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看著許亦安，愣了幾秒，又錯愕地低下頭，小聲說：“沒事……我有辦法……”

    許亦安把煙頭扔掉，一腳踩滅，他臉色有些蒼白，身上除了煙味更濃重的是酒氣，看樣子是宿醉剛醒，吸了口冷氣，“為什麽不用我放在家裏的錢？”

    這個問題由他問出，嘉禾更加尷尬於回答，她不知道怎麽說，回避他的視線：“那是你的錢……”

    “所以呢？你嫌棄了？寧願餓死也不用我的錢是吧？夠硬氣啊！”即使是伴著輕蔑的冷笑說出這些話，還是夠心酸。

    她別扭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不，不是。”

    他向前一步，眉頭蹙起，直接問：“那是怎樣的？”

    嘉禾往後退一步，把頭埋得更低，窘迫地回答：“隻是，不知道怎麽麵對你……”

    許亦安的眉頭擰得更緊，雙眼直直地望著她，哼笑了一聲：“嗬，不知道怎麽麵對我？那你現在不是就在我麵前嗎？怎麽就不能麵對了？”

    此時的他給嘉禾一種壓迫感，讓她不由得心生畏懼，更加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問題，隻怪自己多嘴說什麽莫名其妙的真心話讓他抓住話柄，自己又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嘉禾一直沉默著，把臉埋得更低，幾乎縮進了厚厚的圍巾裏，鼻子凍得通紅，不禁往後退了幾步，他就又逼近她幾步。

    “說啊，怎麽不能麵對了？”他鍥而不舍地追問著，距離拉近，他身上的酒氣合著冷風撲到嘉禾臉上。

    一手伸過來，直接捏起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強迫她與自己對視，許亦安盯著她愕然驚慌的麵容，他眼裏有清晰的血絲，臉色蒼白到失去了血色，神色冷靜中卻有一種隱忍將要爆發的衝動，讓人不明所以，隻是徒生畏懼。

    “你說啊，你看著我說！”他的音量不受控地提高，慍怒的語氣，尾音卻在寒風中打顫。

    嘉禾被他嚇到了，不過她並不是怕他會對她有多暴力，雖然他現在捏得她的臉很疼，她隻是害怕看到這樣被痛苦圍困的許亦安。

    一旁的唐茵看不下去了，伸手拽許亦安的胳膊，讓他放開捏嘉禾臉的手：“許亦安！別撒酒瘋了！小佳都被你嚇到了！放手！鬧什麽呢！”

    唐茵打了他幾下，他又和嘉禾僵了一會兒，才遲鈍地放下了手，眼中的光漸漸暗下，被凍結一般落在地麵上。

    嘉禾揉著自己的臉，靠向唐茵，有些擔心地望著許亦安，小聲問唐茵：“他，他怎麽了？”

    唐茵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許亦安，“沒事，就是昨晚喝太多了，到現在還沒醒酒呢。”

    嘉禾注意了下時間，遲疑地開口：“他，今天，還沒吃藥吧？”

    被她一提醒，唐茵驚了一下，說：“誒呀，對哦，我都忙忘了，他今天的藥還沒吃呢！”說著她就拍拍許亦安的肩，跟他說：“許亦安你該吃藥了，你藥呢？”

    她們的對話許亦安都聽到了，他有些迷濛的眼睛看向嘉禾，開口說：“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說完便決然地轉身離去。

    “亦……”嘉禾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音，看著他的背影，隻剩下無能為力。

    唐茵搖搖頭：“真是麻煩！”她也走了，跟上了許亦安的腳步，獨留下嘉禾在原地。

    她抬頭望了望“瘋人完”的招牌，那熟悉的三個字，早已滿目蒼夷，看過一眼，就也走了，冒著冷風回到三號街區去，心裏沉甸甸的，腦海裏思來想去還是許亦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昨晚對許亦安他們來說的確是挺艱難的一個晚上，唐茵的事就不用說了，就是做完了一晚的戲，他們也是壓力很大的，好在許亦安撐過來了，喝了那麽多酒，摟過那麽多他願意碰的腰身，嗅過那麽些濃重的香水味，他總算是全身而退了。

    然而，他們淩晨時分離開“紅旗”時卻沒見到小五的影子。

    那時候包括許亦安在內的兄弟們都喝得快趴下了，也沒在乎太多，還以為小五在夜裏趁他們不注意先溜走了，隻是抱怨了幾聲小五不夠仗義。

    在第二天見到小五的，隻有對前夜的事一無所知卻又發現了最大秘密的嘉禾。

    在從四號街區回三號街區的路上，她正想著之前許亦安失常的樣子，擔憂地猜想前一晚他們到底做什麽事了，怎麽會整得這麽憔悴。

    小巷子裏的拐角處，她和一個頭發蓬亂神色萎靡的少年不期而遇，就是那個形似遊魂一般的小五。

    看清小五的樣子她嚇了一跳，小五看到了她也嚇了一跳。

    “小五哥哥……”嘉禾茫然地喊了他一聲，但他卻像聽見鬼叫一般立馬調頭逃跑。

    還沒逃出幾步遠，他的前方又有一個聲音堵住了他的去向：“誒呦！怎麽著？睡了就想跑？小五你怎樣也得把錢先結了吧！”

    又是這麽個熟悉的聲音，帶給嘉禾最不堪設想的預感。

    在她愣神時，那邊巷子口的鄧小瞳已經將小五的去路堵死了。鄧小瞳看起來也不是精神很好的樣子，染黃的頭發任風吹亂，有些花掉的妝容顯得滲人，腳上的高跟皮靴一步一步敲響碎石板。

    “你！你別纏著我！錢我會給你的！你別亂嚷嚷啊！”小五壓著聲音跟鄧小瞳說，明顯的他在她麵前連頭都不好意思抬起來，還竊竊地回頭瞥了兩眼嘉禾，蒼白的臉立馬變得通紅。

    鄧小瞳也看到了嘉禾，不屑地對她冷笑一下，一把摟住小五的胳膊，緊緊抱住他，纏在他身上，抱得小五動彈不得。小五奮力掙紮著，想推開她都無處下手：“你放開我啊！放開我！你別這樣！有人看著呢！你放開我！”

    鄧小瞳調笑他：“誒喲！你害什麽羞嗎？昨夜你可不是這樣的啊！裝什麽裝！”

    嘉禾呆若木雞地望著巷子另一頭的這兩個人，眼前的以及過去的一些混亂的畫麵在她眼前或腦海中飛閃，讓她幾乎承受不住。

    她忘卻了所有，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隻是旁觀著眼前的場景。小五一邊躲鄧小瞳的糾纏，一邊躲閃著她的目光。

    “昨夜，昨夜是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啊！你別纏著我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放開手啊！你別這樣！”

    嘉禾反應過來了，這種時候，自己真的不適合在場旁觀，所以，還是走吧。

    這無意撞見的一幕，一直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加上昨夜唐茵回來對她說的那聲“我懷孕了”，還有不久前滿身酒氣的許亦安那瘋狂的眼眸……

    她就是突然發覺，似乎所有事情都在她不知不覺之間向著她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了，變得更加複雜更加混亂，在她隻想穩當地過每一天時，她身邊人的世界卻都變得麵目全非。

    東區啊東區，正以最有效的方式向她展示越來糟糕的一麵。她不知道未來的去向，別人的或她自己，她都不能預知，隻能這樣順其自然，但願能夠以不變應付周圍的萬變。

    她說她不想用許亦安的錢，可是她也實在做不到足夠硬氣，到了完全沒辦法的時候，她還是要求助於人的。

    就像現在，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雖然有了工作，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新學期的學費就是一個大問題，她隻好去找瘸叔商量。

    嘉禾向瘸叔開口借錢，瘸叔自然二話不說就掏錢幫她，她倔強起來，承諾瘸叔一定會還，瘸叔不需要她還錢，不過聽她說她找到了合意的工作還是很為她高興，為了保證她不受騙，在她去南區正式上班的頭一天，瘸叔還悄悄地去那家樂器行“考察”過一番，打聽了老板的信息，確認沒有什麽問題才放心地讓嘉禾在那裏上班。

    那時候，瘸叔不是一個人去的，還有許亦安。他要到南區辦事，聽瘸叔說起了，就順路一起去看了下。後來有人問他是有多順路，他說他要辦的事其實在北區，這樣跑來南區一趟，是因為，隻要他想，就算是南轅北轍也都是順路。

    這樣一個別扭的借口，這樣蹩腳的理由，是他所能有的最大程度的溫柔，而且是不能顯露的溫柔。

    在樂器行的櫥窗外，許亦安和瘸叔站在大盆栽的後麵，往裏麵看著，古箏桌前，坐著嘉禾，她換上了一身古裝，扮相極其素雅卻標致，別人這樣裝扮難免會有違和感，而她卻完全沒有，宛若天然，除卻了周圍絡繹不絕的顧客，她就好像是真的身在古代，或說是回到了那個她本屬於的朝代，芳華正好，佳人獨坐，恬然撫琴。

    許亦安隨手抬起手機，拍了一張照，忘關聲音了，動作雖快，還是被瘸叔注意到了。瘸叔看看他，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麽。

    許亦安轉身走開，玩笑說：“這家店老板的眼光不錯，真會找模特。”

    瘸叔也轉身離去，走在他旁邊：“是啊，總算是找到了最合適的一個。”（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