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3章 封塵未解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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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叭!”隨著封塵的墜落,不知名的樹林中,闊大的葉子被一片片觸動。巨大的闊葉樹上,葉子像蒲扇般四麵散開,最小的也能罩住人的半個身體。堅韌的樹枝如層層軟墊一樣,每過一層,少年的墜落速度就降低一分,待他從樹冠中漏下來,下墜的威勢已經化解到了堪堪可以承受的程度。
“噢……喲……”軟爛的泥漿給了少年最後的緩衝,封塵濺起滿地的泥水,半個身子陷進泥裏去,屁股尤自摔得生疼。
“通!”霞龍也降落下來,泥地上先是生出四道清晰的爪印,緊接著紫色的皮膚充盈了少年的視野,“你還不夠集中。”
“人類是不會飛的!”封塵忍著疼痛,沒好氣地白了它一眼。這樣的反駁在過往的訓練裏已經被少年強調過了無數次,“把新大陸路上任何一個人從幾百米高的地方扔下去,都不會比我的反應更好。”
獵人將自己的下半身從泥漿裏拔出來,連大腿上的泥巴都沒有擦去。在沼澤中生存了兩月有餘,他早已把生為人類的種種習慣拋在了腦後。少年肆無忌憚地在泥地上滾了幾圈,臀腿上的疼痛稍緩,眉頭才略微舒展了一些。
“可是他們不懂龍腔,”奧奧那茲其“刷”地收攏了兩翼,一步一搖地朝著封塵踱過去。古龍種的嘴巴誇張地咧開,這表情每每讓封塵誤解,似乎任憑它的心意折騰自己,是奧奧那茲其生在沼澤中為數不多的樂趣一般,“你卻不一樣。”
“我倒是寧願不懂……”少年嘟囔道。
龍腔的訓練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或者在封塵看來,他已經被古龍種虐待了一月有餘。巨龍的“訓練”方式千奇百怪,封塵曾經嚐試過被那茲其粗暴地扔進數十頭饑餓的狗龍中間,也試過墜進霞龍製造出的深井裏,靠驅使桃毛獸為自己扔下食物為生。相比這些來,初始時每日在濃霧中數清狗龍的數量,已經是天堂般美好的日子了。少年甚至暗暗腹誹,這頭霞龍是不是得到了安菲尼斯的真傳——或者正相反。
而今巨龍一遍遍地將他從高空中扔下去,並不是讓封塵真的學會飛行。這片闊葉林周邊盤桓著十幾頭大型鳥龍種,少年必須想辦法溝通它們,在落地前被怪物救起才算合格。幾日的時間過去,獵人全部的進展,隻是讓最近的怪鳥們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短暫地停留了幾秒。或者說封塵最大的成果,是從一開始哇哇叫著墜落泥潭,連帶吐出隔夜的飯來,到如今可以麵不改色地主動從霞龍背上躍下——當然,少年的麵不改色,從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解釋為“生無所戀”。
“不練了,不練了!”看到那茲其正張著嘴,又要將自己擒起來的樣子,小獵戶連連擺手,撅著屁股向後退去,一邊撒潑地晃著腦袋,“頭疼!”
“硝化蘑菇還有一些。”霞龍不為所動,把舌頭伸到少年眼前,蘑菇上還沾著著怪物特有的綠色粘液。
“不……我以後再也不吃這東西了。”封塵的臉黑得發綠,“這幾天連拉屎都是火辣辣的,再吃下去,怕是真的要爆炸了。”少年將手放在自己嘴巴前,重重吐了一口氣,接著嫌惡地咧開了嘴,“你聞——一股硫味。”
霞龍人性化地搖了搖頭,沉默了幾秒才說道:“你知道,你還有多少餘力,在我的眼裏可是一清二楚。我生活在這裏,自然有無限的時間履行對你的承諾,你卻不一樣。一味地拖延訓練,隻是在拖長你的歸期。”
“好……我知道了。”少年抹了一把臉,頹然坐倒在泥水中,嘴角耷拉下去。過往的日子裏,封塵並不是沒有鬧過情緒,隻要那茲其一搬出回家的招牌來,少年任憑百般不願,也隻能聽之任之,咬著牙投身進匪夷所思的訓練項目裏,“休息幾分鍾總可以吧?”
“隨你。”古龍種收了舌頭,修長的脖頸塌下來,舒服地墊在前肢上,“頂著這麽大的太陽飛上飛下,又要照顧你的安全,我也是很累的。”
“這裏可是大沼澤,哪有什麽太陽?”少年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你是很開心才對吧——我也會龍腔,每次你把我扔下去,偷笑的聲音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巨龍也不尷尬,隻是嘿嘿一笑:“能夠讓一頭真龍種為你治療和訓練,已經是身為人類的你莫大的榮幸了,難道還不允許我從中找點樂子嗎?”
“這麽說,你是有正常的訓練方法了?”小獵戶眉毛一橫,揪住了古龍種話中的漏洞。
“沒有。”那茲其將鼻頭的尖角朝向遠處,果斷地道,“龍腔可不是狩技一類的普通技術,這種萬中無一的能力,想要掌握的話,也得付出比學習狩技多一萬倍的努力才行……你明白嗎?”
“我懂的。”封塵換了個姿勢,出奇地沒有反駁什麽。
就算再如何嫌棄,獵人對霞龍還是存在著百分之百的信任。且不說對方有沒有存意戲耍自己的心思,以它無窮無盡的知識和記憶,隨便讓封塵做些什麽,都必定是修習龍腔最快的捷徑。
至少一月以來,封塵對龍腔的掌握已經到了自己也驚異不已的地步。初見古龍種的時候,封塵必須要竭盡全力地集中精神,才能將自己的思緒傳遞過去。而今少年維持和霞龍的溝通,已經不需要付出多餘的精神力了,一人一龍的交流仿若人類間的相談一樣輕鬆寫意,而這隻是他的成長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方麵。
可越是深入了解龍腔,封塵對這種能力——或者說語言的敬畏之心就越是強烈。龍腔所代表的不止是一種新奇的溝通方式,而是通向完整的古龍智慧的橋梁。它的使用方式,通過它所看到的世界,都和自己從前的所見截然不同。就像是牙牙學語的孩童,突然拿到了王立書士圖書館的鑰匙一樣,任憑自己如何努力,也隻能讀懂識字書上最淺顯的那幾頁。
“半個月之前我就隱隱感覺到,你不會輕易放我回去的吧。”封塵閑聊一般說道,“或者說在徹底學會龍腔之前,就算你允許我離開,我也不會輕易就走的。”
霞龍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頭又轉了回來。
“這該死的能力……初見時覺得新奇,可是當我看到了它的頂點,卻發現自己隻能在山腳下蹣跚的時候,就隻剩下沮喪了……”少年歎了口氣,“想想當初我對它一無所知的時候,在你的慫恿下妄圖連接整個獵場的怪物,是多麽愚蠢的一件事。”
“至少你很幸運。”巨龍不置可否。
“是啊,我很幸運,不過有些人就不是這樣了。”這句話牽動了封塵的神經,少年的眼神黯然下去,像是在後悔著什麽。
“過去了那麽久,還是在想著那夜死掉的獵人們嗎?”靠著二者的連接,霞龍能輕易地得到答案,但它還是出言問道。
大本營防禦戰的那夜,封塵借著奧奧那茲其的能力,目睹了龍眷一族鎧龍在營地大開殺戒的一幕。怪物的灼熱射線在數秒之內讓近百名獵人化為蒸汽,屍骨無存。那是少年此生見過的最大規模的屠殺,偏偏彼時的自己掌握著消解危機的鑰匙,卻沒有完全把握住。片刻的猶豫,就讓近百名獵人慘死在了自己眼前。
“我不知道……”封塵搖搖頭,“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過錯——攻擊是鎧龍發出的,龍髓漿是被有意釋放的。我……我隻是碰巧出現在那裏,甚至都算不上是‘出現’過。
“那時的我對龍腔一無所知——不要點頭!那個時候的你也一樣。我至少還救了三分之二……或許是四分之三的獵人,已經做得很好了!”少年一挺胸脯,下一秒兩個肩膀卻塌下去,“可是……我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我做噩夢……如果大馬、妙玲或是溪穀的任何一個同伴真的死在鎧龍的攻擊中,我一定會恨自己一輩子的。”
奧奧那茲其默默地聽過少年絮絮叨叨的話,一隻眼睛望向天空:“我是永遠無法體會人類和普通怪物的死亡啦。死亡對我來說,就像是被關在一個漆黑的洞穴裏。我不能動,也不能叫,隻好隨便想點什麽,想累了就發呆,等著哪一天從一顆陌生的蛋裏爬出來。”
“那不是很好?”
“次數多了,就會覺得無聊了。”那茲其隨意地回應道,突然眼珠一轉,“嘿,如果你願意的話,下一階段的訓練,我叫那頭鎧龍來給你出氣怎麽樣?”
“不必了。”封塵無奈地笑道,事實上為了少年的訓練,這個獵場王者已經“征用”過了不少低階怪物,甚至有時會驅使一整個族群來做自己的訓練目標,“那不是它的過錯,而且它在戰鬥中也付出了自己的代價,更何況那種位階的怪物,對整個獵場的作用舉足輕重,隨意驅使的話,是會出問題的吧。”
“人類是比我們還低級的怪物,不過你們的感情,有的時候真的很難理解。”見自己想出的辦法並不奏效,真龍也無計可施地感歎起來。
“我並不是害怕死亡,也並不恨那些殺死獵人的怪物。”封塵仰起頭,看著遍布陰霾的沼地天空。獵人世界有它自己的規則,自小接受獵神洗禮的少年最清楚這一點,“我隻是覺得,自己似乎幫不了任何人。”
“我學習狩獵,可是村子被野豬王騷擾的時候,還是要老爹一個人去解決;我離開村子,可是哈德叔叔仍然在替大家服役;漫雲遠在西戍,不知道經曆了什麽,溪穀的大家每人都有自己的心事,還有上一次……”少年閉上眼睛,“在那些事情麵前,我就像剛剛接觸龍腔的自己,隻能隱隱約約看到這份能力的頂點,卻連到達的方法也找不到。”
“噢噶……”霞龍的兩隻眼睛都轉到封塵麵前來,一同審視著少年。半晌過去,他忽然嘴巴一張,長舌將泥汪汪的獵人卷起,提在半空中,一把甩到自己的背上。
“喂!你要做什麽?”
不等聽到回答,封塵就覺得身體一輕,一人一龍已經爬升到了半空之中。那茲其一言不發,在少年身下一下一下地扇動著翅膀,封塵緊緊地抓著它的鱗片,看著周圍的景色飛也似地退去。
半刻鍾之後,霞龍的翅膀收起,重新落回到地上。
“下次要帶我飛的時候提前打一聲招呼,很危險的啊。”封塵翻身落地,有些埋怨地說道,“這是哪裏?”
“你以為這是哪裏?”古龍種卻反問起來。
封塵望向四周,這裏顯然是外沼的某處。地麵上高大的草本植物鱗次櫛比,土地也不像內沼一樣軟趴趴的,而是略有堅實的感覺。草叢的陰影中不時有簌動聲響起,龍髓漿對普通的野獸效力並不強,在經過數月前的洗禮後,蛙類和食草的野兔反而有增加的跡象。
“沼澤又不是金羽城,到哪裏都是一個樣子,我怎麽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少年一噘嘴,“不會是新的訓練場吧?這次又要來什麽花樣?”
“你該認識的。”古龍種的皮膚明滅不定,“兩個月前,這裏就是挑戰祭上人類大本營的所在。而你現在所站的地方,那頭鎧龍曾經站在這裏,吐出了一道毀滅了百餘生命的吐息。”
“你以為這是哪裏?”古龍種卻反問起來。
封塵望向四周,這裏顯然是外沼的某處。地麵上高大的草本植物鱗次櫛比,土地也不像內沼一樣軟趴趴的,而是略有堅實的感覺。草叢的陰影中不時有簌動聲響起,龍髓漿對普通的野獸效力並不強,在經過數月前的洗禮後,蛙類和食草的野兔反而有增加的跡象。
“沼澤又不是金羽城,到哪裏都是一個樣子,我怎麽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少年一噘嘴,“不會是新的訓練場吧?這次又要來什麽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