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歲月 第十三章 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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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空中,漂浮著一個金缽,金缽發出柔和的光芒,籠罩著雷少軒,在金缽的光芒中,雷少軒的臉纖毫畢現。

    眉頭緊鎖,臉色慘白、消瘦、憔悴,讓人看了心疼不已。道士手握鬆紋劍,圍著雷少軒,腳踏七星步,嘴裏念念有詞。

    似乎身背巨石,道士腳步沉重,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道士越走越慢,忽然左手一指,一顆圓潤藥丸飄到雷少軒上麵,化為粉末彌散開來,道士緊接著噴出一口青氣,青氣卷著粉末,沒入雷少軒體內。

    噴出這口青氣,道士頓時神情萎靡,直接跌坐地上,五心朝上,閉目調息。顯然道士噴出青氣後,極傷身體。

    此時,和尚身邊卻忽然出現一位白衣女子,女子對和尚點點頭,走到雷少軒身邊,消失在金缽光芒中。胡友德心裏驚叫,這女子正是自己夢中打傷的白衣女子。

    ......

    郊外一座殘破的石橋上,雷少軒手裏拿著一本書,悠閑四顧。

    橋下流水潺潺,小溪邊桃紅柳綠,鳥語花香,正是一年中最美麗的春天。

    河邊到處是踏青的熱鬧人群。成雙的青年伴侶,飲酒頌歌;嬉笑玩耍的稚童幼子,或玩耍風箏,或追逐推攘,或撒嬌弄老;野叟老翁或垂釣,或歇息……空地上,各色商販熱鬧非凡,熙熙攘攘,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弟弟,你在幹什麽呢?”

    一個白衣女子走上橋,跟雷少軒打著招呼。這女子眉清目秀,柔聲細語,容貌端莊。

    “我在等母親和妹妹呢,她們去摘花去了,一會就回來。”雷少軒看到這美麗的女子,很是有好感。

    “可是快變天了,你再不回家,一會就來不及了呀。”白衣女子道。

    話音剛落,天色忽然變暗,黑雲翻滾,寒風凜冽,空中雷聲隱隱。

    “快走吧!”白衣女子催促道。

    “她們找不到我怎麽辦?”雷少軒著急道。

    人群慌亂四散,桃紅柳綠忽然變成枯葉飄零,一片狼藉,烏雲壓摧,天色全黑,看不清四周景象。

    “快回家吧。”白衣女子道。

    “不!找不到我,她們會著急的,找不到這座橋,她們會迷路的。姐姐,你先走吧。”

    雷少軒焦急萬分,此時已經狂風大作,氣溫急降,風雪交加,雷少軒凍得直哆嗦,兩手抱肩。

    “她們已經從另外的路回家了,沒人走這斷橋,這斷橋隻有你,沒準她們已經到家了!”白衣女子柔聲勸導。

    “她們為什麽不等我呢?”雷少軒失望地問。

    “因為母親帶著妹妹在身邊,隻能先顧著妹妹,如果帶著妹妹來找你,會讓你們都陷入危險。你看,來不及回家的人都凍死在河邊了。”

    雷少軒往遠處看去,四周漆黑一片,空無一人,隻有冰河枯樹,地上隱隱躺臥著具具凍僵、死狀各異的屍體。

    雷少軒驚恐萬狀,卻突然發現身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雪,渾身凍僵,動彈不得。

    “姐姐,救救我!我被凍僵了,怎麽辦?”

    “太晚了!我救不了你,你隻能自己掙開,趕緊跑。”

    “天太黑了,路在哪裏?”

    “別管什麽路了,先跑起來。隻要跑,就不會凍僵;隻要跑,總能跑回到家。”

    白衣女子已經遠去,隻有聲音飄渺傳來。

    雷少軒拚命掙紮,邁開步子,衝入黑夜。

    ......

    “啊。”雷少軒驚叫一聲,醒了過來。

    雷少軒聲音虛弱顫抖,眼神卻清澈有力,臉上微泛紅光,臉色不再慘白。

    “胡叔,我餓了”雷少軒輕聲道,胡友德聞言驚喜萬分。

    雷少軒高燒已經退去,胡友德扶著他,半躺著吃了一碗肉幹熬出的稀粥,吃完後,雷少軒不再昏睡。

    “多虧了那個道士和和尚。”胡友德慶幸不已。

    “那兩人乃是古道上有名的活神仙活菩薩,一路扶危濟困,甚是有名。”沈為庸也替雷少軒感到高興。

    “院子裏在幹什麽?好熱鬧。”雷少軒問道。

    “和尚道士在做道場,超度亡魂,你重病體虛,見不得棺材靈堂,不看也罷。”

    天色陰沉,院中擺滿了新舊、大小不一的幾十口棺材,氣氛頓顯淒涼、壓抑、悲傷。

    棺材前的空地上,四周屋簷白綾高飄,黃幡搖蕩,空地中間擺著一張案幾,案上有果蔬、點心,點起香燭,一個鐵盆燃著紙錢,嫋嫋青煙彌漫。

    一個道士在案前腳踏天罡,一個胖和尚則在一邊敲著木魚誦經,和尚麵前是十幾口棺材,與院中其他棺材雖然擺在一起,卻又截然分開。

    和尚嘴裏念著祭文。

    “北魏二百六十三年春二月十六日,龍門道觀洪鬆子、雷鳴寺僧觀澄謹陳祭儀,亨於故西平郡守闔府亡者陰魂曰:佛難浩劫,累爾闔府,墮落幽冥。生前篤信心誠,嗚呼,怨天道不公,君等厚德,天絕其嗣續;煢煢孤魂,蕩蕩悠悠,孤苦荒野,戾風征伐,暴雨淋剮,殘垣斷牆,何處庇佑?可憐,可歎,可哀,可悲,可恨,可憤!斷腸哀,從天恨......”

    初始,眾人隻覺陰風陣陣,不多時,愁雲慘霧翻滾,天色為之一暗,四處隱約傳來鬼泣渺渺,泣咽淒聲,似萬鬼慟哭,動人心魄,令人心悸。

    誦經之音漸漸往四周蕩開,以宏覺寺為中心,籠罩四方,情形為之一變,似乎陰沉的空中,忽然裂開一個口子,陽光照了進來,朵朵蓮花紛紛揚揚,如同寒冬逝去,春暖花開,生命醒來。

    雷少軒看著密密麻麻的棺材,心頭平靜,生死一線之隔,棺材內外,一塊薄薄的木板就隔開了陰陽兩個世界。

    道士和和尚在忙碌,在誦經超度聲中,眾人集合好隊伍,繼續趕路。

    走了許久,雷少軒心頭依然回蕩著那篇生命祭文:爾濁世螻蟻,為命而掙紮,卻殤於其義,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生求生,為義求死,無憾矣,哀愁悲苦,喜樂笑歡,皆為塵土。憐我活人,憂患何其深,當奮力拚搏,一時消沉,永墮沉淪......

    雷少軒不再有怨恨——對母親、對命運甚至對自己的怨恨。

    生命如風般此脆弱,瞬間凋零,任何哀歎、彷徨、哀怨,都是對生命的輕視與褻瀆,隻有努力掙紮,竭力前行。

    雷少軒覺得心頭慢慢溫暖起來,全身慢慢充滿了力量。

    天,飄起了風雪,胡友德背著雷少軒,與眾人消失在迷迷茫茫的風雪中。

    ......

    多年後,茶馬古道愈發熱鬧起來。古道凶地之一的宏覺寺,變成了一處香火鼎盛的佛地。

    傳聞曾經有一個道士和和尚,從宏覺寺中抬出幾十具棺材,擺了多日的道場,念了好幾日佛經,超度亡魂, 最終將棺材埋於寺院後山,並一一銘記死者姓名籍貫,此外,和尚還特地送十幾口棺材回了北魏某地。

    之後據說和尚前往佛國,曆盡千辛萬苦,數年取回佛經後,重建宏覺寺,宏覺寺香火日盛,天健二年,宏覺寺被賜封為大慈宏覺寺,和尚奉為護國帝師。

    宏覺寺憐憫世人,但凡有大災、大疫,皆開寺門,救苦救難,不取分文;但是宏覺寺還有規矩,接受救助之人,日後若有能力,須往後山栽一株桃樹。

    對這個奇怪的規定,眾人都不解之。好事之徒謠傳說,和尚年少未出家之時,曾與一女子相戀,常常於一處桃林相會,卻因家貧被女子父母棒打鴛鴦。和尚為了紀念戀人,與寺後栽種桃林。

    然而,曾有高人路過桃林,空中仔細看罷搖搖頭,道:“這哪裏是什麽幽會之所?分明是幽冥之路,為超度孤魂野鬼,送歸輪回之捷徑。世人愚鈍,不解其憂,隻謂何求。隻是這幽冥路,陰煞地,顯於俗世,所種凡桃無力鎮壓陰氣,難免誤傷誤入之人,陰氣入體,百病纏身,如此一來,原本是好事卻變成壞事了。”

    於是高人隨手扔出一顆桃核,轉眼間,桃核裂開,發芽,長出一株蒼翠欲滴的小桃樹。

    此桃樹發芽瞬間,桃林無風而搖曳,似萬桃拜服,林中頓時如沐春風,陰煞氣一掃而空。

    事畢,高人卻惡作劇一般,在最大一株桃樹寫下了一段話:

    憑風淚灑桃紅樹,咫尺天涯路。昨霄相擁,天太忍,未白頭已被春風妒,從此陌路。

    桃千種,寄情無數,何日殘軀赴幽冥,永相聚。

    ——宏覺寺澄觀題。

    和尚聽到此事,哭笑不得,無從解釋,卻更坐實了和尚的年輕時戀情傳聞,更引得無數癡男怨女的同情和羨慕。之後宏覺寺周圍逐漸成為城市,桃林倒真成了無數情人幽會浪漫之地。

    道士似有所悟,雖得千年雷擊桃木,卻不甚重視,更注重於己修,亦重濟窮扶困,遊曆天下。

    據說此道士,為解瘟疫,不惜己身,曾試嚐百草,幾次誤中毒,幾近瀕死,終得金方,活人無數。(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