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的雪，這一晚的遊樂園，這一晚的摩天輪，這一晚的寒冷，這一晚的顧臨風。

    她想，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人真是奇怪，美好的記憶總是轉瞬便忘卻，而那些有所虧欠的有所遺憾的卻在腦海心田根深蒂固揮之不去，以最誠實的方式時刻提醒自己，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所以，當夜，喝醉的唐茵回到東區之後撲到嘉禾懷裏，哭著說：“我他媽真是個賤人！”

    離開顧家之後，顧臨風就跟唐茵去了“風之園”遊樂園，這個時間，遊樂園已經快關門了，摩天輪自然也停止運營了，唐茵說進去看看也好，顧臨風不想唐茵失望，就受了她的慫恿跟她一起翻牆進去了。

    兩人站在雪地裏抬頭仰望摩天輪，身穿單薄西裝的顧臨風凍得不行，唐茵看看他，說，“你到那邊的屋簷下躲下風吧，我去買杯熱飲給你暖暖。”

    這麽體貼的話他簡直不敢相信是唐茵說的。

    所以他本來就不該信的。

    “沒事，我不是很冷，跟你一起去吧。”他說。

    唐茵笑話他：“算了吧，誰讓你耍帥穿西裝的？看你都抖成這樣了，我去，省得把你凍著。聽話，去屋簷下待著。”

    顧臨風就聽了她的話乖乖在旁邊的屋簷下石柱旁避風，期待著唐茵回來。

    他不該期待的。

    唐茵很快就回來，她給自己買了一杯奶茶，給他買了一杯熱咖啡，杯上已經插好了吸管。

    唐茵將咖啡遞給他，一麵打趣說：“這已經是那家店裏最貴的飲料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們有錢的口味，別嫌棄啊。”

    他接過來，捧著紙杯暖手，喝了一口，調侃說：“嗬，當然不合，我們有錢人都是隻吃珍珠喝露水的。”

    唐茵怪嗔地推了他一下，跟他去找能坐的地方。到處都是雪，露天坐著又冷得很，唐茵靈機一動，翻過了柵欄，到摩天輪下麵，爬上去撬開了最下方的那個座艙的艙門，對目瞪口呆的顧臨風得意地一招手，顧臨風鬼使神差地也跟她上去了。

    兩人坐在裏麵，顧臨風還在回味唐茵剛才撬艙門的英姿，唐茵笑著說，“這也算是坐上摩天輪了嘛，所以說這第一次還是挺圓滿的。”

    顧臨風心服口服：“你贏了。”

    他們把艙門關上，並排坐在座艙裏，光線有點暗，顧臨風拿出手機來照明，看到座艙裏貼了一張宣傳畫，唐茵跟他都掃了幾眼上麵的字，也就是那些什麽摩天輪每個格子裏都裝滿了幸福坐上摩天輪升到最高點就能獲得幸福什麽的宣傳語。

    顧臨風看向唐茵：“你信嗎？”

    唐茵沒說信不信，她隻是哼了一聲：“真爛俗！”

    他還能說什麽呢？顧臨風就在她旁邊坐好，繼續喝咖啡。他的手機響了下，是江容發過來問他在哪兒的短信，他看了一眼沒有回複，手機裏還有幾個未接來電。

    唐茵掃了眼他的手機屏幕，轉著手裏的奶茶杯，自嘲地說：“我還真是挺會攪局的，你說你好好的成人禮，隆重的趴體，而我非把你拐到這裏來吹冷風，嗬嗬……”

    顧臨風望著她，他覺得自己的頭腦漸漸有一點暈眩，還以為是吹冷風吹得感冒了就沒有在意，沉默了下，對她說：“你知道怎麽樣才不算攪局嗎？就是給我這十八歲生日最好的一個結尾。”

    “怎麽給？”她問。

    他淺笑了下，說：“誠實地回答我幾個問題。”

    她點了下頭：“好，什麽問題？你問吧。”

    “你真的能保證誠實回答嗎？”他向她確認。

    她點頭，說：“你放心吧，我會讓你的十八歲生日有一個完美結尾的。”

    於是他就問了，“唐茵……你……現在，有沒有喜歡上我？”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現在，沒有。”

    他沒有完全失望，繼續問：“那以後有可能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又肯定地回答：“有可能。”

    他靠到座椅上，看了眼外麵的世界，說：“那我就放心了。”

    顧臨風放下杯子，揉揉額頭，說：“怎麽突然覺得這麽困？誒，今天又是打架又是宴會的，可能我累了吧……”

    他自言自語，唐茵沒有應話。

    他側頭看向唐茵，雙眼含有深沉滿足的笑意，說著：“今晚，真跟做夢一樣，我怎麽會想到，你竟然來了…沒想到我和你今天還是一起來了遊樂園，也看了雪，也坐了摩天輪……像做夢一樣……”

    唐茵深吸了口氣，“困了就睡會兒吧，睡醒了，夢就做完了。”

    聽著她的聲音，他失去了意識，昏睡過去。

    唐茵靜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歎氣，“誒，跟我打交道這麽久，你就是什麽都沒學到是吧？”

    又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失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第二天早上顧臨風醒來時，唐茵不見了蹤影，咖啡杯都不見了，座艙門從外麵鎖著，在摩天輪的最高點上，他獨自一人身處百米高空。

    他完全不知所以，拿出手機來看，手機是關機的，開了機，無數的未接電話與未讀短信，其中有一條短信最紮眼，是唐茵發給他的：“恭喜你成年了，那你應該也能承受得了現實了，現實就是，我是不可能喜歡上你的，死心吧，別犯賤了。”

    自從他昨晚突然消失後，顧家人一直聯係不到他，所有人翻天覆地地找了他整整一夜，要不是他醒來後就給家裏人回了電話，顧家老太太都準備發動全城警察一塊兒找了。這一夜顧家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最直接的結果就是，整場宴會都毀掉了，顧臨風得了重感冒病了大半個月才康複。

    關於他為什麽會在摩天輪上呆一夜，他沒有向別人解釋，隻是在病房裏，顧春明與他獨處時，問起了他失蹤的原由，說了句：“……聽說你昨晚是跟唐茵一起走的？”

    沉默了大半天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地說：“放心吧爸，我以後絕對不會再找她了，絕對不會再踏足東區一步了。”

    顧春明看著他，點了下頭：“那也好。”

    當夜唐茵離開了遊樂園，防止老羅找上她就把自己手機也給關機了，一個人回了東區，到“瘋人完”喝了個爛醉如泥。

    許亦安找到她，問：“你讓小五幫你弄了迷藥？”

    她點頭：“是啊。”

    他問：“幹嘛用的？”

    迷迷糊糊的她目光落寞：“上課。”

    許亦安隻當她喝醉了說胡話，隨口問她：“給誰上課啊？給顧臨風？”

    “給他也是給我自己上的。”她趴倒在吧台上。

    “他學到了什麽啊？”許亦安看她的樣子覺得好笑，又很疑惑她到底做了什麽。

    唐茵似醉非醉地回答“他學到了……我是個賤人。”

    “你倒是很誠實。”許亦安被她惹笑，又問她：“那你自己學到什麽了？”

    她還是那句話：“我是個賤人。”

    許亦安不笑了，搖頭歎歎氣，拉她起來，拿走了她手裏的酒瓶，她一沒站穩，就摔到了地上，許亦安又把她扶起來：“好了，別喝了，回家睡覺去吧。”

    許亦安把她扶出了“瘋人完”，她醉得沒法走路，他就背起她送她回家。唐茵有一會兒沒有鬧，許亦安以為她睡著了，忽然聽到耳邊有啜泣聲，他轉頭看，卻發現唐茵埋在他肩上哭了起來，他問：“怎麽了嘛？做壞事虧心啦？”

    唐茵哭得越來越厲害：“該死的許亦安，你說錯了……”

    “難道不是虧心？”許亦安問。

    她卻自顧自地說：“你說錯了，根本不是他配不上我，而是我不配！像我這麽卑鄙這麽無恥這麽無情的人，就配不上人家的一點點喜歡！根本就配不上一點點好的東西！我還不服氣別人看不起我，但其實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有人喜歡啊？許亦安你不喜歡我真是對的！太他媽明智了！隻有顧臨風腦殘了才看得上我！我也腦殘了竟然不喜歡他！人家那麽好我憑什麽不喜歡他！腦殘啊我！”

    唐茵就這樣哭哭鬧鬧地嚷了一路，許亦安踏著雪，一路背她到三號街區，送她上了樓，本來打算把她直接送進她家門的，不過頓了一下，最後敲響了他自己家的門。

    敲了幾聲之後才聽到嘉禾的聲音，睡夢中的她被敲門聲吵醒，在門後警惕地問：“誰啊？”

    許亦安回答：“是我，開一下門。”

    嘉禾聽到他的聲音，清醒了，伸手開了鎖打開了門，看到了他和他扶著的唐茵。

    許亦安看了一下嘉禾，把唐茵扶進去放在沙發上，指指她，對嘉禾說：“她喝多了，今晚就讓她跟你睡一晚吧，省得她發酒瘋都沒人管。”

    嘉禾看到唐茵臉上有淚痕，點頭說：“好。”

    深夜的客廳裏，許亦安沉默地看著嘉禾，頓了下：“嗯，那我走了。”

    嘉禾開口：“都這麽晚了，就留在家裏吧……”

    許亦安搖頭：“算了，你在家好好待著，看好小晨和唐茵就好了。”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有事就打我電話……找南子小五也可以。”

    “哦。”嘉禾點點頭，目送他出去，關上了門，她又去把門鎖鎖上。

    她把一身酒氣的唐茵扶向臥室，放到床上，脫了她的髒外套，用熱水打濕了毛巾來給她擦臉，結果她醒過來撲到嘉禾懷裏哭。

    嘉禾拍著她的背，聽清她模模糊糊的話語：“……我不應該那樣傷害他的……可我還是做了……我真是個賤人啊……”

    嘉禾順著她的話問：“那你為什麽要那樣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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