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章 也該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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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午後,金羽城北莊氏別院。

    “嗖!嗖!——嗖!”三枝箭矢利落地銜尾追擊著,在空中形成了一條好看的弧線,第三枝稍稍落後了些,和前方的箭隔開差不多兩臂的距離。在激烈的戰局中,射擊頻率進行一次這樣的小幅度變化,怪物就可能在判斷失誤之下,浪費第一輪的格擋,讓最後一枝蘊藏著殺意的箭矢突破防線。

    射手的戰術大多都在須臾之間。手握重型武器的獵人們經常會取笑他人對弓弩一類武器的選擇,認為那是女人和膽小鬼才會使用的家夥。但若要那些糙漢們研習射術,恐怕並不會比女孩子們更加優秀,比起純粹的力量和速度來,冷靜和細致才是遠程職業最為仰仗的品質。

    不過任憑再好的戰術,施展在靶子上也不會有什麽區別。呼吸之間,七十餘米外的獸形靶子已經被準確命中了胸口,箭鋒“咄”地一聲紮進稻草中,箭翎仍在不住地搖晃著。

    “全中!”

    “呼……”女孩舒了口氣。早有守在遠處的隨從拔下箭,將靶紙卸了下來,換上了嶄新的靶紙。她摸向身邊的箭囊,裏麵隻剩下了最後四枝,勉強還能再做一次練習。女孩的素手抄過箭矢,搭在鐵弓上,做好立射的姿勢。她的眼睛微眯,卻沒有瞄向靶子,而是微微偏移了半分,箭鋒閃著寒光對準了工作中恍然未覺的報靶人。

    申屠妙玲的眼睛在對方的要害處掃視了一番,卻還是無奈地偏回到了靶子上。女孩手上的弓是給初入行的孩子們訓練用的,石數並不大,箭的材料也是軟脆的鋸末杆和薄薄的白鐵皮,能支撐著射穿七十米外的草垛已經是極限了。而遠處的報靶人卻是全副武裝,恨不得用滾燙的鐵水從頭澆下,徹底包裹住整個身軀一般。

    黃衣少女並不是沒有幹掉他的機會。經過月餘的訓練,女孩不但找回了從前狩獵的手感,在弓術上還明顯有所精進。像方才那樣的變頻連射,申屠妙玲已經能夠輕鬆做到了。她確信隻要有合適的弓,莫說三連射,就是四發甚至五發的連射,想要掌握也隻是時間問題。

    眼前的侍者雖然穿著一身鐵皮罐頭,但並不是全無缺口,機會還是有的。不過就算殺死了眼前的報靶人,她的處境也不會有絲毫的變化。六個看守者分散在靶場周圍的不同方向,清一色的三星獵人水準。想要不引動警報地同時幹掉所有人,就算是況大師身臨現場恐怕也難以做到。而即便申屠妙玲得到了獵人先祖的庇護僥幸做成了,這方圓幾十公裏都是莊家的領地,隻要一組信號彈,女孩也必將無所遁形,屆時等著她的,或許就是比現在委身的小屋還要糟糕的環境,每日的靶場訓練更是想都不要再想。

    她已經很滿足了,如今女孩的處境相比數月之前要好上太多。比起體能的恢複和弓術上的精進,能夠站在這片開闊的靶場上進行狩技的鍛練,才是申屠妙玲數月來取得的最大勝利。天知道為了拿回訓練的權利,少女與莊家進行過怎樣一番鬥爭。被關在一間不見天日的小屋中數月之久,難為女孩還能冷靜地努力為自己爭取了些什麽,而沒有在惶惶之中精神崩潰。

    “嗖嗖……”這樣神思天外,女孩手中的箭還是飛了出去。申屠妙玲看也不看自己的戰果,低頭又抓起箭囊中最後一支箭。每日供應給她的箭矢是固定的,就算隻剩下一枝也不能浪費。

    “叭……”一顆石子從遠處飛彈過來,目標直指申屠妙玲的手腕。女獵人一縮手,箭杆被當中打斷,她的麵上顯出濃濃的惱意:“你們兄弟二人,除了偷襲,還會做些……”

    “刷!”不待她說完,身後一柄短刀驟然出鞘,具足踩過草坪的沙沙聲越來越近,眨眼間就貼到了黃衣女孩的身後。申屠妙玲強行扭過身體,將鐵弓橫在身前,那短刀卻跗骨之蛆一般,從弓背和弓弦之間探出,直抵到女孩的粉頸上。

    “少主!不可!”看到來人的動作,周邊的護衛一個個都驚惶了起來,紛紛一邊上前阻止,一邊朝著來人勸諫道。

    刀刃上傳來一股凜冽的冷意,讓申屠妙玲不禁打了個寒顫,她噔噔地後退了幾步,短刀卻不依不饒地跟上來,刻刻不離女孩喉間三寸。見著不由分說便怒攻上來的年輕人,少女一咬銀牙,雙手握著弓身,彎曲的弓頭狠狠杵向襲來的不速之客。

    不等這一招得手,申屠妙玲就抬頭看見了掩在黑色頭盔之後的小半張臉。那張臉和莊暮有八分相似,隻是此刻卻扭曲得不像樣子,來人的牙關緊咬著,脖間青筋根根凸起,一副就要拚命的架勢。申屠妙玲撇了撇嘴,卻是笑了起來,她放下手中的弓,任憑對方的武器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少主!”周邊的隨從終於跟到近前,一個個站在兩側拉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不停地鞠著躬,苦口婆心地勸道“家主吩咐過,不論發生什麽,這個女孩的性命都不能有損……”

    “讓她活著,莊家就要完蛋了!”年輕人躁怒不已。他斜向裏一揮手,刀刃閃著寒光劃過幾個侍衛的脖前,將他們逼退到臂展之外。

    “我從來不知道,莊家的長子居然能發出這麽大的火氣。”申屠妙玲卻是安下心來,她款款地折疊起長弓,隨手扔到地上,“還真是……萬分榮幸啊。”

    年輕人的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他的腮幫子高高鼓起,狠狠地盯住女孩的臉,像是這樣就能將她盯死一般:“我想知道為什麽……”

    “怎麽啦?”

    “莊暮那家夥的事情……是怎麽傳到聽議會的耳朵裏的?”男人手中的短刃隨著肌肉正不斷顫動著。

    “我怎麽會知道?”申屠妙玲一攤手,吟吟地笑道,“如你所見,我在這片深山老林裏也有近五個月了。外界的事情你問我,我又去問誰呢?”

    “我不知道為什麽,不過一定是你!”男人的樣貌幾如凶獸了。給身處騎士團大牢的莊暮設毒一事,除了參與謀劃的莊家心腹外,唯一知道隻鱗片爪的就隻有眼前的申屠妙玲。當初莊家為了給女孩施壓,稍稍透了些底。原本看著小娘皮的態度一天天軟化,家主和他都以為事情正在一步步走入正軌,沒想到事隔數月,卻還能在此時橫生枝節。

    男子強壓住怒火四下望了望,終於停留在被石子打斷的半截箭矢上。他低頭撿起一截箭杆來,脫下護手,一寸寸地撫摸起這支劣質的箭,“箭頭、箭杆、尾羽……你的弓!”他撿起鐵弓來,雙手用力,將武器的零件粗暴地拆散。鋼絲製的弓弦應聲崩斷,在獵人的頭盔上抽出一道亮痕,卻儼然是最普通的製式弓,沒有任何暗藏的機關,“你的弓……該死,你的情報是怎麽送出去的?和你聯係的又是誰?”

    最後一句話,莊家少主是厲聲吼出來的。送到莊上的每一枝箭都是他親眼看著做出來的,連靶子也是,這些東西用過後都會在莊內統一銷毀,根本沒有落到外人手中的可能性。他無法想象,在這樣的監控下,女孩還有什麽辦法聯係到莊外的人。

    “對了……靶紙。”他眼睛一亮,怒極反笑道,“果然該說是技高一籌嗎……事先約定過的話,利用箭孔傳遞信息,也不是不可能的。”

    “噗嗤……”看著眼前可憐的男人越猜越離譜,申屠妙玲再也憋不住笑意了,“我既沒有少主您的想象力,也沒有您做事的膽量,這間別院我喜歡得緊,可不想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再被關回到小黑屋去了——”她拖了個長聲,接著壓低聲音道,“見少主你如臨大敵的架勢,是莊暮醒過來了嗎?”

    “果然是你!”消息在女孩的口中得到了確認,莊家長子的心又沉了半截。

    “我可什麽都沒說。”女孩將雙臂抱在胸前,“不過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我就告訴過你,這可能是莊家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她搖搖頭,不無惋惜地道,“看來整個莊家,都沒有一個人肯采納我的意見……果然是因為非是血親的關係啊。”

    “都是你做的好事……”男人將匕首一橫,“說!你都告訴了聽議會什麽?他們的手上還有什麽證據?”

    “很遺憾,如果莊暮醒了的話……獵人工會大概已經全都知道了。”黃衣少女一隻手指拄著下巴,“如果我是你的話,趕緊收拾一下,帶著財產逃去國外吧——萊恩也魯就不錯,那裏的工會沒有治安權,你們起碼不會被街上隨便哪個獵人抓去領賞。”

    “你!”申屠妙玲的這句話當然是明擺著嘲諷。在龍髓漿的事態公開化的今天,萊恩也魯的王室早就視莊家為眼中釘了,舉族搬遷到那裏,跟洗幹淨身子跳進火龍巢穴沒有什麽區別。

    “在聽議會開始之前,貝卡曾經告訴過我……”女孩施施然說道。

    “我不關心一頭該死的艾露說過什麽!”

    “貝卡曾經告訴過我,若是我在聽議會上執意要說出對莊家不利的話,你們或許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救回莊暮。”申屠妙玲沒有理會對方的抗議,自顧自地說著,“可是她錯了,她或許了解大多數家族,但並不了解莊家。這條血脈下並不缺少聰明人,但你們卻從來不會拯救同族,出了事情,就都成了隻會自保的膽小鬼。如果莊家什麽時候覆滅了,那也不是因為別人,更不是因為我,而是你們自己埋下的陷坑。”

    “你看不到那個時候了……我保證,你會死在莊家覆滅之前!”

    “我不在乎。”申屠妙玲聳聳肩,“從再次踏進莊家的第一刻起,我就不再關心自己的生死了。貝卡說得對,我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這個局勢下,不論我是死是活,莊家的命運都已經無可更改了。”

    “那你娘呢?做了這些事情,你難道沒有考慮過她的生死嗎?”莊家長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半是威脅,半是利誘地說道。

    “這個嘛……”女孩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讓整個莊家為我們母子二人陪葬,我覺得值了,隻是不知道莊家會不會有同樣的想法。”

    “或者說……現在的你,連讓我們母子陪葬都做不到了吧。”女孩的笑容幾如惡魔。

    “刷!”再也受不住申屠妙玲的刺激,男子重新提起手中的短刃,他一步踏出,刀尖頂上了申屠妙玲的脖子。

    “我缺一條腿……”一個沉悶的聲音自遠處傳來,“你伸出去的那條就不錯。”

    “刷刷刷……”六名侍衛紛紛拔出武器。三星獵人們一直在密切地關注著少主的行動,兩個年輕人不管誰受了些磕碰,責任都不是他們能負擔得起的。遠處的黑氅大漢是如何出現在靶場上的,這一刻居然沒有人能說得清。

    “黑星……雙子?”許是被那陰測測的聲音驚了一下,黑甲年輕人回頭望去,看見的卻是等候多時的安菲尼斯和羅平陽,“你們……是怎麽進來的?”

    “憑這張臉,整個大陸上除了洛克拉克的幾間老屋子外,還沒有我去不到的地方。”老艾露捋了捋胡子,將鬥笠向上掀開一個角度,露出滿是褶子的老臉,“也該是時候了。”

    “安菲教官。”老貓的後一句話是說給申屠妙玲聽的。見到傳說獵人,女孩絲毫沒有感到意外。她以手撫胸,行了個標準的獵人禮節。

    “妙玲……”看見女孩的麵容憔悴了不少,老獵人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有心安慰少女幾句,但眼下卻不是寒暄的時候,“先上車吧。”

    “你們不能帶走他!”終於意識到不請自來的黑星雙子,是要帶走這個對整個莊家的存續至關重要的女孩,黑甲年輕人歇斯底裏地道,“莊家是奉獵人工會的命令對這個小娘皮保護性……”

    “你叫莊晨是吧?”羅平陽眉頭一皺,打斷了他的話,一隻手不耐煩地握住了背後的錘柄,“你如果不傻的話……如今的莊家已經阻止不了我和老師了,所以……真的要在這裏嗎?”

    莊晨抬起頭來,碰上了獨腿獵人冷森森的眼睛,青年人喉中咕嚕不止,終於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短刃“倏”地掉在靶場的草地上。

    …………

    “安菲教官……這一次,真的辛苦你了。”剛剛進入馬車,申屠妙玲便向老艾露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和小羅在各種獵場裏遊蕩慣了……”安菲尼斯肉掌虛拖住女孩的身體,“倒是你,我們都沒有想過,你真的能在莊家堅持那麽久。”

    “說實話,你把計劃說出來的時候,我和老師都嚇了一跳。”羅平陽感歎道。

    “沒有各位前輩的話,我再如何,也隻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小姑娘罷了……白白送了性命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女孩認真地搖了搖頭。她環顧了一番四周,終於在車棚的角落裏看到了一簇奇怪的光影,“還有前輩……過了這麽久,我仍然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您。”

    “我隻是為安菲大人工作的無名小卒罷了。”車廂裏空無一物之處,居然突兀地響起了一個男聲,“你不需要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