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下午，今天“瘋人院”開工較早，天還沒黑，就聚集了一大群醉鬼。

    嘉禾在吧台整理杯子，大威笨拙地偷瞄了她幾眼，雖然什麽都沒說，眼神中卻有些關切和不安。

    她察覺大威不對勁，就問他：“大威哥哥，怎麽了？”

    可想而知，她的問題依舊如針沉大海，沒有絲毫的回應。她忍不住多問了幾遍，但依然如此。

    小張看不下去了，咧嘴一笑：“哈，你沒來上班之前，我們聊你昨天被搶的事，傻大個聽到了，這在為你擔心呢。”

    嘉禾恍然大悟，又有點尷尬，不由得問了一句：“張姐姐，你們怎麽知道的？”

    小張回道：“我們怎麽知道的？現在東區人誰不知道啊？大安哥家的妹子被搶了誒！黑吃黑吃到東區一霸許亦安頭上了，這可是新鮮事，你亦安哥哥都快氣瘋了好吧……”小張本來就嗓門大，這一說，酒吧裏滿堂大笑。

    嘉禾低下了頭，想逃過眾人的目光，有點局促不安。她靠近大威，碰碰他的胳膊，小聲對他說：“大威哥哥，我沒事的。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啦……”

    她相信大威的嘴是比誰都嚴的，她告訴他的心事向來是安全無虞的，所以她就放放心心地跟他說了自己的秘密，她這才覺得輕鬆很多。

    酒吧裏人越來越多，大家夥兒越來越忙，嘉禾把髒杯子髒盤子送到後廚去洗，回來時，吧台前坐著一個胡子拉碴身形健碩的中年男人，他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睡眼惺忪的，身上披著一件黑夾克，坐在那裏一邊抽煙一邊喝酒，時不時有人過來跟他打招呼：“誒！這不是大川嘛！老久不見你了！你個老混蛋在哪發財呢？”

    他懶散地幹笑幾聲：“哈哈，還能幹嘛？還是老本行混飯吃唄。這兩年回來得少，東區的酒鬼多了不少嘛……”他的目光掃到了嘉禾身上變得別有意味，勾唇壞笑，補了一句：“小美女也多了不少嘛！”

    嘉禾雖然已經習慣了東區酒鬼們常常開這些玩笑，但是這個人的目光還是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她被他看得隻想挖個地縫鑽進去，地縫是沒法挖，她隻好快速地放下杯子，準備快些撤回後廚。

    她放完最後一個杯子之後，轉身要走，突然吧台前伸過來一隻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被嚇得猛然抬起頭來，看到那個男人玩味地打量著自己，把自己往他麵前拉，聲音沙啞，酒味濃重的嘴裏說著：“小美女，做完事了？過來陪叔叔說說話嘛，來啊，告訴叔叔，今年多大了？叫什麽名字啊？為什麽穿這麽長的裙子呢？你應該穿短裙，你的腿一定很好看……”

    嘉禾被他猥瑣的動作，猥瑣的神態，猥瑣的語言嚇得驚駭莫名，她用力掙脫，他的手緊緊不放，她都快急哭了，他還把她往麵前拉，於是，她的另一隻手一下拿起他麵前的酒杯，把大半杯烈酒朝他臉上一潑。

    他條件反射地向後躲閃，終於放開了她的手，然而躲閃不及，酒還是潑了他一臉，把他眼睛嗆得通紅，眼淚都流出來了，他一邊擦臉一邊叫罵：“你個小賤人！竟然敢拿酒潑老子！你個小騷貨！老子今天要弄死你！”

    看熱鬧的酒鬼湊過來，看他這副狼狽相哈哈大笑，一個人拍著他的肩膀，笑話他：“你這老混蛋還是死性不改！人家小姑娘才十六歲你都下得去手！活該啊你！老混蛋！”

    他癲狂的動作鎮靜了一些，用衣袖狠狠地抹了把臉，抬起來臉來看向嘉禾，臉上不再是憤怒和猥瑣，而是陰鷙的淺薄的壞笑，加上一雙血紅的眼睛更顯得滲人。

    他問嘉禾：“你才十六歲？”

    嘉禾退到吧台角落，害怕地點點頭。

    他的語調忽然轉變成一本正經，嚴肅地說：“我是警察，這是我的證件。你們酒吧非法雇傭童工，請把你們負責人叫出來配合調查！”

    他掏出一個證件伸到嘉禾麵前，頗具壓迫感，嘉禾再次愣住了。

    這次她真的要哭了，嘴裏囁嚅著：“我……我……不……”

    “舅舅！”“瘋人院”門開合了一下，他的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這個聲音那麽熟悉，如同救星。

    嘉禾無比震驚地望向門口，隻見許亦安站在那裏，有點驚奇又有點無語，看著她對麵的這個男人。他旁邊的唐茵同樣是這種表情。

    許亦安叫他舅舅？

    沒錯，他就是許亦安的親舅舅，許紅姝的親弟弟，許大川。

    許大川轉頭看到他們倆，剛才那副嚇人的表情瞬間不見了，笑道：“這不是我家小安和小茵嘛！快來讓舅舅看看！我家小安一下躥這麽高了！小茵越來越漂亮了嘛！變成大美女了！哈哈！”

    對許大川再了解不過的兩人，一進來，看到吧台這的情況和嘉禾那副快嚇哭的表情就能想到發生什麽事了。唐茵鬱悶地搖搖頭，走過來：“大川叔，不會吧？你真是無下限啊！連自家人都下得去手？”

    終於輪到許大川摸不著頭腦了，“什麽自家人啊？小茵你可別涮叔。”

    唐茵白了他一眼，指指後麵驚魂未定的嘉禾：“這是小佳啊！”其實唐茵並非真的就把嘉禾當許亦佳了，她隻是懶得解釋，也想嚇一下許大川。

    果不其然，許大川這下總算被嚇到了，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嘉禾，向許亦安確認：“小安！真的假的？”

    許亦安掃了眼嘉禾，點點頭：“真的啊。”

    許大川說：“怎麽可能？什麽時候找回來的？怎麽找回來的？對了！你怎麽不早點告訴舅舅呢！”

    許亦安說：“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她是小佳就對了。你親愛的姐姐一不吃藥就抱著她嗷嗷地哭，她不是小佳誰是？我告訴你幹嘛呀？外婆外公不是早就跟我們家斷絕關係了嘛，舅舅你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係？”

    許大川喝了口酒，說：“小安瞧你這話說的，你外公外婆氣你媽要跟你家斷絕關係，舅舅有沒有這樣說過，隻是舅媽不讓我管你們，舅舅也沒辦法。你外公外婆其實也心疼你們呢，小佳丟了這麽多年了，一說起來，兩個老人還哭呢……”

    許亦安無語的眼神斜了他一下：“得了吧，騙鬼呢？外公外婆早就把我們忘了。”

    許大川語塞，懶得編話了，就坦白：“好吧，他們是早就忘了你們幾個外孫了。”

    看著他這樣子，唐茵都想潑他一臉酒。

    他轉過身，腆著臉對嘉禾笑笑：“小佳啊，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了，剛才是舅舅不對，舅舅跟你開玩笑呢，不要生氣好不好？舅舅不是那種人，不信你問你哥，還有你小小茵姐！”他想讓許亦安和唐茵給他說好話，他們倆卻不約而同地對他豎起中指表示鄙夷和唾棄。

    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副沒皮沒臉地笑笑，活脫脫的一個中年痞，子，再次把證件拿出來給嘉禾看：“小佳，舅舅可是好人啊，你別怕，看，舅舅可是光榮又偉大的警察叔叔，大大的好人！”

    嘉禾看他的眼神依舊沒有善意，充滿戒備，無論如何，剛才他實在太過分了，嘉禾暫時沒有辦法因為他是許亦安的舅舅就原諒他，她麵無表情，什麽話也不說，直接轉身進了後廚。

    在後廚，她依然能聽清許大川那無賴又沙啞的聲音。

    酒吧裏的人都起哄取笑許大川，鬧了一陣，許大川跟許亦安聊起了他現在幫海哥在跑什麽買賣，了解了許亦安現在赫赫的“成績”之後，許大川自豪地拍著胸脯說：“我外甥都成大安哥了！哈哈！了不起！我們老許家真是盡出人才啊！”

    唐茵插了一句：“比如，你這個一離了崗位就跑到東區酒吧裏調戲幼女的南區警察？你們老許家真是人才輩出啊！”

    大醉的許大川才不在意唐茵的挖苦，大笑著說：“小茵你真是的！怎麽人越長越漂亮，嘴卻越來越毒了呢？你大川叔愛崗敬業著呢，這是在執行任務呢！懂不懂？真是不懂事！要是沒有任務，鬼會樂意來這啊？”一不小心，又說出真心話了。

    許亦安看他這樣覺得搞笑，隨口問：“那舅舅你是來執行什麽任務啊？是不是公安廳派你來打黑掃黃啊？就派你一個人來？看來上麵人很器重你嘛！”許亦安的嘲諷更是贏得滿堂叫好。

    許大川昏昏沉沉地推了一把許亦安，說：“才不是呢！什麽打黑掃黃！就是叫我來找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屁孩！還是從銅市來的！不就是個離家出走的熊孩子嘛！還讓兩市的公安聯合行動！真是閑得蛋疼！”

    晚上，許亦安走了，唐茵走了，許大川也不在了，瘋人院總算恢複平常的混亂氛圍，而不再是荒誕。

    門外走進來一個少年，對周圍的一切都抱著無限的好奇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酒吧裏的醉鬼們。

    他走到吧台，敲敲杯子，喊了一聲：“小佳！”

    嘉禾抬頭看到仲凡，笑了下：“你怎麽……”她突然想到最要緊的事：“你不是騎車來的吧？”

    仲凡對她眨眨眼，嘻嘻笑道：“不是！我已經學乖了，你好不容易才幫我找回車，我可不得保護好嘛？哪敢再騎出來啊？我都藏好了。”

    是啊，真是太不容易了。她昨天學會騎車之後，就不動聲色地騎著奔馳自行車脫離許亦安他們的視線，她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隻是下意識地就騎到了盛風酒店外，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想把這車還給仲凡。她思考了好久，找了一個理由，然後把他叫出來，把車還給他。

    當時他聽完嘉禾的理由，吃驚地問：“這真的是你從路邊撿回來的？這麽容易就撿回來了？”

    皇天在上啊，這可真的是她第一次編謊話哄騙人，實在水平有限啊，她緊張地補充：“才沒那麽容易呢！我，我找了一整天呢，把東區都翻遍了，然後看到它被扔在路邊，就把它給你帶來了，我找了好久呢……應該是搶你車的人玩夠了就給扔了……”

    好在她哄騙的對象是同樣大腦簡單的仲凡，他一聽她這樣說，就完全相信了，對嘉禾十分感謝。

    把車還給了他，那她該怎麽跟許亦安他們解釋呢？這才是個大問題啊。

    她絞盡腦汁思考了了很久，用盡了她這輩子最好的演技和智商，把自己弄得很可憐的樣子，哭喪著臉回去告訴他們，自己把車騎遠了，其他小混混也看中了這輛奔馳自行車，就把它給搶走了。

    這是她第一次說謊，而且說了兩個謊，騙了兩方人。

    誰都不知道嘉禾心裏的糾結和忐忑。

    仲凡環顧四周，說：“你昨天告訴我你在這個酒吧做兼職我還以為你跟我開玩笑呢，沒想到真的誒，好酷啊！應該很有意思吧？”

    “嗬，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嘉禾無奈地點點頭。

    接著她向仲凡大致地講了一遍下午在這裏發生的“趣事”。她把人物關係模糊化了，也不知道仲凡有沒有聽懂，反正她說完許大川來東區執行的任務之後，仲凡就有點慌張地往外跑，對嘉禾說：“我先去打個電話！下回再找你玩！”

    嘉禾問：“怎麽了？”

    他出去前最後說的話是：“警察在找的人是我！”（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