，不由出聲喚郡主幾聲，可郡主竟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隻見身著朝服的男子匆匆向這邊奔來，他麵若冠玉，狹長的丹鳳眼出奇誘人，俊巧的很，隻是臉色難看地可怕，看見沐如顏手中的聖旨以後，他的臉色又沉了下去，“顏兒……這可是那聖旨？”

    “哥哥？”沐如顏看著自家哥哥難看的臉色，不由苦笑，“哥哥你如今已封官，便不可如此不管不顧地到妹妹這兒來了，可不要落人把柄才是。”她說，長她兩歲的沐如歌早已封官，作為王爺子嗣的他，頂著一個郡王的身份，便不能久居宮中，也得每日早朝，二人相見時間甚少。很多時候，沐如顏想得哥哥了，卻也不敢相見，隻怕落人把柄，再傳出些細碎的閑話。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沐如顏想那人定是沒有進過皇宮。

    然後，未等沐如歌開口，又有聲音自他身後傳過來，“如歌，顏兒說的極是，你素來做什麽都穩重，在此事上，竟心急至此……”沐如顏往後看去，來人便是那當朝丞相衛昀，他站在沐如歌身後，自然看得見他這一劑猛藥下去之後沐如歌雙手緊緊握拳，隱約間竟看得見那青筋顫抖，他歎一口氣並肩與沐如歌站著，“其實，你也知道，這對於顏兒來說，何嚐不是一件好事呢？嫁去景國，畢竟也是那尊貴的太子妃，總比生活在這宮中好多吧。”兩人站在一起，那約莫比沐如歌大一輪多的丞相竟還是如此年輕俊美。

    若說沐如顏看到沐如歌的那一刻是震驚的話，看到這衛昀，便是又驚又喜了。“衛叔，你怎麽也親自過來了？顏兒也是許久不見衛叔了。”

    “顏兒，”衛昀看著這精靈的女孩，心中又是不由感慨，“在這後宮中可受苦了？”

    “不苦不苦。”沐如顏答著，“能在這裏生活，能時常見到哥哥，顏兒已經覺得很幸福了。當初若不是衛叔的救命之恩，恐怕顏兒與哥哥早已經……”對了，衛昀，便是當初在晨王府救了兄妹二人的白衣男子。然而身為當朝丞相，是無法收養這兩個孩子的，畢竟他們身上流著沐家的血，流著皇室的血，他最終也隻好將二人送入後宮，一入宮門深似海，此間他們受了多少苦，也是不能言的啊。

    衛昀及時阻斷了沐如顏的話，溫柔地說道，“還提那當初做什麽，都過去了不是。”

    沐如顏隻道，“顏兒隻是怕，這嫁去景國，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了，也無法報答衛叔當日的恩情。”

    沐如歌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剛才在朝堂上聽見那荒謬的聖旨，便不管不顧匆忙趕了過來，這……終究是命嗎？他想，當初晨王府大火，他沒有能力救妹妹，如今連妹妹的終身大事，都要在政治上犧牲嗎？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衛叔隻是希望你們過得好。”衛昀如是說道，然後他轉頭看沐如歌，“其實，嫁去景國何嚐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如歌，你也明白，總比留在這後宮強。”

    沐如歌不說話。

    衛昀接下去說，“衛叔是喜歡和平的人，此去景國，但願能創我景傾盛世。衛叔有位故人在景國宮中，我修書一封，若是我相求，她也定當會照拂好你的。”

    沐如歌動容，“多謝衛叔。”

    “事已至此，衛叔也不多說什麽了，你兄妹二人好好聚聚吧。”衛昀說完後，便拂袖離去了。

    看著遠去的衛昀，沐如顏不經意間動了動唇角，她拉過了沐如歌的手，對身邊還恭順著的慕月吩咐道，“慕月，快去準備些茶水。”慕月知道這兄妹二人好久不曾好好說過話了，便也匆匆退下，說是去備些茶水過來，她也時刻注意著，最是怕會發生些意外。

    終於，這地隻剩下兄妹二人。

    二人無聲地來到房間中，沐如歌忽然從背後抱住了沐如顏，他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輕輕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也不開口。

    沐如顏也任由他這樣抱著，享受著這久違的片刻的溫暖。

    “顏兒，”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沐如歌終於開口說話了，“哥哥真是沒用。”千言萬語，不過匯成了這兩個字。他真沒用。他不由苦笑。

    沐如顏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哥哥永遠是顏兒心中的英雄。”原諒她，如今真是想也不敢回想過去的事，後宮的勾心鬥角，所有人的冷眼旁觀，以及那一道身上的傷緊緊烙印在心中，讓她無法呼吸，喘不過氣。

    沐如歌深深歎了一口氣，才鬆開了自己的手，扶著妹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掰了過來，正麵對著自己，他伸手輕輕地撫著她的眉心，才緩緩開口，“縱火的事情稍有些眉目了……”

    沐如顏身子輕顫了一下，說道，“有時候，我還真希望不是他。”說完又搖了搖頭，“罷了，有什麽好說的，不論是誰，我……”

    沐如歌知道她要說什麽。這十年來，二人受盡冷眼和磨難。後宮本是冷漠的地方，二人又沒有個庇佑之人，自是隻能任由那些尊貴的兄弟姐們的欺淩。也無需多問二人是否要去尋求庇佑，那些人也定是不會幫忙的，人情冷漠，不是自己的孩子，她們怎會多說。而這些年以來，沐如歌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也盡力去找當年縱火的真相。兄妹二人其實是靠著仇恨生活下去的，若不是為了報仇，若不是為了找尋當年，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活下去。（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