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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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芸在角落裏忽而哈哈笑了起來:“大嫂,這可怪不得我。”
“押下去!”丁季命令衙役們道:“這竇五一身功夫,你們可要小心被他打傷,將腳鐐手銬皆給我銬上,大刑好好伺候著!”
衙役們抓走了竇五,高含嫣亦氣的甩手而去。此時公房中隻剩丁季與魏芸兩個,丁季見他方才添的茶水已涼,重又要了壺熱水來換上,捧給了魏芸道:“既然高含嫣銷了案,魏娘子盡可休息片刻後離去。”
魏芸仍在椅子上坐了,抱著那杯茶水微微打著顫慢慢喝著,許久抬頭,見丁季仍然站在對麵盯著自己,強撐了一笑道:“我也是個荒唐不過的人,叫丁大人見笑了。”
丁季不知如何乖勸,許久才道:“你確實性子有些太躁,當初我與伏青山亦算是見麵相交的兄弟,他在你那裏受的磨搓可不少。”
魏芸聽他提前往事,悔不當初又愧不當初,許久才道:“於如今世道來說,婦人不過是男子的配飾而已,我因自己父親的權位叫一些愚婦們捧起來整日拿糖作醋,確實是個蠢婦。”
丁季搬把椅子在對麵坐了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伏青山如今又飛黃騰達一步衝天到了高位,你當初實在不該於他合離。”
魏芸吵著鬧著非得要與伏青山合離,最後以死相逼,伏青山才與她合離的事情傳的滿京城皆知,這是伏青山的城府,亦是魏芸叫他擺布的結果。
他掙得一身清名,她卻叫人們都當成傻子。
魏芸端著茶默默喝了許久才道:“我生在錦衣玉食的富貴人家,生來沒有過任何苦惱,想要什麽都是即刻便能得到滿足,所以希望男子誠心誠意隻忠於我一人。就算如今落魄成這樣,我仍是希望能尋那樣一個男子,若是不能便這樣一人孤過著也好。”
“叫女伴們豔羨的青年才俊,專心隻愛我一人的俏郎君,說起來皆不過笑話一場。但即男子要女人們忠誠,為何女人就不能要求男子忠誠?”魏芸抬頭,見丁季收了痞笑盯著自己,亦是報之一笑道:“所以我如今很坦然,與伏青山合離了亦不覺得後悔,便是他將來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我亦從那樣的人家出來,說句不害臊的話,就恨男子們睡完這個睡那個,將女子當成玩物一般。”
丁季讚道:“魏娘子好想法!”
*
城郊禁軍軍營中,唐多鶴躬腰在前慢跑著,伏罡一身玄衣負手在後,身後圍著一群便是禁軍中的守林與伏罡的親兵隨員們。唐多鶴領伏罡到了校場高台上,指了那唯一的一把椅子道:“請知事大人坐!”
伏罡鎖著眉頭看了那椅子一眼,回頭對親兵言道:“撤下去!”
親兵立刻便搬了椅子扔到了台下。
唐多鶴見上司臉色仍然十分難看,小心翼翼問道:“知事大人可是現在就要檢閱?”
伏罡下了台子,見這些禁軍們的穿戴倒還像樣,兵器隨仍是看不過眼的樣子,但比之上回在朱雀門上有著天差地別。如此一排排站下去也還算人多,點頭道:“叫他們全部出操。”
唐多鶴忙揮了手下教頭道:“叫禁軍全部出操。”
大校場上,先是步軍持刀帶盾一排排走上前來,再是馬軍騎馬而閱,然後便是弓軍帶著弓駑上前。一望無際的大校場上確實人頭攢動,看起來烏烏泱泱好多人的樣子,若真以這樣的人眾來看,雖不及二十萬之巨,但至少二萬人是有的。
唐多鶴見伏罡越看眉頭鎖的越深,提心掉膽正暗自祈求老天叫這新上司不要挑刺,忽而便見伏罡揚手道:“停!”
教頭上前揮旗高喝道:“停!”
一場子的禁軍有的聽到了有的沒聽到,你撞了我的腿我撞了你的肩,頓時便亂踢踏起來。伏罡見這教頭比唐多鶴更有些樣子,走上前問道:“如今校場禁軍具體有多少人?”
教頭抱拳行禮道:“回大人,唐督察言有二萬人。”
“唐督察言?”伏罡回頭看了眼唐多鶴,見他已經滿頭大汗,展了和顏問那教頭:“那若是你言該有多少?”
教頭道:“屬下不敢言。”
“這就對了。”伏罡呼了親兵過來道:“去給我點!”
唐多鶴擦了汗上前笑道:“人眾太多怕是點不過來,下官略備了薄酒,不如知事大人賞光喝上兩杯,等喝完了咱們再點?”
伏罡懶於應付這想要糊弄自己過關的下屬,揮手叫親兵下去點兵。這些親兵們與教頭們下了台子,豎旗指揮著滿場的禁軍先以三人為一排而站,不一會兒又叫禁軍們五人一排而站,再一會兒又豎旗叫他們七人一排而站,總共也不過半刻鍾左右,一親兵上前半跪了答道:“回知事大人,總共四千八百一十三人。”
加七個教頭,這禁軍總共不過四千八百二十人而已。而這些人報著二萬人的數字,一年要領二十萬人的軍餉。
唐多鶴自己其實也不知道禁軍有多少人,但他樂觀估計至少也有八千人眾,聽到伏罡親兵的報數,心內暗道:怎的五千人都不到?難道又有些偷跑出去喝花酒了?
他見伏罡盯著自己,諂笑道:“這麽多禁軍在列,又這麽短的時間,隻怕數錯了也是有的。如今禁軍至少有八千人。”
教頭們皆是不屑一顧的輕笑,這些文官們丈著關係空降下來統領禁軍,連最普通的韓信點兵法都不懂,卻要在上麵吆五喝六發號施令。往昔上司們來,也不過喝頓酒就能打發,伏罡既然領著忠武將軍的名號,自然不可能叫他糊弄了去。
果然伏罡跳下台子大步從前往後走著,問那方才答話的教頭道“你叫什麽名字?”
教頭抱拳道:“屬下何鬆,見過知事大人。”
“何鬆!”伏罡點頭道:“從今日起,京畿督察的位子你來做。至於唐大人……”
他轉頭笑對唐多鶴言道:“禁軍為京城防備重中之重,您一個文官怕難以勝任,我明日早朝政事堂內議時與六部尚書商議後,替你再謀個文差,可好?”
“好!”唐多鶴幾乎要哭出來,見伏罡往回走著,忙也跟了上來訴苦道:“下官接手的時候,禁軍就是個爛攤子,雖下官竭力為繼而多方縫補,亦不過如今這樣的狼伉,還請大人心中有所忖度,明日政事堂能替下官美言幾句。”
伏罡回頭見唐多鶴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誠言道:“三年前我曾在朱雀門與禁軍有過一戰,當時禁軍人事軍備實底也曾見過,你接手後能在兩三年的時間內理成這樣,確實算是盡了力。”
從三年前的破銅爛鐵到如今還算整齊的長刀□□良弓好箭,從三年前衣服上所綴的馬蹄鐵到如今人人有件像樣的鎧甲,一個文官能做到這一步確實算是不錯了。
唐多鶴聽伏罡幾句誇讚感動的幾乎要哭出來,就聽伏罡又言道:“但是,六部不成器的子弟,以及上麵官員們平日的開銷,還有迎來送往欺上瞞下的應酬,這些東西絕不能出現在我治下。有多少軍費,那怕一個子兒也給我花到軍備上去,這才是我想要的禁軍。”
“那裏能那麽容易?”唐多鶴禮送伏罡走遠才歎道:“十年寒窗一朝進殿,誰不是有一番報負想要做事情,但官場沉屙如此,伏大將軍你是把鋼刀,但京城如此深的潭水如繞指柔功,怕不是你能搞定的。”
伏罡散值回到將軍府,因初兼了兵部不熟情況,索性將積年的公文帳務抱到前院書房來看。他差羅郭到門上給晚晴報備過一聲,沏了壺儼茶一直看到了半夜。晚晴等了半夜見伏罡還不進來,自裹了件披風到了外院,見伏罡仍在案後翻著公文,先就不悅道:“難道你要熬一夜?”
伏罡聽到晚晴聲音就已笑了起來,拉她到懷中坐了問道:“外麵冷不冷?”
“不冷。”晚晴指了公文道:“收了它,回去睡覺。”
伏罡放晚晴到地上,揉了眉心道:“不行,我還得再看一會兒,今晚宿在外頭,你趕緊回房去睡。”
晚晴興意怏怏道:“在涼州時就算你忙,晚上總能準點睡覺,如今到了京城當官了,為何連覺都睡不得?”
伏罡道:“朝事繁雜,不比帶兵簡單。”
晚晴笑的神秘捕上來道:“那咱們仍回涼州去?”
伏罡低眉望著晚晴笑:“那這些事誰來做?”
晚晴道:“天下難道還有離了誰就不能成的事,而且還是當官,隻怕你還沒走,下麵的人擠破頭了就要往上爬。”
伏罡苦笑著點頭:“確實如此,但大部分的人都是隻當官不辦事,如今國事越發拖冗,政令出而不見行,公文到而官不應,積弊累久,如此下去隻怕國都要亡,這也正是皇帝一道道聖令催著要我來京的原因。”
晚晴睜圓了眼睛驚訝歎道:“我就不信我的夫君竟有醫國的本領?”
伏罡叫她逗的不住笑著:“我並沒有,但若青山與我聯手,或可一試。”
晚晴憶起幾番分別時伏青山曾說過的話,心中隱隱有著擔憂,酌言勸道:“青山麵上斯文,一肚子的鬼心腸,否則怎麽能年級輕輕就爬到督察院去。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最好防備著不要叫他將你暗算了去。”
伏罡歎道:“所以我才苦惱,為國事我當與他合作,這也是皇帝願意看到的。但若以私事而論,他畢竟未存正心。”
他千哄萬哄親自抱著晚晴到了暢風院,又握著她的手哄她睡著了才複又出外到書房,看公文一直看到五更上朝時洗把臉就走。
晚晴睡到日上三杆才起來,自己要了水梳洗過到起居室,望著麵前熱騰騰的粥與餅卻是一點胃口都沒有。陳媽媽上前道:“這皆是大將軍吩咐過,老奴照著做的,為何夫人仍是不願意吃?”
晚晴胸中有些嘔逆,撿了隻指肚大小紫紅色的櫻桃來咬破點皮輕輕吸著內裏甜甜的汁子,揮手道:“媽媽快去吧,我自會慢慢吃。”
陳媽媽退了出去,晚晴吃了點酸甜的有了些胃口,才端了那碗皮蛋瘦肉粥起來攪著,就見鈴兒進來回道:“魏夫子在外求見。”
晚晴道:“快叫她進來。”
不一會兒魏芸進來,雖仍是那套絳色褙子並打滿補丁的長裙,麵上倒還坦然。晚晴請她坐了才問道:“應天府的事情處理的如何了?”
魏芸躬禮道:“還好,高含嫣已銷了案。”
她將到應天府後一應發生的事詳詳說給晚晴聽,晚晴邊聽邊用粥,倒還吃完了滿滿一碗。待魏芸說完了才笑道:“所以那竇五如今就在應天府關著?”
魏芸道:“聽丁捕快言,至少得讓他把應天府的刑具全試上一回才能放了他。”
晚晴放了碗拍掌到:“抓的好。他當初一把抓了我兒子走,我心幾乎都要碎了一地,到如今若是夜裏緊張還要夢到。那樣的壞人,也該讓他受些報應。”
魏芸起身道:“隻是既有了這樣的事情,隻怕奴家不好再在這裏做夫子了。”
晚晴拉她坐下了笑道:“我這人直來直去心中沒有那些彎彎繞,你既夫子做的好好的為何要走?高含嫣或者還想害我,既然我知道了就會全力防著,我就不信她的手還能伸到將軍府來。”
上回連仆從帶出雲閣的牆皮一並都給遣送了回去,如今將軍府所有家下人皆是換的從涼州來的自已人,晚晴自然不怕。
督察院外,高含嫣坐在馬車上撩了簾子,一雙眸子直勾勾盯著那高大府衙兩隻石獅相衛的大門,她不知等了多久,連坐姿都不換,一直都是這樣直直的盯著。如今天色已黑,外麵已經升起了火把,院內差房中也亮起了油燈。
知書與善棋兩個在外也站的腿酸腳軟,上前問道:“小姐,咱們不如明日再來等?”
高含嫣怒目掃了知書與善棋一眼道:“給我好好的盯著。”
她來此幾回伏青山都避而不見,到後來索性知會了門上衙役不準放她進去。高含嫣氣的咬牙切齒,也隻能在此等著。不一會兒她見有雜役牽馬慢跑到了上馬台前等著,忙扶了知書下車,也緩步走到上馬台前,就站在那裏等著。
果然不一會兒伏青山大步走了出來,邊走邊解了官服帶子脫著官服,脫了直接扔給雜役,下麵仍是一襲尋常所穿的鬆色圓領袍子,他到了上馬台前才要上馬,見高含嫣在旁冷冷望著自己,左右衙役雜役並幾個護衛皆看著,遂拱手道:“大嫂!”
高含嫣道:“君疏如今有了官威,我等平民實難見你一麵。”
伏青山皺眉負手,低頭問道:“何事?”
高含嫣道:“會群芳的事,難道你要我在這裏說?”
伏青山聽了會群芳三字眉頭皺的更深,回頭四顧後道:“去你馬車上說。”
他回頭止了跟上來的護衛,先一步上了馬車,冷冷看著高含嫣也上了車,馬車緩緩而動時才道:“大嫂不惜搬出早成灰燼的會群芳來,所為何事?”
高含嫣道:“我家夫君魏仕粟屈死於會群芳一個妓子的身上,何等的恥辱,本來此時已經過去就不好再提。但是前段時間我竟聽聞那妓子春嫣與其妹妹醉蓮姑娘與伏郎中相交甚深。而且,聽聞伏郎中當時不止是吏部的郎中,還是個婦科郎中,那春嫣與醉蓮兩個得了娼門髒病,也是伏郎中一力給藥外敷內服,而魏仕傑身為你妻子的兄長,死於那青樓時,竟未得你一言一語的提點。這些事情若是傳出去,也不知百官還能不能信你督察使的官威。”
伏青山聽著高含嫣的威脅之言竟然笑了起來:“我做婦科郎中好多年,也不是什麽新鮮事情,你就滿京城去傳說又如何?”
高含嫣側望著他油鹽不進的神情,亦笑了起來:“我就雇上七八個說書的,叫他們在街市上的茶館中晝夜不停的說,也許督察使大人會喜歡。”
伏青山道:“我聽聞竇五被應天府捉了正在輪番受大刑,還聽聞京城有名的聚豐典當行中不但能當財物,還能拐人,尤其是周邊州縣中半大的小姑娘們,本來好好的在街上走著突然就要叫人捉了去直接送到妓院,若有些性子烈不從的就要被直接殺掉填到後院枯井中。如此無本的營生竇五幹了七八年竟然無人能查,若不是大嫂能扯了高千正的虎皮作大旗,怎會到如今應天府都不能將竇五法辦?”
“你……”高含嫣越聽越氣,一手指了伏青山道:“那皆是竇五所做,與我何幹?”
伏青山道:“本與我無幹,但若大嫂非要雇七八個說書的去茶館裏說書,那我就隻好將自己搜集的證據全送到應天府去,也好叫應天府查一查大嫂你這些年所累的巨資,是清白還是肮髒。”
到了陳漕巷口車停,伏青山撩了簾子看了許久才道:“這是你的私宅。”
高含嫣柔聲道:“你也許久未曾來過了。”
伏青山先自跳下車進了院子往內走著,高含嫣自然也跟了上來。知書善棋見此忙去吩咐廚房起菜,不一會兒就一溜食盒端了菜飯並酒擺到了起居室。伏青山在包錦的軟蒲上坐了,以指腹慢慢磨梭著酒杯卻不飲,見高含嫣自拈了杯子悶悶喝著,手在鼻下搭了道:“你如今是個富可敵國的財主,又高太傅清名而退,自己尋個年輕力壯的男子成親,往後再收斂了那些惡毒收段做些幹淨生意,隻怕此生還能有個善終。”
他這確實是誠心相勸,畢竟在他窮途末路時是她出手相幫才有如今的高位。高含嫣卻不領情,搖頭道:“世間男子許多,可惜都不是你。”
她喝的有些醉了,自己扯了那芙蓉色交領上長的衣帶撕開胸膛問伏青山道:“為何你們總喜歡那些無腦的蠢婦人?”
伏青山當然知道她說的蠢婦人正是晚晴,是而搖頭道:“你當人蠢,不過是你自己眼睛出了問題而已。”
高含嫣冷笑:“我從十二歲開始給父親做官場上的參謀,十五歲開始自己做生意,銀錢如流水般到了我手中,我再替我父親謀更加位高的官職,如此一來我的身份水漲船高,有了更多的便利去做更掙錢的生意,於是手中資本累成巨富,我父親亦是位極人臣。這皆是我的謀略亦是我的手段,我一步步爬到長公主的位置上費了多少功夫用了多少手段,竟然叫一個蠢婦人一刀就將一切毀掉,我心如何能安?”
伏青山聽她講的驚心動魄,從這中年婦人的眉目間看到不能悔改的魔鬼漸漸要凸出眉心,但她這實言恰似麵鏡子一般照著他的內心齟齬。他空有報負之心,最後卻臣服於官場上的潛規則,空有憤世嫉俗的心,卻與這魔鬼一樣的女人在此交杯換盞同流合汙。他清楚看到自己心底的齷齪與罪惡,但正如當初在伏村時的不回頭,在中書府時的義無反顧一般,如今為著一腔無法洗去的血恥,仍要一往無前。
但是,高含嫣此人,是再也不能沾染了。
伏青山輕輕推開倚靠過來的高含嫣,拂了拂袖子道:“你若想要達成什麽意願,我們非敵非友,但若於我有利,我也許會幫你,說來聽聽。”
高含嫣揩了眼角重又坐正了道:“我要殺了那個村婦。”(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