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故人重逢

字數:24667   加入書籤

A+A-




    蔡文濤撲倒在地上,背部的傷又迸裂了,血液正濡濕背部,失血過多讓他覺得暈眩,至於痛疼,全身早已麻木得沒有感覺了。蔡雋峰的人也許很快就會找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透支過度的身體提不起絲毫力氣。

    “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白色女子短靴移動到他眼前,蔡文濤吃力的仰起臉,正對上一張明豔絕倫的臉龐。

    舒婭眼睛睜得滾圓,彎下腰盯著那張布滿血汙的臉看了半天,才遲疑的喊:“大哥?”

    蔡文濤咧了咧嘴,頭又無力垂下,舒婭站在他身旁猶豫一下,抬腳快步離開。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蔡文濤苦澀扯一下嘴角,怨不得別人見死不救,自己有負於人在先,幸好本就沒抱什麽希望,也不存在失望。

    過了一會兒,一輛車子開到他身旁停下,車門打開,蔡文濤認命的閉上了眼,耳畔卻傳來舒婭的聲音:“大哥,你自己也使點兒勁,不然,我扶不動你呀。”

    蔡文濤把臉埋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心中默念:是不是幻覺,是不是幻覺?

    舒婭伸出指頭在他後腦勺上戳了戳:“暈了,還是死了?”見他還是沒反應,她趁機在他身上踩了兩腳,“先出口當年的惡氣,反正你現在暈了不會知道。”

    蔡文濤終於確定不是幻覺,艱難的支起上半身,抬起一隻手:“你……”

    舒婭抓起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惡聲惡氣:“你什麽你,起來!”

    蔡文濤借力掙紮爬起,大半個身軀倚靠著她,兩人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才挪到車門旁,舒婭把他往車後座一扔,揉一揉被壓得酸痛的肩:“沉死了,跟豬一樣。”

    還跟以前一個德性,嘴巴不饒人,蔡文濤卻覺得親切,昏昏沉沉躺在車後座,聽見她說:“傷得不輕,送你去醫院吧?”

    “不,不行,”蔡文濤慌亂,“別、別讓蔡雋峰找到我……”

    “什麽?”舒婭震驚,“你的意思是二哥把你傷成這個樣子?”等了一會兒,沒有聽見蔡文濤答話,她打開車頂燈仔細看他,隻見他呼吸急促,兩頰潮紅,似乎正在高燒中,她伸手去觸摸他的額頭。

    蔡文濤猝然抓住她的手,語氣悲切:“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不甘心……,求求你,別把我交出去……”

    舒婭怔怔看他片刻,最後,無可奈何的“唉”了一聲,匆匆坐入駕駛座,啟動了車子。

    蔡文濤一直在做惡夢,一會兒夢見自己被火燒,全身灸痛;一會兒夢見自己被泡在結冰的寒潭裏,冷得心肺糾結痛楚;忽又夢見父母被關在牢籠中呼救,接著夢境又變成妹妹被拖入精神病院,他忍不住失聲痛哭;夢中的最後一個鏡頭是蔡雋峰拿槍指著自己的腦袋,優雅微笑,慢慢扣動扳手……

    “啊——”蔡文濤慘烈大叫一聲,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稍稍平定一下狂亂的心跳,他打量四周,這是一間寬敞的臥室,厚重窗簾低垂,室內光線昏暗,分辯不出大概是什麽時間,舒婭盤腿坐在床腳旁的地毯上,手上握著一把紙牌,口中念念有詞:“單、雙、單……”

    “你在做什麽?”蔡文濤聲音嘶啞。

    舒婭眼角斜挑,陰惻惻一笑:“我正在考慮是把你送給二哥呢,還是把你賣給二哥。”

    聽她這麽說,蔡文濤倒也不覺得驚慌,如果真要把他交出去,早就交了,她隻不過嘴巴上說說狠話而已。雖然一直在昏睡中,但迷迷糊糊間也曾感覺到有人喂自己喝水吃藥,拿冰袋給自己冷敷降溫,看見她漂亮眼睛下的兩個大黑眼圈,顯然是因為通宵照顧自己所致。

    “謝謝你。”他誠摯道謝。

    舒婭無趣的扔下紙牌:“這類空話還是少說點好,你昏睡了一天一夜,都夢見了些什麽呀,一下子喊熱,一下子喊冷,一下子又喊爸媽、阿敏,哭得跟個孩子一樣,九叔和阿敏沒事吧?”

    蔡文濤沒有答話,快速檢查一下自身的情況,衣服已經被全部脫光,上半身大大小小數十道傷口淩亂的裹著一層紗布,顯然,替他包紮傷口的人不太善長給人裹傷。

    “我的衣服呢?”他急切問。

    舒婭嫌棄掃一眼他裹滿紗布的身體:“用得著遮遮掩掩嘛,就你現在這副木乃伊的樣兒,白送給我看,我都沒興趣。”

    蔡文濤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舒婭又看看他,記憶中,他向來注重儀表儀態,即使再怎麽不喜歡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時,他的確稱得上風度翩翩,優雅從容。可眼前的人,頭發枯黃,眼窩深陷,蒼白削瘦的臉龐幾乎青筋畢露,臉頰上還有於青,全身傷痕累累,想來必定吃了不少苦頭。

    舒婭心一軟,決定不再打擊他:“你那些衣服沾滿了血,又髒又破,我全堆在盥洗室裏了。”她遞給他一件寬大的女性睡袍,“我這裏沒有男人的衣物,你先將就一下吧。”

    “謝謝。”蔡文濤接過睡袍,因為身有重傷,他的行動笨拙緩慢。

    舒婭替他把睡袍披上:“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狼吞虎咽喝下兩碗菜肉粥,蔡文濤還有些意猶未盡,一抬頭,見舒婭正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他麵露赧色,扯了兩張紙巾擦拭一下唇角,模樣雖然狼狽,舉止倒不顯粗魯。

    “你——”心中的疑問太多,舒婭清理一下頭緒,先把最關鍵的那個提了出來,“你和二哥之間出什麽事了,九叔知不知道?”

    蔡文濤訝然:“你回本城多久了,難道沒有聽到一點傳言嗎?”

    “遇到你的那天,我才剛回到本城,之後,”舒婭撇一下唇角很不甘願的說,“又怕你死在我家裏,就一直守著你不敢離開。

    “哦,”蔡文濤有些歉意的笑了笑,“說起來,事情很簡單,我和蔡雋峰之間的繼承人爭奪仗,他完勝,執掌家業,我慘敗,流亡逃命。”

    “你的意思是說,”舒婭蹙眉,慢慢消化自己所接收到的信息,“二哥接管了九叔的位置,然後,要取你的性命,所以,你現在處於逃亡保命的過程中?”

    蔡文濤點頭:“差不多就這意思吧。”

    “你開玩笑吧?”舒婭以鼻嗤之,“家族內鬥殘酷無情,我可以理解,但再怎麽狠,也不過是讓你一無所有、淪落街頭罷了,難不成還能下達天涯追殺令,不死不休?你以為這是在上演《上海灘》現實版,還是《大上海1937》?更何況,兩個都是蔡家的兒子,九叔根本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如果,”蔡文濤淡淡一笑,眉宇間有些悲涼之色,“我爸昏迷不醒,而我現在的身份是通緝犯呢?”

    “通、通緝犯?”舒婭張口結舌。

    “是呀,通緝犯!”蔡文濤重複強調,笑容慘淡“罪名是謀殺親父未遂。”

    舒婭怔怔看著他,半晌,她長長籲一口氣,問:“能不能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對我說一遍?”

    蔡文濤迅速掃視她一眼:“你相信我?”

    “大哥,”舒婭歎一口氣,“你是人,不是畜牲,雖然有點混帳,但我覺得還沒有喪心病狂到謀殺親爹的程度。”

    蔡文濤哭笑不得:“謝謝誇獎。”

    他把大致情形對舒婭說了一遍:因為當年的那一場賭約,蔡九對蔡文濤徹底失望,再加上不滿蔡文濤與周越藕斷絲聯,父子倆一度鬧得很僵,最終,蔡文濤搬出蔡家大宅,公然與周越同居,蔡九一怒之下聲稱與蔡文濤斷絕父子關係,自此,父子倆長達半年之久沒有聯係過。直到一個多月前,阿敏打電話告訴蔡文濤,母親受傷住院,他匆忙趕到醫院去看望。從蔡太太的哭訴中,蔡文濤得知父親終於決定更改遺囑,指定蔡雋峰為家業繼承人,為此,父母之間產生了爭執,兩人拉扯中,蔡太太不慎從樓梯上跌下來,導致小腿骨折。蔡文濤不忿母親受傷,怒氣衝衝回到蔡家大宅找蔡九理論,誰知,他剛進入書房就受到襲擊,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後,”蔡文濤說,“看見爸爸一動不動趴在身旁的地上,後腦勺流了一灘鮮血,而我手上握著一個沾血的石雕工藝品,我正想看看他還有沒有氣息,這時,葉青鬆和家裏的幾名傭人推門衝了進來,隨後,阿敏也衝進來,她隻看了一眼現狀,就失控的尖叫不止。”

    “怎麽會這樣?”舒婭口中喃喃,擅抖著抓起杯子猛灌一口涼水,才讓混亂的心緒平靜了一些,“九叔、他有沒有生命危險,還有阿敏,現在怎麽樣了?”

    “你問的這兩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答案,還有我媽,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蔡文濤低下頭,垂眸掩住眼底的浮光,生死不明的那個人畢竟是自己親生父親,教導愛護自己二十多年,不管心中曾經有過多大怨氣,如今隻剩下關切與擔憂。

    “那,後來呢?”舒婭問。

    “後來,”蔡文濤苦澀笑笑,“我順理成章的成為意圖謀殺親生父親的嫌疑犯,被隔離調查,除律師之外,不允許任何人探望,我的律師告訴我,所有證物和證詞都直指我有謀殺行為,而事發那天,恰好我爸約了他的律師,準備去辦理新遺囑的公證手續,這麽一來,我的作案動機也成立了,而唯一能證明我清白的人隻有我爸,他卻一直在昏迷中,也許永遠不會有清醒的那一天了。”

    “所以,”舒婭抿了抿幹澀的唇,“你就逃了出來?”

    蔡文濤點頭:“一旦罪名成立,我大概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活著走出監獄了,背著這樣一個殺父罪名糊裏糊塗的死去,我實在不甘心,死也不能瞑目,我自殘身體,利用被送往醫院就醫的機會逃出來。警方發布了通緝令,蔡雋峰也派出大量人手追查我的蹤跡,並以重金懸賞有關於我的線索,理由很冠冕堂皇,要讓我這個禽獸不如的殺父凶手得到應有的懲罰。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東躲西藏、四處逃竄,直到昨夜遇見你。”

    “或許,”舒婭猶猶豫豫的勸說,“你應該再耐心等等,說不定九叔很快就能清醒過來呢?”

    “嗬——”蔡文濤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你以為蔡雋峰會讓我爸有清醒過來的機會嗎?”

    “為什麽不會,”舒婭斷然反駁,“二哥和你一樣,也是九叔的親生兒子啊!”

    蔡文濤譏誚的冷笑:“四年前,關於恒叔和恒嬸的那份報導,其實我當時查到是葉青鬆暗中一手策劃,因為他和我關係密切,如果揭發出來,別人隻會以為是我指使他這麽做,而且,我自己也以為他是好心想幫我,隻不過用錯了方法,就替他遮掩住這件事,之後,爸爸不再信任我;我和楚傑打賭的事,一開始,也是葉青鬆告訴我,說發現你和楚傑關係親密,建議設法讓你迷戀楚傑,這樣,既使你拒絕繼續維持和我的婚約,蔡雋峰也不可能有機會娶到你,事發那一天,爸爸和蔡雋峰及時到達車禍現場,並非完全是巧合,從那以後,爸爸放棄了我,轉而大力栽培蔡雋峰;而這一次,我之所以會是今天的局麵,葉青鬆的證詞起了很大作用,當一切成定局,我才明白,原來他一直是蔡雋峰的人。”

    舒婭臉色漸漸泛白,口中卻依然固執的喃喃:“我不信,二哥不是那樣的人。”

    蔡文濤正視舒婭,神情坦蕩:“之所以告訴你這一切,我並非是想為自己當年犯下的錯誤開脫,錯就是錯了,我應當承受因為錯誤而帶來的懲罰,隻是,我希望你能明白蔡雋峰到底是怎麽樣一個人。”

    “別再說了!”舒婭轉身衝出了房間。

    蔡文濤平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扶著牆慢慢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縷陽光穿窗而入,舒婭坐在院子裏的草坪上,望著一株明豔似火的木棉花出神,午後的斜陽照在年輕美麗的少女身上,純淨恍若不染一絲塵埃。

    他蹣跚走進盥洗室,果然看見自己那堆血衣扔在牆角,把沾血的衣服全部扔進洗衣機,設定好程序後,他又爬回到床上,必須抓緊時間養精蓄銳,過完這一刻,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安穩睡上一覺。

    ……

    蔡家雖然算不上世家望族,卻也是新興富豪名流,豪門辛秘之類的八卦,最讓人熱血沸騰了。舒婭隻在外麵轉了兩圈,就打探到了最近熱門話題——蔡氏版豪門恩怨的全部內容。所有內容概括起來無非是:父親偏愛外室所出的私生子,原配之子不忿家業大權旁落,蓄謀殺父未遂,導致老父成為植物人,事發後越獄潛逃,最無辜的是蔡家小姐,因為親眼目睹兄長殺父,一時刺激過度,精神失常了。當然,故事中蔡雋峰更多的是以有情有義的正麵形象出現,而蔡文濤則是整一個自私自利、殘忍無情的二世祖形象。

    舒婭駕車漫無目的瞎逛,盡管以往一向與蔡文濤不合,但憑著直覺,他似乎並沒有說謊。然而,她從小就與蔡雋峰相識,他一直待她很好,就像是一個真正愛護妹妹的兄長一般,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假象,她實在無法相信一個人的偽裝可以持續十多年之久。

    不知不覺,車子行駛到了蔡家大宅門前,舒婭走下車,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來這裏做什麽呢,就蔡文濤所說的那些事直接質問蔡雋峰?這樣一來,勢必把蔡文濤的行蹤給暴露了,再怎麽不喜歡這個人,他畢竟是九叔的兒子,阿敏的哥哥,人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往絕路上推他一把的事情,舒婭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正呆怔出神間,突然聽到有人欣喜的喊:“阿婭!”一輛轎車不知何時已停在身後,蔡雋峰從車子裏出來,笑容溫潤,聲音柔和,“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傻站在門口不進去?”

    高素文和葉青鬆緊隨其後,相繼下車,臉上均有久別重逢的歡欣笑意。

    舒婭不由眼眶泛紅:“二哥,我昨夜剛回來,聽說、聽說……”

    蔡雋峰臉上有了凝重之色,撫慰般輕輕拍了拍舒婭的肩:“進屋去說吧。”

    一進房門,舒婭就迫不及待的問:“二哥,外麵的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嗎,九叔和阿敏究竟怎麽樣了?”

    蔡雋峰並沒有答話,先吩咐傭人送一杯奶茶給舒婭,還記得她一向愛喝這種甜膩的飲品。然後,不慌不忙打量起她,闊別四年,她臉頰兩側原本粉嘟嘟的嬰兒肥已消盡,褪去清澀,開始展露出成熟女子的綽約風情,薄削的短發又令她顯得有幾分俏皮。她的眼眸幹淨如昔,並沒有因為曾經受過情傷,而變得憤世嫉俗或哀怨尖刻。他一直都明白,她的心思比他們任何人都要簡單純淨,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他所不願意傷害的人,第一個便是眼前這個女孩。蔡雋峰心中暗暗歎息:回來得真不是時候!

    “二哥?”舒婭疑惑盯著他。

    蔡雋峰微笑一下:“阿婭,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的一句話嗎?”

    舒婭不明所以,他對她說過的話多去了,誰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話。

    “蔡家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你不必摻和進來,像以前一樣,每天開開心心就好。”

    舒婭愣愣看著他,蔡雋峰又微微一笑,仿佛還把她當作以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妹妹,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短發。

    舒婭緩緩低下頭,脊背升起陣陣寒意,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用溫暖的眼光看著你,對你說著關切愛惜的話,一轉身,卻可以毫不留情的傷害你、利用你。過了好一會兒,她又抬起頭,小心翼翼問:“我可以看望一下九叔和阿敏嗎?”

    “他們都不在這裏。”

    “不在這裏?”舒婭不解的皺了皺眉,突然臉色煞白,“你是說九叔和阿敏已經、已經……”

    蔡雋峰笑:“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爸爸昏迷不睡,隻能留在醫院裏維持住呼吸和心跳,阿敏的病情很不穩定,在療養院裏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顧。”他拿起車鑰匙,“如果你急著見他們的話,我現在就陪你過去。”

    “蔡先生。”一旁的高素文急忙喊。

    蔡雋峰看她一眼,並沒有避開舒婭的意思。

    高素文提醒:“您今晚要宴請幾位重要客人,對方已經在前來的路上。”

    蔡雋峰若有所悟,迅速掃視一眼舒婭,她正眼巴巴望著他,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失望之色,他略一思索,說:“阿婭,讓阿鬆陪你去看望爸爸和阿敏,好不好?”

    舒婭連連點頭,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她隻在意能不能見到想見的人,至於誰陪同她去並不是重點。

    車子沿著車道緩緩駛出,與此同時,另一輛子駛入大門,透過車窗玻璃,舒婭看見蔡雋峰的一位重要客人從車子裏出來,夕陽的金色光茫灑落他周身,俊美臉龐與英挺身姿籠罩在一圈淡淡光暈中,恍若一道完美無缺的影幻。

    舒婭猝然感覺暈眩,抬手按在額前,閉目凝神片刻,再睜開眼時,車子已經行駛到大門口,她回過頭,遠遠望著他。若有所感般,楚傑轉首看一眼正在駛出大門的車子,深色玻璃阻隔了他的視線稍作遲疑,蔡雋峰已熱情迎上前:“楚少,歡迎光臨寒舍。”

    車子駛出很長一段路,舒婭鬆開緊握住衣擺的手,才發覺汗水已浸透了衣擺的一角。

    “蔡氏企業和楚傑有生意上的合作關係。”麵無表情開著車的葉青鬆突然出聲。

    舒婭用力擦拭掌心的汗水:“楚傑,到底是什麽身份。”

    “他的來曆背景沒有人清楚,隻知道他曾經被稱為天才少年,十三歲考入名牌大學,十六歲出國攻讀碩士學位,歸國後,一度在九叔手下做事,隻不過半年光景,就獨立門戶了,事業發展很迅猛。早在三年前,財勢地位已足夠與蔡氏並駕齊驅,九叔說過這樣一句話,楚傑肯在他麵前放低姿態,無非是敬他老前輩罷了,而絕不是因為勢不如人。”

    舒婭自嘲的彎了彎唇角:“我居然以為他隻是一個小酒吧的老板,想不承認自己傻都不行。”

    “酒吧隻是楚傑一時興起玩票而已,沒事給自己找點樂趣,算不上什麽正經產業,早在幾年前就結業了,阿婭,”葉青鬆話語裏透著關切,“這個人水太深,不適合你。”

    舒婭分辯不出這份關切裏而有幾分真幾分假,側過頭看著他,神情頗為困惑。

    “怎麽了?”葉青鬆被她看得不自在。

    舒婭莫明一笑,轉眸望向窗外滾滾車流。

    在特護病房裏第一眼看見蔡太太時,舒婭差點誤以為她是照顧蔡九的護工,記憶中的蔡太太高貴優雅,因為保養得體,年屆五十歲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至少要年輕十歲。而眼前卻是一位頭發斑白、麵容憔悴的老嫗,舒婭實在無法把兩者聯係在一起。

    相較於舒婭的吃驚,蔡太太則反應平淡,僅是在舒婭進入病房的那一刻,她抬頭看了一眼,便一聲不吭的繼續給蔡九按摩腿部肌肉。

    當舒婭還是蔡文濤的未婚妻時,蔡太太對這個準兒媳相當的不滿意,每次見到她,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隱隱還帶有一絲蔑視。舒婭並不是一個性格綿軟溫順的人,抱著一種“你看不起,我還不想甩你”的心態,從不與這位未來婆婆親近。因此,兩人可以說是沒有絲毫昔日情份,一時間,舒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病床上,昏睡不醒的蔡九形銷骸立,灰白的臉龐上看不到一絲生氣,曾經也算是一個叱吒風雲的人物,而現在隻能依靠輸入營養液來維持微弱的生命。望著他,舒婭心中酸楚,拿起棉簽放在水杯中浸濕,輕柔的替蔡九潤了潤有些幹澀的嘴唇,一股淚意毫無征兆的突然湧入眼眶。側過頭,舒婭悄悄用指尖拭一下眼角:“嬸嬸,您有沒有考慮過送九叔去國外醫治,我繼父在醫學界頗有一點人脈,或許能幫忙聯係一位好的醫學專家。”

    蔡太太正給蔡九按摩的手停頓下來,靜默片刻,說:“不用了,蔡雋峰並不希望他父親離開這間病房。”

    舒婭猛然想起蔡文濤的一句話:你以為蔡雋峰會讓我爸有清醒過來的機會嗎?以蔡家的人脈與財勢,如果蔡雋峰有心,早就可以送蔡九出國醫治,而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吊著,理由隻有一個:他並不希望自己父親有清醒的那一天。舒婭悵惘感情上並不願意接受這個結論卻又不知該怎樣解釋蔡雋峰的所作所為。

    “舒婭,我知道自己以前對你不算好,也不敢要求你做什麽,隻是,你能不能看在阿敏和你的交情上,經常去看看她?”提到女兒,蔡太太冷寂如死灰般的眼中浮起了水霧,哀切懇求,“有你的看顧,也許她能過得好一點。”

    舒婭鄭重保證:“您放心吧,我一定會盡力照顧好阿敏。”

    走出病房,舒婭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蔡太太坐在病床前,拉起蔡九的手輕輕按摩,臉上是認命的漠然。蔡九夫婦關係並不融洽,舒婭以前隱約聽說過,蔡太太看不起蔡九的出身,但為了挽救正在走向沒落的家族生意,又不得不下嫁,結婚後,心中總覺得委屈,對丈夫冷冷淡淡,久而久之,蔡九的心也冷了,夫妻之間可謂是“相敬如冰”。不管曾經如何,在這種艱難時刻,她卻能陪伴在丈夫身邊不離不棄,第一次,舒婭對她產生了真正的敬意。

    蔡文敏休養的療養院與蔡九所在的醫院一樣,都是本市頂尖的醫療機構,這些明麵上的事情,蔡雋峰從不會留下讓人病詬的把柄。隻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兩地之間頗有些距離,舒婭到達療養院時,時間已經不早,按照規定,早過了探視時間。幸好,蔡雋峰早就親自打電話來招呼過了,舒婭得以順利見到蔡文敏。

    蔡文敏的情況並沒有傳言中那麽嚴重,她隻是把自己封閉起來,失去了與外界溝通的能力。無論舒婭對她說什麽,她低著頭自顧自的玩手指,沒有任何回應。最後,舒婭無奈的歎一口氣:“阿敏,早點休息吧,我過兩天再來看你。”她輕輕拍一拍阿敏的手背。

    蔡文敏突然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走開,走開,別碰我——”她衝到牆角踡縮成一團,全身戰栗。

    “阿敏——”舒婭慌亂跑到她身邊。

    阿敏尖叫不止,雙手胡亂揮舞,

    舒婭伸出手想去安撫阿敏,又不敢碰確她的身體,手僵在半空,她轉過頭,求援的看著守在門口的葉青鬆。

    “我去叫醫生。”葉青鬆匆匆跑了出去。

    舒婭感覺衣角被人用力扯了一下,回過頭,正對上蔡文敏黑白分明的雙眼,眼神清明,眼眸中滿滿的祈求之色,悲傷懇切,她嘴唇微微一動,無聲說了一句話。

    舒婭震驚,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葉青鬆已帶著醫護人員衝進了病房。眼睜睜看著蔡文敏被醫護人員控製住,看著鎮定劑注入她的血管,舒婭呆呆僵立在原地,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不能動也說不出話。

    回去的路上,舒婭異常沉默,葉青鬆一邊開車,一邊不時擔憂看她一眼。車子在舒家大門前停下,葉青鬆擔憂的問:“阿婭,你怎麽樣?”

    舒婭搖一搖頭,聲音哽咽:“我心裏很難過,很難過!”

    目送舒婭搖搖晃晃走入家門,葉青鬆才調轉車頭。

    宴會還沒有結束,蔡雋峰與賓客們談笑風生,眼角瞥見葉青鬆的身影在宴客廳門口一晃而過,他拿餐巾輕按一下唇角,含笑衝賓客們欠了欠身:“失陪一下。”

    離開眾人的視線,蔡雋峰斂起唇畔的優雅笑意,淡淡問:“有沒有看出什麽異常?”

    葉青鬆站在他身後,明知道他看不見,仍不由自主的搖了搖頭,把舒婭的表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未了,又說:“以她的性格及與蔡文敏的交情,會覺得難過也是正常反映。”

    蔡雋峰微微頜首:“安排人手盯著她。”

    葉青鬆湛藍色的眼眸裏透著疑惑:“阿婭當年和蔡文濤差不多算得上是冤家死對頭了,會收留他的可能性不大吧?”

    “有一句話說得好,寧可錯過,不可放過,”蔡雋峰輕笑一聲,“這女孩有點傻,除非沒有遇見,否則,她絕不可能會對蔡文濤置之不理。”

    屋子裏漆黑一片,舒婭虛軟的倚靠著門,閉眼站了一會兒,伸手去摸索門邊的電燈開關。一陣涼風從臉上刮過,她驚恐的尖叫一聲,聲音還來不及溢出口,就被一隻大手緊緊捂住了口。

    蔡文濤側耳傾聽門外的響動,確定沒有任何危險存在,他才放下緊捂在舒婭口上的手,順手按亮了電燈。

    舒婭怔怔看著蔡文濤,一時間反應不過,幾乎忘了家裏還藏著這麽一號人,幸好忘記了,否則以蔡雋峰的精明,自己怎麽可能不露破綻。

    蔡文濤見舒婭呆呆的樣子,以為她被自己剛才的行為嚇壞了,內疚說:“對不起,我以為……”

    緊繃一天的神經仿佛突然斷了弦,舒婭沿著門軟軟滑坐到地上,忍不住失聲痛哭。蔡文濤在她對麵也席地而坐,疲憊的低垂著頭:“對不起,這段時間,我幾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滿腔忿悶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舒婭對著蔡文濤又捶又打,邊哭邊罵:“你以為什麽,以為我出賣了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們這些人一個樣?天天算計來算去,算計了別人,算計自己,以為每個人跟你們一樣心理陰暗?”

    蔡文濤一聲不吭的任她捶打,渲泄一通心中的悶氣,舒婭心情暢快了一些,看著臉色蒼白的蔡文濤,想起他還有重傷在身,又覺得有些歉意了:“我剛才有沒有打到你的傷處?”

    蔡文濤低頭笑笑:“沒什麽大礙。”

    舒婭擦拭著臉上的淚水:“我見到你爸媽,還有阿敏了。”

    蔡文濤猛然抬頭,目光炯炯盯著舒婭。

    “九叔成植物人了,靠輸入營養液維持住生命,你媽在他身邊照顧著。阿敏在療養院,病情不是很嚴重,你放心吧,二、蔡雋峰愛麵子,生活上的用度不會虧待了他們。”

    “不放心,又能怎麽樣。”一股熱浪衝入眼眶,蔡文濤閉了閉眼,對舒婭懇求,“以後能不能麻煩你經常去看看他們?蔡雋峰對你多少會留一些情麵,有你看著,我爸媽和阿敏會過得好一點。”

    舒婭點頭:“你就算是不說,我也會經常去看他們。”

    “謝謝!”蔡文濤扶著牆吃力站起,“那就不打擾你了,我也該走了。”

    “走?”舒婭吃驚,這才注意到蔡文濤已經穿回他原來那套衣服,大概因為風幹的原因,衣服皺巴巴,雖然清洗過,但仍有多處血跡清晰可見,領口與袖肘處破損不堪,“你現在連路都走不穩,還能去哪裏?”

    蔡文濤沉默不語。

    舒婭想一想,若有所悟:“你是準備去周小姐哪裏嗎,我開車送你過去吧?”

    蔡文濤搖頭:“我和周越之間,早在我爸聲稱和我斷絕父子關係後的第三個月,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啊?”舒婭訝然,隨即,有些幸災樂禍的揶揄,“你們當年不是愛得轟轟烈烈,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種族?”

    蔡文濤輕嗤一聲,自嘲的笑:“是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以為她愛的單純隻是我這個人,和其他一切外在條件無關,也許她愛著的確實不是我的錢,卻是蔡家大少爺的意氣風發和灑脫自如,還有別人對蔡家大少爺的仰慕與敬重,一朝失去權勢地位和金錢的支撐,這些風光就都不存在了,一無所有、為生活庸庸碌碌地蔡文濤不是她所愛。”

    “哦哦,看到你們這個樣子,我真是、真是——”舒婭臉上的淚痕還未幹透,卻又眉開眼笑,“哈哈哈,真是高興呐。”

    蔡文濤哭笑不得,這樣一個結果,讓他曾經孤注一擲的抗爭成為了一場笑話,如果不是身為當事人,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可笑,現在隻能感慨那時的自己真是不知所謂。他並不清楚舒婭下午出門究竟經曆了些什麽事,但從她回來後的表現,也看得出來她心情很不好,既然能讓她暫時開懷,自己當年那點丟人的破事被她取笑一下也就無所謂了。

    笑過之後,舒婭神清氣爽的從地上跳起,拍一拍不存在灰塵的衣服,說:“餓了吧,下午你醒來前,我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現成熱一下就行,你等一會兒,很快有飯吃了。”

    蔡文濤摸一摸有些幹癟的肚子,的確很餓了,自從開始流亡逃命以來,他沒有吃過一餐正常生活的飯菜,下午醒來,舒婭怕他的胃一時承受不住,也就給他喝了兩碗菜粥墊底。蔡文濤猶豫一下,決定先飽食一餐,再說離開的事。

    舒婭果然很快把飯菜端了出來,是普通的家常小菜,味道頗為可口,若是以往,在蔡文濤眼中自然沒什麽稀罕,但此刻,麵前的食物在他眼中不亞於人間佳肴。

    風卷殘雲般吃完後,舒婭又給他盛上一碗紅棗燉雞湯:“多喝一點,你失血過多,需要補一補。”

    蔡文濤喝一口湯,雞肉和紅棗燉化在湯汁裏,湯味甘甜鮮美,他讚賞:“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會廚藝。”

    “我會的東西多著呢,你不知道而已,”舒婭不無自得,“今天是來不及了,明天我去買點燕窩來,你說,補血是用血燕比較好呢,還是用官燕比較好?”

    蔡文濤低頭喝親著湯,鼻端陣陣發酸,走投無路的時候,真心實意讓他感受到一絲溫情的人,居然是自己以前討厭的人。

    舒婭並沒有察覺蔡文濤那點細微的情緒波動,看看他身上的衣服:“等會兒記得把你衣服的尺碼告訴我,我明天去給你買幾套換洗的衣物回來。”

    蔡文濤放下碗:“阿婭,不必麻煩了,我馬上就......”

    “馬上就離開,是嗎?”舒婭打斷他的話,正色說:“這話你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那我問你,離開了我這裏,你現在還有地方可去嗎?”

    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截了當,蔡文濤愣了愣,所有與他有交情的人那裏,都被蔡雋峰埋了眼線,所有離開這座城市路已被堵死,他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了。蔡文濤看著舒婭,他們家族內部的爭鬥與這個女孩毫無關係,他曾經很不對起她,實在不應該再把她牽扯進不必要的麻煩中,神情自若的點點頭:“我很快會離開本城。”

    “大哥,”舒婭歎息,“在我麵前,你不需要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有話直接說,我覺得凡事簡單點比較好,這樣大家都不會累。”

    蔡文濤無奈一笑:“阿婭,你知不知窩藏通緝犯也是一種罪名,還有蔡雋峰,如果讓他知道你收留了我,明麵上他不敢對你怎麽樣,可你一個孤身女孩,要製造點意外,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我下午已經見過二哥了,他並不知道你在我這裏。”

    “查到你這裏來,隻是遲早的事,無論是警方還是蔡雋峰。”

    “那你認為,”舒婭認真問,“遲有多遲,早又有多早?”

    蔡文濤思索一下,說:“最早三天之內,最遲七天之內。”

    “好吧,”舒婭點頭,“你先安心留在我這裏養傷,三天之內,我想辦法幫助你離開S市,如果到那時,我還沒有做到,你再走也不遲,我能為你做的,也隻有這麽多了。”

    蔡文濤微微動容:“阿婭,你實在犯不著為我冒這麽大的風險。”

    “我不是為你,是為了阿敏和九叔,阿敏她——”想起蔡文敏那悲傷懇切的眼神,舒婭鼻端酸澀,眼淚不受控製的又湧入眼眶,“我看見阿敏的眼睛,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精神失常,她在求我......”

    蔡文濤愕然,聲音發顫:“她裝瘋?”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想求我帶她離開那個地方,在回來的路上,我才想明白,她口中沒有發出聲音的那句話分明是‘大哥’這兩個字,原來她是想求我幫助你,她根本就不確定我能不能遇上你,隻是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來求我。”

    蔡文濤眼中痛苦之色濃鬱。

    “大哥,不要辜負阿敏的一片苦心,”舒婭攤開手掌掩了掩雙眼的淚水,“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這件事是對還是錯,如果有朝一日你東山再起,那麽,我今天救你就等於間接害了二哥,子不殺伯仁,伯仁因子而亡。”

    蔡文濤不解看她一眼:“難道你對蔡雋峰就沒有一點怨氣嗎?”

    “如果你說的那些事都是事實,怎麽會沒有怨氣,可總不能因為有怨氣,就想讓別人去死吧?比如對你,我也有怨氣呀,當初打賭的事雖說是受人慫恿,但最終點頭同意的人是你總沒錯吧,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去死,頂多是看見你倒楣的時候,不厚道的幸災樂禍一把。”

    蔡文濤默然,相識多年,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女孩,看著她收拾好碗筷向廚房走去,“阿婭。”他突然出聲。

    舒婭回過頭。

    蔡文濤鄭重承諾:“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能東山再起,到時,我一定給蔡雋峰留一條生路。”

    舒婭點頭,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第二天,舒婭先去墓園拜祭過父親,然後在街上溜達一圈,買了幾套當季新款女裝和一些燕窩阿膠之類的補血養顏補品,順便還打探了一下關於楚傑的消息,直到傍晚才回家。

    一進家門,她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扔,急切問:“怎麽樣,有沒有看出什麽異常?”

    蔡文濤倚靠在窗子旁邊的牆上,透過窗簾的縫隙望著外麵:“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已經被人盯稍上了。”

    舒婭亮晶晶的眼眸瞬間黯淡下去,頹然就地坐下:“二哥的心思真是、真是他令堂的慎密”如果不是蔡文濤留了一個心眼,讓她先別急著買男裝,說不定這會兒已經露餡了。

    蔡文濤把散亂扔在地上的東西收拾好,回頭看一眼垂頭喪氣的舒婭,輕聲安慰:“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呢。”

    舒婭瞟一眼他身上破舊的衣服,悶悶說:“我沒辦法給你買衣服了。”

    “就為這事?”蔡文濤啞然失笑,攏一攏身上的衣服,“不要緊,身上這套還能應付。”

    “要不,你穿我的衣服吧?”舒婭想一想,又變得興高采烈,“幹脆來個男扮女裝,你長得挺清秀的,說不定能蒙混過關。”

    蔡文濤的臉色隱隱發青,這丫頭果然記仇,到了這種時候,還不忘時不時給他添堵。

    蔡雋峰一手托著調色板,一手拿筆往畫布上填色,每當畫畫的時候,是他心情最平靜的時刻,小時候,他的理想是當一名畫家,現在,畫畫仍然是他最喜歡做的事情。

    葉青鬆走進畫室:“峰哥,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過了,沒有蔡文濤的蹤跡。”

    蔡雋峰專心致誌給一片雲朵添上紫色,他的畫一向隨心所欲,天馬行空,毫無章法可循,從小到大,隻有舒婭一個人認為他的畫很好看,那個女孩從不作偽,她說好看,必然是因為在她眼中確實覺得好看。

    葉青鬆站在他身後,耐心的等待著。

    塗抺完最後一筆,蔡雋峰扔下畫筆,問的卻是毫不相幹的事情:“阿婭在忙些什麽呢?”

    葉青鬆把舒婭一天的行蹤說了一遍。

    “她打聽楚傑的消息?”蔡雋峰笑著搖一搖頭,“這丫頭,還真夠長情的。”

    葉青鬆眉頭緊擰:“峰哥,蔡文濤......”

    蔡雋峰拿起一個濕毛巾,斯條慢理擦拭手上的油彩:“蔡文濤身受重傷,跑不了多遠,一個大活人,總不可能憑空消失吧,肯定是有人收留了他。”

    “你懷疑阿婭?”

    蔡雋峰笑一笑,不置可否:“放一個消息出去吧就說——”他頓了頓,“就說我父親突然病情惡化,隨時有死亡的可能。”

    四

    看到蔡九病危的消息,蔡文濤扔下報紙就往門口衝,早有防備的舒婭先他一步堵在了門前:“你現在不能出去。”

    蔡文濤眉頭緊擰:“讓開!”

    “你冷靜點,好不好?”舒婭耐心勸解,“九叔病危的消息還不一定是真的呢,萬一是用來引誘你現身的假消息呢,你這樣子冒冒然出去,不就正好給人送上門?”

    “你也知道說萬一,那萬一是真的呢,我就連我爸最後一麵都見不到了!”蔡文濤不耐煩伸手想要拔開舒婭,“你讓開!”

    見他實在不可理喻,舒婭氣急,狠狠一腳踹上他的膝蓋,正好踹中他的其中一處傷口,蔡文濤痛得跪落在地上,舒婭順勢往他頭頂敲了兩下:“你是腦袋進水了,還是被驢給踢了,明知道外麵有人盯稍,出了這個門,別說見九叔最後一麵,隻怕你自己走得比九叔還早,既然這麽急著去送死,當初就別讓我救你呀,我千辛萬苦把你一個大男人給拖進門,還得心驚膽戰通宵伺候你,我容易麽?你以為到了現在,你的命還你一個人的命嗎,想一想九叔,再想一想阿敏,你對得起誰呀?”

    蔡文濤捧著腦袋坐地上,一聲不吭,任由舒婭數落,等她終於停下了,他悶悶的說一句:“是被驢給捶了。”

    “嗯?”舒婭一時沒聽明白。

    “我的腦袋剛才被驢給捶了兩下。”蔡文濤補充說明。

    舒婭憤憤瞪他一眼,卻也鬆了一口氣,看樣子他應該是冷靜下來了。

    蔡文濤往後一倒,整個人躺在了地板上,雙手墊住腦後,定定對著天花板出神半晌,突然苦笑一下,喃喃低語:“自作孽,不可活。”

    有眼晴的人都看得出來,蔡家三個孩子中,蔡九最偏愛蔡文濤,當年,明知道蔡文濤的能力不如蔡雋峰,卻仍選擇讓蔡文濤與舒婭訂婚,實際上已經指定了蔡文濤為家業繼承人,如果不是傷心失望到了極點,蔡九絕不至於宣布脫離父子關係,也許,就不會出現後麵這一係列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對於蔡文濤這種重色輕老爹的行為,舒婭強烈鄙視:“你現在才明白呀,太晚了!”斜睨一眼,見他雙目赤紅,帶刺的話終究不忍心再說出口,“到了這個地步,你急也急不來,這樣吧,我先去醫院看望九叔,你在家等我的消息,如果九叔真、真的快不行了,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讓你和他見上最後一麵。”

    蔡文濤的視線從天花板慢慢移到舒婭臉上,目光空洞,眼底仿佛一片荒蕪,看不到一絲生機。

    “你怎麽了?”舒婭心底發毛。

    蔡文濤閉了閉眼,艱澀一笑:“到現在才發覺自己很沒有用。”

    “那倒是,”舒婭本能的表示讚同,忽又心生警惕,“你該不會萬念倶灰,想一死了之吧?”

    蔡文濤輕扯一下嘴角:“不會,隻是覺得很累了。”

    舒婭抱臂倚靠在門上,低頭看蔡文濤,他雙眼微微閉合,眼角滲出一抹淚痕。

    “喛——”她用腳尖碰一碰他,“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討厭你哪一點?”

    蔡文濤睜開眼看向舒婭。

    “你和你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就是把自己太當人,把別人太不當人,所以,現在發覺別人也可以把你們不當人的時候,就受不了啦。”

    蔡文濤張了張口,卻無從反駁。

    “不想當孬種的話,就給我好好活著。”扔下一句話,舒婭不再理他,自顧自的走進了臥房。

    蔡文濤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往事一幕幕再現眼前,凡事有因必有果,鑄成今日的果,正是往日他和自己母親所種下的因,許久,他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再睜開眼,幽深眼底一片靜諡。

    舒婭從臥室裏出來時,看見蔡文濤站在大廳中央,微垂著頭,似乎正凝神思索著什麽,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她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淡淡瞟一眼蔡文濤,舒婭說:“我馬上就去醫院。”

    “可不可以——,”蔡文濤躊躇一下,“幫我換一下藥?”

    舒婭的目光繞他周身轉一圈,大概在之前的拉扯中不小心牽動了傷口,他背部有少量血水滲出衣服,她點一點頭,“嗯,我先給你換過藥再走。”

    讓蔡文濤趴在臥室的床上,舒婭揭開紗布,仔細看了看傷處,其它小傷口對身體影響不大,最嚴重的那道傷口傷痕從左肩劃到右下腰,又長又深,看起來有些猙獰,她往傷口處抹一層藥水,冰冷的藥水刺激傷處,蔡文濤忍不住抽搐一下,舒婭按住他的背:“別亂動。”

    她的手溫暖柔軟,仿佛有一股電流竄過,直擊心底,蔡文濤壓抑住心中的異樣感覺,籍由說話分散注意:“恒嬸還好嗎,這次怎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我媽呀,”舒婭隨意的說,“挺好的,去年隨我繼父一起移民加州了。”

    “什麽?”蔡文濤猛然支起上半身,“恒嬸改嫁了?”

    “趴好,正上藥呢!”舒婭不滿白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在想什麽,總認為男人怎麽風流都可以,女人卻無論生死,一輩子隻能守著一個男人。”

    蔡文濤順從的趴回到床上:“我倒是沒有這個想法,隻不過,當年恒叔和恒嬸出了名的恩愛夫妻,所以,挺讓人意外的。”

    “我這次回來,有一半的原因可不就是為這事嘛,把我爸的老婆給嫁了,我總得回來跟他打聲招呼吧,”舒婭往傷處蓋上一層紗布,口中繼續說著話,“其實,這也是我爸的遺願。”

    蔡文濤意外:“恒叔,他怎麽會——?”

    “我爸不同於你們這類人中的任何一個,”提起父親,舒婭語氣中充滿自豪,“生前他對我媽一心一意,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時,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能有一個真心實意對我媽好的人,代替他陪伴我媽到老。自從我爸去世後,我媽身體一直不怎麽好,陳叔叔是個很出色的醫生,喪偶多年,相貌堂堂墩厚善良,最主要的是他待我媽真心實意,把我媽交給這樣一個人,我很放心,如果我爸在天有靈,也會感到欣慰。”

    舒婭示意蔡文濤坐起,拿紗布繞他周身一圈圈裹上,裹傷手法相比第一次,嫻熟了很多。在他身前,她彎下腰,給紗布係上結,頭頂的絨發不經意拂過他鼻端,聞到她發間的陣陣幽香,蔡文濤不由有些心蕩神移。係好紗布,舒婭扔一件衣服給他,見他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喂,發什麽呆呢?”

    乍然回過神,蔡文濤窘迫的找話說:“你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父親的位置被別人取代?”

    舒婭看他一眼,認真的說:“我爸走的那年,我媽才三十五歲,守了八年,也才四十三歲,我爸已經不在了,可我媽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又不能經常陪在她身邊,難道任由她孤獨終老?更何況,我一向認為夫妻間的情義在於生前的忠貞與珍惜,這遠遠重於死後的緬懷。假如我將來嫁人了,我會要求對方在我活著的時候一心一意對我,至於我死後,我更寧願他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而不是一直活在緬懷的悲傷之中。”

    蔡文濤真心實意的感歎:“原來你還有這麽豁達的一麵,我以前居然沒有發覺!”

    舒婭諷刺:“我以前在你眼裏有過優點嗎?”

    蔡文濤訕笑:“我現在不是已經知錯了嗎,孔子說過,我們要允許別人犯錯誤。”

    “孔子有說過這樣的話?”舒婭眼角微挑,原本就嫵媚的丹鳳眼越發勾人心魄。

    “原話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詭辯!”舒婭嗤笑著收拾好小藥箱,向門外走去。

    看著她走到門口,蔡文濤突然喊:“阿婭。”

    舒婭回過頭:“什麽事?”

    蔡文濤深深看她一眼,鄭重其事的說:“謝謝你!”

    舒婭不解的歪了歪腦袋,低聲嘟噥一聲:“莫明其妙!”轉身離去。

    蔡文濤低下頭,係著衣服上的紐扣,一粒一料,緩慢而認真。

    剛剛穿戴整齊,卻見舒婭又走了進來,拿著一疊現金和一支手機放到他麵前,掃一眼這兩樣東西,蔡文濤衝舒婭笑笑:“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死人。”舒婭沒好氣的說。

    “阿婭,”蔡文濤解釋,“我確實打算等你出門之後就離開,並不是因為不信任你。”

    “我知道,二、蔡雋峰既然對我已經起了疑心,這裏就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如果有心要套我的話,我可能把你賣了,自已還毫無知覺。”舒婭無可奈何的笑歎,“挺笨的吧,沒辦法,人跟人之間的差距就有那麽大。”

    “不是笨,”蔡文濤搖頭,“你隻是不擅長也不屑於算計,這樣的你,很好!”

    “那是,”舒婭毫不謙遜的點頭,“我也覺得自己挺好的。”

    蔡文濤啞然失笑。

    舒婭指一指他麵前的手機:“這個號碼我從來沒有用過,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我到醫院見過九叔之後,無論是什麽情況,都會打電話告訴你,又或者我找到了幫助你離開本城的路子,也會和你聯絡。如果我沒有打電話給你,你千萬不要主動打電話給我,更不要去醫院。”她又遞給他一把車匙,“我把車子也留給你,稍後我會盡量引開盯梢的人,你看準機會再離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也別讓我知道你的行蹤,說實話,我這個人挺沒誌氣的,怕痛又怕死,萬一被嚴刑逼供,說不定就把你給賣了呢。”

    蔡文濤歎氣,“如果真到那個地步,你就把我賣了吧,好過讓你受刑。”

    舒婭手托住腮畔,苦惱說:“問題是,把你賣了,也不值幾個錢呀,當苦力,體力不夠好當人妖,年齡太老當小白臉,臉又不夠白。”

    蔡文濤撫額苦笑,她還真是時時刻刻不忘損他一下。

    一切交待完畢,舒婭看看蔡文濤身上的破舊衣服,頗覺遺憾:“我答應了要給你買一套衣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兌現這個承諾。”

    蔡文濤看著她,眼中笑意溫煦:“先記下吧,我會來向你討要的。”

    透過窗簾的間隙,蔡文濤專注望著舒婭漸漸遠去的背影,她穿一條當季新款秋裝裙,亭亭玉立,步態搖拽生姿,如此美好的女孩,他偏偏在最落魄的時候,才發覺到她的美好。(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