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歲月 第五十九章 本意

字數:5658   加入書籤

A+A-




    雷少軒、李檜心裏不服氣,卻也不再爭辯,這結果已經很好了。

    軍法如山,官大一級壓死人,過多爭辯隻會令事情變得更糟糕。

    “住手。”年輕女孩喊道。

    女孩臉上有些尷尬,剛才自己錯怪李檜貪戀女色,原來卻是救人的英雄,救的還是婦女和嬰兒。

    李檜的形象瞬間高大和清晰起來。

    前鋒營士卒給她的印象是嗜殺、醜惡、陰暗、肮髒,入城後到處都是燒殺擄掠,如今她卻看到了一個冒死救人的少年,強烈的反差讓李檜變成了戲中書裏才有的好人形象。

    李檜本就是個英俊的男子,烏黑的頭發,細膩的臉龐皮膚,高高的鼻子,明亮的眼睛,正滿含期盼地看著少女。

    在英俊的同齡男子的目光注視下,少女的心砰砰亂跳,漲紅了臉,為自己錯怪好人而愧疚,更為好人受到懲罰而憤怒。

    “哥,你怎麽這麽不講理?救人有功無過,何況救的還是婦孺,怎麽能用軍法處置?”

    “影兒,不得無理,你忘了門規了嗎?修士不得幹涉凡塵俗事。”一個中年道士,騎著馬來到少女身邊。

    這道士身穿青色道衣,斜背長劍,頭發似雪,兩鬢如霜,聲音平和卻威嚴,不容置疑,尤其目光如電,直視雷少軒,仿佛能將一切看穿。

    聽到少女的話,雷少軒剛高興一下,卻又被道士澆了一盆涼水,不由打量了一眼道士,心裏直罵:“多管閑事的道士,狗咬的耗子!”

    “慢著。”馮紫英喝住了要架起雷少軒、李檜的軍士,搖搖頭。

    馮科是他兒子,也曾飽讀詩書,處事方式卻如此粗暴,如何能讓人心服,著實讓他心裏有些失望。

    馮紫英騎馬上前,問道:“你們乃是攻陷城池的功臣。拚死攻城,攻下城池,卻又違抗屠城令,放跑那兩個女子,卻是為何?”

    李檜看著雷少軒,雷少軒坦然道:“拚死攻城,乃是身為軍人之天職,救人一命,卻是為人之天性!”

    “違抗屠城令,還有這些道理?”馮紫英語氣有些森嚴。

    近幾年來,屠城令在朝中多有爭論,軍中亦有不少反對者,但直接麵對反對的軍士,馮紫英倒是第一次,馮紫英平日聽到、見到的大多是踴躍、興奮的軍士。

    “大人,”雷少軒頓了一下語氣,想了想道,“前朝大幽與狄戎交戰,持續日久,為激勵士氣,下了史上第一次屠城軍令。此令極其簡短,令曰:入城軍士,可自行其事三日,不受軍紀約束,雲雲。當時入城軍士因為鏖戰日久,死傷慘重,將滿腔怨氣發泄在百姓身上,大肆燒、殺、擄、掠,形成屠城慣例。之後的各次屠城,均未有成文軍令,隻知道燒、殺、擄、掠,卻不知道軍令並未規定不許救人。屠城令初衷乃是鼓舞士氣,有軍士喜歡財物,有軍士喜歡女人,有軍士喜歡殺戮,自然也有軍士喜歡救人,各有鼓舞士氣之法,不許救人,反而有違屠城令之初衷!因此,小人救人,其實是符合屠城令本意的。”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屠城令的屠是什麽意思?屠即殺好不好,救人還會是屠城令的本意?

    雷少軒可不想挨五軍棍,但是麵對前鋒營的統領,狡辯可救不了他,救人總歸不會錯,緊扣救人本意,一一講道理,倒是有些希望。

    別忘了,那個女孩是個好人,似乎還是馮紫英的女兒,沒準還能說上話。

    雷少軒接著說道:“何況屠城令過於殘忍。燒、殺、擄、掠盡管能夠暫時發泄心中的悶氣,財物也能鼓舞士氣,然而大肆殺戮婦女、孩童,今後軍士又如何麵對自己妻女?據聞,許多參加過屠城令的軍士,回鄉後多有羞悔自盡者,或者從此變得無比殘暴。古往今來,殺戮無辜之人過多,有損陰德,大多下場淒涼!”

    雷少軒差點說不得好死,終究沒敢太過放肆。誰知道馮紫英對屠城令是什麽態度,如果馮紫英也積極踴躍參與屠城令,這麽說豈不是詛咒他?

    眾人聽了,都沉默下來。

    其實每個軍士都是普通人,誰也不願多開殺戮,何況殺的還是婦孺。

    但凡聽聞屠城令,眾人都踴躍歡呼,那是因為可以自由支配繳獲的財物,並不是因為可以大肆殺人,可是屠城令的屠字,讓人以為就是殺,不知不覺中,逐漸演變成殺戮。

    普通軍士哪會有此見識,馮紫英聽完不由對雷少軒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此行另有要事,不便過多耽誤時間,直接下令:“此二人,自行其事,每人隨便打五軍棍算了。”他終究沒有再更改馮科的命令,也不再提私放胡人之事,等於否了之前所有的罪名。

    雖然沒有免掉五軍棍,馮紫英的“隨便打”和拖長的“算了”兩字讓雷少軒和李檜屁股躲過一劫,行刑軍士將兩人屁股打得啪啪響,卻沒有打爛皮膚,也沒有打傷骨頭。

    前鋒營軍紀嚴苛,要是結結實實五軍棍下來,雷少軒、李檜不死也得脫層皮。

    進城沒讓雷少軒、李檜收獲一點財物,卻挨了五軍棍,這讓雷少軒、李檜成了小隊嘲笑的對象。

    “哈哈哈,美女不要,領五軍棍。”石燕嚷嚷道,“奇葩。”

    “我打賭,那兩個女的是狐狸精變的,迷得那兩小子團團轉。”鐵蛋誇張道。

    “什麽呀,八成是這兩個小子不行,那玩意沒長毛!”老拐慢條斯理地敲著手裏的旱煙袋,得出最終的結論。

    三天下來,十一小隊的其他人都收獲不少,而雷少軒、李檜挨了五軍棍,直接回營,自然什麽都沒有。

    三天後,小隊迎來了戰利品分配會,大家將收獲來的物品集中一起,按照人頭分配。

    雷少軒、李檜哪裏好意思參與分配。

    “一人一份,沒什麽不好意思。”石燕卻毫不在意,“隊裏向來團夥活動,有人放哨,有人收集,分工不同。倘若單獨活動,不知道何時就死了。第八小隊各自為戰,碰到零散的胡人,被砍死了三個。人死了,再多的財物,有什麽用?”

    雷少軒、李檜死活不要這財物,結果石燕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好吧,既然你們死活不要這些財物,鐵蛋,你去城裏找一個青樓,咱們樂嗬樂嗬,讓他們見識見識。省得他們見了女人還放跑了。”

    啊?雷少軒、李檜麵麵相覷,推脫來推脫去竟然得出這結果。

    雷少軒、李檜哭笑不得,剛想再推辭,石燕不耐煩地說:“啥意思?看不起弟兄是不是?再推辭,弟兄們,扒光他們衣服,看他們長毛沒有?”

    李檜可是個太監,要是被扒光衣服,就徹底暴露了,雷少軒、李檜隻好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眾人興高采烈,等待青樓之行。

    前鋒營每次出營不允許超過三人。好在督戰隊韓校尉與小隊關係特殊,而且前鋒營剛打完大戰,處於休整狀態,石燕一行得以六人出行。

    鐵蛋領著大家直接奔柳樹街而來。

    南川河繞城而過,卻有一條小支流流向城裏,在城中形成一潭湖水,柳樹街便是湖邊的一條街道。

    湖北邊是達官貴人鱗次櫛比的府邸,叫做文津街,南邊則是熱鬧的商業鋪麵,叫做柳樹街。

    天氣晴朗,湖岸風景極美。

    微風拂麵,柳樹蔭蔭,花香隱隱,粉蝶亂舞,波光粼粼的湖麵,如鏡子般明亮,點點荷花碧蓮漂浮在湖麵上,不時能看見野鴨遊戲水間。

    鐵蛋領著大家來到一座院門前。大門敞開著,隱約能看見院內翠竹繁花。

    門口高掛著兩個大紅燈籠,頗顯豪華,匾額上寫著:“怡紅館”,兩邊對聯寫著:怡紅酒香醉孤客,碧玉溫柔忘他鄉。

    進大門,院落開闊,穿前院,過月門,來到後院。

    院內景色別致,假山、石洞、疏竹、虯梅,構成一副美麗的園林景色。這景色,突然讓雷少軒想起了早已印象模糊的家。自己原來的家中院落也是如此,也不知道母親和妹妹如今如何了,心裏不由有些酸楚。

    眾人卻沒注意這些,興高采烈簇擁著雷少軒、李檜來到西廂房一間客房坐定。

    軍士們一邊讓姑娘上茶,一邊迫不及待催促鴇娘趕緊讓姑娘出來,隻有雷少軒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

    這一行人都是軍士,雖然大多粗鄙不堪,卻也是妓院低端的常客,鴇娘見怪不怪,急忙大聲招呼著姑娘。

    鶯鶯燕燕,高矮胖瘦的一群女子,搔首弄姿,湧進了廂房,房內頓時噪雜喧囂,十分熱鬧,大夥吆五喝六,嚷嚷著讓雷少軒、李檜先挑。

    雷少軒感到緊張、羞澀,臉漲得通紅。

    雷少軒知道此關過不了,強行推辭太掃大夥興了。逛青樓是最讓軍士們高興的一件事,自己不喜歡這種事,卻如何能改變別人的想法?

    有時候也隻能隨波逐流,雷少軒強迫自己靜靜神,抬頭往站成一排的姑娘看去。

    這些姑娘用挑逗的情態看著雷少軒,看到雷少軒年齡小的緣故,有些還帶著戲謔的目光,讓雷少軒有些惱怒,也更加慌亂,根本顧不上看清楚每個人的相貌。

    急切之間,雷少軒忽然看到熱鬧躁動的人群裏,有一位姑娘顯得平靜、淡然,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向了她。

    那姑娘領著忐忑不安的雷少軒,轉過幾個彎,來到一間房子坐定。

    房間不大,屋內靠牆放著一張床,疊著整齊的粉紅色錦被,床邊窗下是一張茶塌,上麵擺著一副古色古香的案幾和茶具,茶塌胡亂放著幾本書,放著筆、墨、紙、硯,透著淡淡墨香,抬眼看,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驛外斷橋梅花圖,提有兩行字:書劍飄零行萬裏,斷橋寂寞別情深。

    如同書房一樣的擺設,讓雷少軒感到溫馨親切,心裏不由對這姑娘有些好感,剛才緊張、羞澀的心稍稍平靜下來,仔細打量著女子。(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