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章 擊龍船對飛空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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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世界有多久沒有出現過“敵艦”或是“敵人”一類的詞語了?
即便是在斯卡萊特和萊恩也魯交惡,雙方陳兵邊境幾欲開戰的微妙時期,遊蕩在火山地區的獵人們仍能不問國籍地向彼此伸出援手。“不將狩獵武器對準同類”不但是寫在獵人榮耀上的信條,更是新大陸上見慣了強橫怪物和惡劣環境的獵人們共同的認知。
畢竟在人類連生存都要竭盡全力的世界上,哪裏還有人會將屠刀對準同類。
因此當炮彈落到飛艇前的一刻,目睹了這一切的大部分獵人,沒有一個敢於相信自己的眼睛。攻擊自己的不是尖牙利爪或怪物的吐息,而是實實在在的人類操縱的火藥武器,這讓營中的每一個人都恍若置身到了詭異的夢境之中。
“是誤射嗎?太過分了……”年輕獵人將腦袋從防風洞中抬起來,循著炮彈的軌跡,他還能看到被轟成了碎片的兩棟營房,裏麵的獵人生死不知。彈坑周邊受驚的獵人們紛紛跑出防風洞,躲避著四散蔓延的火勢,朝著飛艇的背側倉皇逃去。盡管有著獵團紀律的約束,整個營地還是藉此出現了不小的騷亂。
“離飛艇那麽近,不像是誤操作……”年輕人身邊,組長模樣的人拉下了頭上的千裏眼,“工會的那些家夥在搞什麽……不對,船上的艦炮還在裝填!快趴下!”
“咚——”
組長剛剛將年輕獵人的腦袋摁到地上,一聲比方才更加劇烈的炮響就出現在營地的正中央。渾圓的炮彈落地後沒有停下,外層的鐵殼反而應聲爆開。空心彈中裝著的烈性爆藥將碎裂的彈殼四散擊飛,高速飛行的不規則彈片射進掩體中,將沙子砌成的脆弱建築轟然打爆。
“開花彈!擊龍船在玩真的!大家快逃啊!”這一發炮擊猶如索命的信號,恐懼像瘟疫一般四散傳開,獵人們匆忙離開掩體,四下奔逃著尋找起安全的地方。
“嗖嗖!”兩顆紅色的信號正當此時升上了天空。逃竄中的獵人腳下一頓,臉上現出了比擊龍船襲營還要驚愕的表情。
“還擊?要我們去還擊那艘船?”多年的獵人素養下,大半的獵團成員都應著信號的指示,下意識地拔出了身上的武器。但隨之而來的則是更深的迷惑和恐慌,“開什麽玩笑?想讓大家去送死嗎?”
“轟!轟!”在強風的推動下,沙船保持著和營地外緣兩三百米的距離,繞著飛空艇優雅地劃了一個弧線。側舷的四門艦炮一刻不停,裝滿炸藥的炮彈一顆接一顆地朝著避難營處轟擊而去。炮火的每一擊都能將成片的防風洞夷為平地,裏麵還未來得及逃走的獵人下場可想而知。人類設計來抵禦怪物的火器,屠殺起同伴來效果依然不弱。戰船掃過的小半個營地上升起了十幾處著火點,放眼望去已經沒有多少還完好的建築了。大風帶起漫天的沙塵和煙霧,空氣中轉眼間被刺鼻的硫味占滿。
“怎麽可能去和那種家夥打啊!”眼看著躲在洞中的獵友一個個再沒了生息,年輕的獵人崩潰地朝艦首處嘶吼起來。且不說獵人榮耀是否能讓戰士們對擊龍船提起武器,就算大家心中沒有半分芥蒂,過往的訓練和實戰也從未教過獵人,如何應對一艘掛滿鐵甲、艦炮林立,甚至能和峯山龍戰得旗鼓相當的戰用沙船。
麵對起凶殘的怪物,這些鐵漢們當然可以不顧生死地衝上前去,但此刻的他們心中所想的隻有“逃”字。比起怪物來,人類自己更能理解眼前這艘戰爭巨獸的恐怖,他們寧可麵對未知的古龍種,也不願與擊龍船正麵為敵。
…………
“快裝填!”飛空艇上,隊長模樣的獵人狠狠地踢了一下炮手的屁股。後者腰背一挺,渾圓的炮彈骨碌碌地滾進了炮膛中:“可是……要打哪裏?”
“笨蛋!瞄準主桅!”隊長歇斯底裏地叫道,“還要我幫你調整炮角嗎?”
觀測室中連連傳來壞消息,地麵的獵人們幾次嚐試集結,皆是被一陣密集的火炮打散了。和靠著本能行動的怪物不同,隻要稍加觀察,沙船上未知的敵手就能輕易地悉知隊伍的行動意圖。短短的幾輪炮擊後,猝不及防的聯合隊伍瞬間損失了超過五分之一的人手。對於隻想在豐收祭中分一杯羹的金羽城獵團來說,這就是徹徹底底的無妄之災。
“船要是被打壞了,接下來要怎麽迎擊峯山龍啊?”炮手吞吞吐吐的,獵人仍然不願為眼前的凶境放棄自己的榮耀,絞盡腦汁地終於找到了最後的借口。
“再不攻擊,我們連眼下都活不過去了,你還在考慮古龍種?”隊長一把推開逡巡的炮手,“不想幹就滾開,我來開炮!”
隨著沙暴鋒線的靠近,擊龍船背後的天色越來越陰沉,戰艦遊走在陰影的邊緣,在望鏡內時隱時現。隊長瞄穩了沙船的軌跡,炮弦猛地拉動。
“咚!”度過了短暫的混亂期後,飛艇終於做出了第一輪還擊。炮彈劃過一道弧線,朝著遠處的擊龍船飛射過去。
“該死……沒中!”炮彈在距離沙船甚遠的地方落了地,連濺起的沙浪都沒有碰到擊龍船的尾巴,觀測員急急地道,“我們的炮射程不夠!”
“飛艇不是在上風向嗎?”隊長的臉色更難看了些,“怎麽比他們的射程還要近?”
“隊長……整個大陸上最好的炮都在那艘船上了。想打中它,我們至少還要再靠近一百米才行。”
飛艇的充氣需得十幾分鍾,點火起飛也要花些時間,這些時間足夠船上的無名敵人將飛空艇炸碎幾十次。而就算飛艇能夠順利升空,也不過是將地麵上的活靶子變成空中的活靶子而已。沙船占盡了機動和射程的便宜,這些特性本該是讓整個洛克拉克都引以自豪的資本,但眼下卻變成了獵人們的催命符。
“射弩箭!把機弩開起來!”心知自己的小船並不是擊龍船的對手,隊長仍然負隅頑抗道。
“簌簌——”箭矢乘著風飛躍了起火的營地。關係到獵人們存亡的戰鬥,弩箭仿佛不要錢一樣,蝗蟲般撒向擊龍船。箭雨覆蓋了戰船前行的路線,鋼鐵的甲板登時和箭鋒碰撞出一連串密集的火花。火花沒有對沙船的行動作出一點阻礙,對方反而禮尚往來一般,朝著營地又射出了兩輪炮彈,飛艇下方登時響起了陣陣哀嚎。
“沒有用!”觀測員苦著臉,“我們破不開它的防禦!”
“混賬!”隊長恨恨地踢了一腳艦炮的底座。對麵的擊龍船擺明了是要依靠裝備的優勢吃定獵人們。飛空艇若是不能發揮作用,身下的隊伍失去了庇護,在沙船的麵前就和待宰的羔羊全無區別了,“我們還能做什麽?”
“等著它……衝上來?”炮手小心翼翼地說。除非擊龍船自己犯傻衝到飛空艇近前,否則整個隊伍都沒有對付它的手段。飛空艇是裝載補給和怪物素材用的,隻能拿出幾門防身的艦炮和機弩,這些攻勢都失去了作用,也就意味著戰鬥已經沒必要打下去了。
機弩的箭矢還在徒然地射著,擊龍船已經繞著臨時營地劃了大半個圓,將整片避難營化為了一片狼藉。地麵上的隊長們正在努力地收攏隊伍,盡量讓炮火中撿回性命的同伴小股聚到一起,就近躲到彈坑之下。風聲、叫嚷聲和炮彈的炸裂聲混為一處,每一秒鍾都有獵人殞命在無差別的攻勢之下。
“荒誕!我們一秒鍾都等不……”
“隊長!它真的掉頭了!”觀測艾露打斷了他的話,雇傭貓的驚聲中卻帶著一股喜意。
沙船從飛空艇的艦尾掠過,繞到戰艦的右舷,船頭居然調轉了個方向。揚起的主桅調整了一個角度,在強風的驅使下,戰船朝著飛空艇直挺挺地衝了上來。
“啊哈!”看見對方主動送上門來,隊長一聲怪叫,轉怒為喜,“快開炮!別讓它靠到近前來!”
“彭!”右舷上的艦炮早已等候多時,炮彈下一刻便斜落在艦首處。擊龍船吃不住力地晃動了一番,艦首的一片鋼板陷下去一個渾圓的深坑。船速在攻擊下稍稍一滯,卻在風力的加持下再次提起來,不閃不避地迎著飛艇衝過去。
“開炮!”隊長跳著腳指揮道。雖然不知道沙船上的指揮者在做什麽,但是沉重的彈丸分明給擊龍船造成了切切實實的傷害。被壓著打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有了反擊的機會,船上的人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咚!”又有一枚炮彈落到了甲板上,主桅下方冒出一股黑煙,似是炮火將船上的什麽給點燃了。擊龍船仍是不加閃躲,直線朝著飛艇衝過來。
“它要撞船?”觀測艾露高聲道。
“放下塔板!”指揮者說道,“讓它撞個夠!”
不需要考慮沙阻,飛空艇側舷的防護板比擊龍船還要厚上一倍,這也是浮空艦為數不多的能夠超越沙船的方麵了。以這個速度迎頭撞上來的話,飛空艇或許會受到些損傷,但是擊龍船的船頭鐵定就要徹底凹下去了。
側舷的塔板緩緩降下,船裏的人們紛紛抓緊了身邊的物事,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嗯?”看著決絕的沙船,隊長的心中卻湧出一絲不妙。
“呼!”行動中的擊龍船帆麵突然一展,狂風下戰船的船頭高高翹起,從艦首的下部揚起一支幾乎與沙船主桅等粗的巨大弩箭。弩箭的箭杆烏黑發亮,箭頭是渾圓的錐狀,側緣倒生著大大小小的不規則鋸齒,仿佛下一刻戳進怪物的身體裏,就要帶下一整片血肉。
“混蛋……是龍擊槍!”觀測員的雙眼瞪得要凸出來,卻也無法將那支造型獨特的巨大弩箭從視野中抹去,“它要用龍擊槍對付我們!”
“嗡——!”距離戰艦幾百米處,龍擊槍旋轉起來,箭頭的鋸齒舞成了一抹陰光,機械發出的刺耳噪音在勁風中都清晰可聞。
“瘋子……瘋子!”飛空艇裝填氣艙的充氣室、動力爐和武器庫都是高危艙室,不管哪一個受到攻擊,劇烈的爆炸都會波及到兩艘船上。在不了解對方艦艇結構的情況下,貿然貼近發動毀滅性的攻擊,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愚蠢之舉。不論擊龍船發起攻擊所欲何為,它本已占據了大量的優勢,實在沒有必要用這種酷烈的方式向飛艇發動最後一擊。
然而它偏偏就這樣做了,留給眾人的時間隻剩下了區區幾秒,這個時節連跳船逃生也已經來不及了。船員和獵人們隻好緊閉眼睛,隊長自己也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噝——哧啦!”厚重的鋼板並沒有替飛空艇阻擋住多久,鐵屑在人類最強合金的鑽磨下四散迸飛,龍擊槍如挺進了怪物柔軟的腹部般,在船體內長驅直入,瞬息間就穿破了幾層龍板,攪碎了沿途的十幾個艙室。
“咚!”屬於擊龍船的撞擊才堪堪到來,飛空艇如一個巨大的不倒翁般,在衝撞下向左舷倒了過去,卻又在龍擊槍的拉扯下驟然扳了回來。“啊——!”有如遭受到了比飛艇的急停轉向還強大十倍的震動力,船內的獵人們東倒西歪,終於站立不穩,一個個甩跌到艙壁之上。
…………
“嗬……”飛空艇的另一邊,籠子中的無名氏發出一股毫無意義的叫聲。
裸著上身的矮子眼睛正望著麵前碩大無比的槍頭,圓錐狀的槍頭緩緩停止了旋轉,橫亙在小屋中間不動了。龍擊槍戳進來的時候帶著刺耳的噪鳴聲,整條船也在攻擊下震顫不已,無名獵人著實被嚇了一跳,不過他的注意力轉眼間就被槍頭上精致的鋸齒紋所吸引了過去。
戰艦終於穩定下來,獵人將手探到籠壁上,過了數秒,卻沒有人注意到它。三名看守獵人早在方才的衝擊中就盡數暈了過去,小艙室內此刻隻剩下了無名氏一個活物。裸身獵人口中咿咿呀呀地叫喚了一陣,終於下定決心雙手握住籠子的柵條,臂膀用力,竄到高處。
“呀!”怪人貼近了龍擊槍的槍頭,他兩眼放光,鬆開一隻抓著柵欄的油乎乎的手,向高處伸去,輕輕地撫摸起了槍頭的鋸齒。
“嘶……”鋒利的鋸齒在獵人手指上劃出一道傷口,他嫌惡地縮回手去,放在口中吮了吮,眼睛嫌棄地瞟向別處。
這間艙室已經在方才的撞擊中變形了,在整個飛艇被貫穿的條件下,再強悍的鐵籠也不能獨善其身。龍擊槍所經過的地方,鐵籠已經有數道欄杆徹底撕裂開,無名氏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三兩下躥回地麵。獵人再向艙外看看,兩日間把守著他的三個獵人仍然昏睡著,他才矮下身子,試探著將頭和肩膀探出了籠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