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茵與楊惠子談和之後，楊惠子回“紅旗”繼續做管理工作，他們是不可能完全將這樁生意給楊惠子管的，畢竟信任度不夠，楊惠子目前連他們的合夥人都算不上，隻能算是給他們打工的。唐茵這些天一直跟著她，看她怎麽打理“紅旗”，當然唐茵心裏難免有些排斥，她不習慣跟那些女人相處，所以日常隻是在一旁監督一下，連地下場所都很少去。

    為了做好那筆大生意，許亦安的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他提前找楊惠子談過話，楊惠子很配合，一起商量了當天接待那些“客人”的具體示意，有瘸叔在一旁，妥與不妥許亦安也有個分寸。不過楊惠子是很有經驗的，她跟許亦安保證會安排得很完美，之後便立即著手準備，每一個環節都會跟唐茵商量一下才定下來，唐茵知道她的工作是不會有問題的，將她的安排粗略地審量了一下就沒有多計較了。

    楊惠子在“紅旗”三樓專門騰出了一個大包間，事先打聽過銀市“客人”的愛好，每一種煙每一種酒都是特意選購的，連燈光的色調都考慮到了。那個黑幫老大的眼睛曾在槍戰中受過傷，不能受強光，楊惠子就讓人將大包廂裏的燈以及“紅旗”上上下下三樓走廊裏的燈全部都調成了非常柔和的顏色。除此之外，就是那些“特殊愛好”了，她專門挑出了一批女孩子，加上幾天的培訓，以確保她們能讓“客人”滿意。

    在大包間裏布置煙酒架的時候，唐茵百無聊賴地窩在沙發裏旁觀楊惠子踏著十厘米高跟鞋忙前忙後的，楊惠子親自到桌子這邊來布置為對方老大準備的煙酒還有玩物，唐茵湊近她，問專注的她：“人的變化怎麽能這麽大呢？”

    楊惠子隨意掃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什麽意思？”

    唐茵看著她額頭上的傷疤，說：“你倒是真的挺投入的，我是沒想到，因為我明明記得那個時候你可是想把我推下樓梯要了我的小命啊，你都恨成那樣了，怎麽在醫院躺了兩天就一下明白過來了？就這樣想通了？”

    楊惠子擺雪茄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眼望唐茵，似是無意，微微勾了一下一邊唇角：“哪有那麽容易的。”她聲音平緩，語氣中聽不出什麽情緒。

    她接著說：“隻是沒辦法而已，你們都等於是活搶了，我還能怎麽辦？隻能把“紅旗”交出來了。”她這聽似坦誠的話語卻回避了最重要的問題，那個問題就是，她甘不甘心？

    唐茵也沒有那麽好糊弄，接著問：“你還是覺得是我們搶了你的東西是不是？”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上身挺直，看著唐茵，細長的眉毛微皺著，伸手覆住了唐茵的手背，眸色平靜如水，隻是鄭重地說了四個字：“利益第一。”

    唐茵笑起來：“哈哈，好啊，利益第一！”

    楊惠子又想了一下，說：“因為我不能這樣撈金的機會，所以我才在張海飛死後私收“紅旗”，後來被發現了，沒辦法了，就算是被你們搶去的吧，當我想到我還有撈金的機會時，我就願意向你們妥協，就是這樣，就是這麽簡單。這個解釋夠明白了吧？”

    唐茵與她對視，點了一下頭：“好吧。但是你要知道，現在“紅旗”的利益是不可能再屬於你一個人的了，你也得接受這個事實。”

    她起身坐到唐茵旁邊，有些疲憊的樣子，直接拿起她剛擺好的雪茄中的一支，順手地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對唐茵說：“你是覺得我還沒有接受嗎？還是在提醒我不要耍什麽花樣？好了吧，都到這一步了，你們不完全信任我我可以理解，但是這一直懷疑，我就有點迷惑了，難道是我的誠意還表現得不夠嗎？”

    唐茵豎起手指在紅唇邊噓了一下：“不要說誠意，要是我的誠意能夠跟你一樣兌換成等價的利益的話，那我能表現地比你還有誠意。你還有沒有什麽能讓我們放心的證據？”

    楊惠子苦笑了一下，輕輕搖頭：“不用拐彎了，我的確是有非跟你們合作的難處的，你要是想問這個，就直接問好了。”

    唐茵滿意了，也點了一支雪茄，跟她坐在一起吞雲吐霧，她說：“其實我就是有點好奇，你的難處是什麽？混了這麽多年了，你應該不是缺錢的人，我們收回“紅旗”將你擠走，如果是別人的話最好的不就是趟出這渾水嗎？你為什麽這麽死心眼？就算是利益降低了，連你的位置都降低了，你還要放低姿態，這麽委屈地向我們妥協？就算是為了錢，那你得多缺錢啊？”

    楊惠子把雪茄摁滅了，回答說：“對，我就是缺錢，很缺錢。”

    唐茵的興趣起來了，湊近楊惠子，問：“是因為你妹妹？她是有什麽病嗎？”

    她艱難地開口：“娟子天生色盲……”

    “色盲不是很嚴重的問題吧？”

    “是的，但是，這隻是一種症狀，是因為一種家族遺傳的病引起的，她爸還有她爺爺都是因為這種病死的。我和她不是同一個爸，我媽嫁給她爸之後才生的她，所以我沒事，可是她……”

    “這病沒法治好嗎？是絕症？”

    “恩，是絕症，根本沒有辦法完全治好，一次次治療隻是在續命而已，而且藥和治療費用都那麽貴，我是賺了不少錢，但也隻能勉強維持著。”

    唐茵回憶了一下當天在病房裏所見的那個少女，“可是上次我看她好像也沒有很病重的樣子啊？”

    楊惠子說：“隻是表麵看起來正常，其實這種病她自己都不了解，我和我媽怕嚇著她就一直瞞著她。這種病會跟著她一輩子，漸漸的，她不光會變成徹底的色盲，她的視力聽力甚至智力都會受到影響……或許她的一輩子很短……”

    她說著，每一個字都咬得艱難，慢慢地，不受控地落下淚來，捂住自己花了妝的臉，壓抑地聳動著肩膀悲慟起來。“……我都不敢讓她知道她的姐姐是這樣的，我不斷地騙她，她病情，我騙她說不嚴重，我的工作……我騙她有多麽風光……在她眼裏，一切還那麽好……”

    冷靜堅忍的她突然感情流露，唐茵有些無措，伸手想去拍拍她的肩，卻又收了回來。她看著此時悲惋脆弱的楊惠子，沒有吭聲。

    待她的抽泣聲漸漸緩下來了，唐茵抽掉了半支雪茄了，摁滅在嶄新的煙灰缸裏，麵無表情地起身，對她說：“讓人把這裏收拾了吧，布置好點，我回家吃飯去了。”

    說完，唐茵便往門外走，沒有再看楊惠子一眼，模樣平常又冷淡。

    沒過多久，楊惠子臉上被淚水弄花的妝又修補好了，照樣美麗無瑕，她繼續腳不沾地地忙著。

    她在下午難得空閑，就鎖了門，在自己辦公室裏小做休息，對著鏡子補好口紅，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一串號碼。

    電話那頭不知連通了什麽人，隻是她勾唇淺笑，又皺著眉，看起來舒心又像是煩心，捉摸不透的樣子，說：“這幾個小孩子沒那麽簡單呢，挺難應付的，是我小看他們了。他們警惕性都特別高，我連我妹妹那一套都用上了，也沒什麽用，他們到現在都不信任我……恩，放心，我不會壞事兒……總之不要小看他們就對了，他們年紀小心腸倒是真的挺硬的，也難怪啊能混到這一步……”

    “恩，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的，隻是得放緩一點進度而已，不然他們肯定會懷疑我。”

    “那你答應我的事，可得記好了，走到這一步，我不會反悔，你也不能涮我，要知道，我是真的不會給別人白幹事的，許亦安都給了我百分隻四十的利潤，你還有什麽舍不得的？”

    唐茵回到三號街區，她沒有進自己家門，而是去了許亦安家，她當然不是為了找許亦安的，她隻是想單純地來蹭頓飯而已。

    不出她所料，嘉禾果然已經做好了飯菜了，隻有兩個素菜，本來是給她自己和小晨吃的，唐茵一來就搶走了她一半的口糧。

    吃完飯，唐茵跟嘉禾說去楊惠子的事，同樣不出她所料，嘉禾哭得比楊惠子還厲害，各種悲傷，對楊惠子的態度從一開始的抵觸變成了同情，“原來她是不得已才……怎麽這麽慘？唐茵姐你得幫幫她啊……你可不能再欺負她了……”

    唐茵嫌棄地打開她沾滿淚水的手，隻是翻了個白眼：“矯情。小妹妹，你要知道，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人等著你來幫來救啊？”

    嘉禾抽噎著說：“唐茵姐你真是鐵石心腸！”

    唐茵戳了下她的額頭：“你來東區這麽久了就是什麽都沒學到是嗎？”

    哭得正傷心的嘉禾有點懵：“我應該學到什麽？”

    唐茵寫滿恨鐵不成鋼的臉幾乎跟她貼在一起了，一字一頓地對她說：“不、要、相、信、任、何、人！”（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