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1章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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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撥開麵前的一片灌木叢,郭鵬的行進速度第一次慢了下來。

    這片丘陵距離金羽城已經很遠了,藍金商會所造的次生防護林,邊界就在五星獵人背後數公裏之處。這一帶是城市的遠郊,狩獵資源又並不很豐富,使得工會也沒有網布太多地麵設施。最近的飛艇停靠處在近十公裏之外,為了不打草驚蛇,郭大師隻好早早地下了船,一路步行探索至此。

    “安全——”老獵人朝身後做了個手勢,灌木叢中少頃探出一個腦袋來。年輕獵人寬臉濃眉,穿著一身銀灰色的獵裝。甲胄形製修身、紋理分明,似乎價格不菲,走在工會大廳裏恐怕會惹來不少人側目。然而此刻,這身獵裝卻被遮在一件臨時拚搭成的葉蓑之下,掩住了絕大部分的光華。

    “就是這了嗎?”年輕人小聲問著前方引路的郭鵬。他將雙刀橫在身前,胸口的銅製徽章上分明懸著兩顆星星。

    “下船之前,你沒有讀過情報嗎?”郭鵬頭也不回地反問道。

    “我都記下了。”二星獵人點點頭。附近的樹木已經不再是防護林裏的溫馴樹種,葉杆上無一不帶著細小的尖刺。小刺隨著獵人的動作滲進內甲之中,讓他的脖頸不舒服地一縮,“不過這裏……似乎和前麵走過的幾道矮丘沒什麽不同。”

    再行幾步,視野瞬間變得豁然開朗。小丘的北坡,穀底又沒有溪流經過,讓這一帶的樹木顯得異常稀疏,土壤也略有沙化。年輕人一腳踢開身前板結的土塊:“怪不得莊家會早早地把這裏遺棄,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花費人力開發和維護,又能拿來做什麽?”

    五星獵人意味深長地一笑,蹲下身撚起幾粒土沙:“小唐,這裏才沒有被遺棄——這種土質隻要經過簡單的夯實,強度就能達到小型起降坪的標準。把起降坪偽裝成荒地或是穀場,是偷獵者常用的把戲。”

    被叫做小唐的年輕獵人臉上一黑,扁了扁嘴嘟囔道:“你可從來沒教過我這些。”

    “我用不著,是你的觀察能力還需要鍛煉。”郭鵬站起身,尋了個方向率先大步走去,口中尤自教育道,“從剛剛開始,周圍就沒有什麽像樣的獸嘯聲,連鳥鳴的頻率都明顯降低了。如果不是前方盤踞著什麽異常強大的怪物,就是有人在定期維護這裏的領地秩序,手法恐怕還頗為激進。”

    挑戰祭上和郭大師的接觸,不但讓唐求獲得了那次祭典的優勝,還順利地讓富家子弟成了五星獵人的親傳學員。兩年以來,唐求一直以徒弟的身份陪侍在郭鵬的身邊,在享受著頂尖強者言傳身教的同時,也獲得了不少那個層次才有的資源。

    在郭鵬的蔭蔽下,雙刀手和昔日沙丘訓練營的同伴組成的獵團以駭人聽聞的速度發展起來,甚至已然吸納了不少三星獵人作為中堅力量。隻等團長熬夠履曆,獵團便可暢行無阻地晉升至三星。前日唐求特意中斷了一場外出委托,回到金羽城來參與這次的調查,有一半的原因都是為了自己下一次的升階。

    聽到了郭鵬的分析,年輕人的眸子為之一亮。他三兩步跟上老師的身影:“你從沒和我提起過,從前還有和偷獵者戰鬥過的經曆。”

    “金羽城的五星獵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止一次接到過和偷獵者相關的委托,沒有什麽好稀奇的。”郭大師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麽說來,工會裏的每個五星獵人都曾經殺過人吧,你也殺過人嗎?”唐求毫不避諱地問。

    郭鵬又走了幾步,停下身來回頭道:“這可不在導師的指導範圍之內,也不是一個身懷榮耀的獵人該問的問題。換成是其它的教官,隻憑剛才那句話,我就可以讓你禁獵一段時間了。”

    “抱歉。”年輕人的聲音明顯地放低了幾分,“我隻是覺得,我已經在你身邊學習了這麽久,但對你的了解卻和金羽城的每個人一樣……”

    “這就夠了,你要的是我身上的知識和資源。想聽故事的話,大可以去酒吧坐上一晚。”郭鵬冷淡地說道。腳下的地麵正變得愈發地平坦堅硬,稍大些的石子都被細細地撿拾幹淨了,老獵人縱目望去,周遭被平整過的地麵剛好足夠容納一架小型飛艇。他沿著地上筆直的碾痕走過,不時蹲下身來丈量一番:“獵船起飛的痕跡,就是三五日之前的事。”

    大師的身後,唐求的心思卻已然不在委托上了。不知老師的哪句話觸碰到了他的神經,他臉色微變,鬥著膽子忿然道:“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不看重我,甚至或許從沒喜歡過我。那個時候你把我收在門下,怕隻是為了順勢作秀吧?這就是前些日子萊恩也魯的委托,你不讓我同去的原因嗎?”

    幹硬的地麵上留不下人畜的腳印,五星獵人也隻能靠著飛艇留下的印記,來大致測算對方的藏身之處。他的眼神在環境中遊移不定,卻有意將身邊的唐求忽略了過去。

    “我不明白,”年輕人不依不饒地說道,“我的實力並不比任何人差。從那之後連續兩屆狩獵祭,我在一星和二星獵人組都是優勝。金羽城和我同輩的人裏麵,哪怕隻有一個能參與到那種規模的委托中,那個人也隻能是我……”

    “如果認真聽過我的教導,你就該知道,吹噓狩獵祭上的成績根本毫無意義。”郭鵬轉過頭來直麵著二星獵人,臉上無悲無喜道,“況且如果你還沒注意到的話,那場委托我也沒有參加。從鬼怒間發回的第一期情報看,那裏的危險就已經遠遠超過你能負擔的程度了,和你同輩的家夥裏,沒有一個有資格參與其中,你也不例外,我是在保護你。”

    “可是我聽說……”唐求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小獵團的人已經在那裏了,比金羽城的船隊還要更早一些,第一期的情報就是那些家夥發回來的。”他又強調了一遍,“是‘那個’小獵團。”

    地上的痕跡模糊不清,再加上年輕學生一刻不停的糾纏,郭鵬一時間無心測算,索性憑直覺選了一個方位,不加遮掩地尋了上去:“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但我不是黑星雙子,你也和小獵團不一樣。隻要專注眼前的委托,按部就班地沿著我給的路線發展,你或早或晚都能達到屬於你自己的頂峰,沒有必要拿自己去和一群異類做比較。”

    二星獵人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對不起,我隻是……過了這麽久,還是對自己成為五星獵人學徒沒有什麽真實感。我隻有一件事情想不通,還在大沼澤的時候——”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是說……五星獵人也會受傷的吧,那時的情況並不是什麽值得掩飾的事情。我不明白,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為什麽直到今天你都不肯告訴他們實情。”

    比起重傷的郭鵬被年輕人的一瓶秘藥所救,金羽城中流傳的卻是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在那個版本中,不諳世事的唐求在賽場上迷路遇險,多虧了本已是重傷之軀的五星獵人出手相助,才順利地趕回大本營之中。那之後才有了年輕人首先尋到賽場的破壞者,完成核心委托,並一舉奪冠的事情。

    心知自己的機緣都是郭大師給的,兩年來無論被多少人詢問,二星獵人都一直堅持著導師教給自己的口徑。對唐求來說,這既是一種報恩,也是一種交換——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次祭典奪冠的真正內幕了。但在私下裏,年輕人並不覺得這樣的欺瞞除了有損獵人榮耀之外,對自己和導師還有任何其它的意義。

    唐求的話音剛落,隻見本該前麵帶路的郭大師不知何時已然攔在了自己麵前。年輕人的身高隻到五星獵人的下巴,郭鵬稍稍低下頭,麵色陰沉地說道:“說話之前,別忘了你今天之前的成績都是怎麽來的,你渾身的狩技和狩獵知識又是誰教給你的。下一次需要你做些什麽,你隻管去做就好,我不想聽到你再次質疑我的決定,聽懂了嗎?”

    “明白——”感受著從大師身上傳來的絲絲縷縷的寒意,唐求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他使勁咽了口唾沫,眼神不敢稍放在導師的身上。年輕人的雙瞳越過郭鵬的肩膀向遠處眺望,突然咦了一聲,輕輕地努了努嘴道:“老師,那邊的土壤……好像有些不對勁。”

    …………

    臨時板房早已被拆除了,鉚釘留下的痕跡也被泥土小心地填充過。隻是在連日的風吹日曬後,從遠處搬運來的泥土逐漸顯出了不同的顏色,才被年輕獵人幸運地察覺出來。二人刨開表層的浮土,露出裏麵圓形的被掩埋的坑道。

    覆蓋在坑口的泥土已經被燒得紅硬了,唐求用短刀敲了敲平實的地麵,下方傳來陣陣空洞的回聲。坑道沒有被徹底填塞,而是被鋼筋和木板搭設成的架子暫時遮蓋了起來。年輕人俯下身子,把耳朵貼上去,沒有聽見裏麵傳出任何聲音。二星獵人反持著雙刀,高高揚起,作勢就要朝地上戳去,卻被郭鵬先手攔住。老獵人取下背後的銃槍,接連做了幾個手勢,低聲道:“你先退下。”

    唐求退出數米,看見郭鵬已經原地架好槍盾,做足了臨戰姿勢。獵人的槍口下垂,正對著堅厚的地麵,在大師的手下學習日久,年輕人當然知道他要做什麽,他下意識地別過頭,緊閉眼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漫長的蓄力後,一道紅色的光焰衝天而起。伴著刺耳的轟鳴聲,封閉入口的泥板也隨之炸開。龍擊炮的威力足以讓相當一部分的上位怪物感到絕望,五星獵人此舉已經是謹慎得有些多餘了。

    煙塵徐徐散盡,黑魆魆的洞口出現在二人的眼前,郭鵬點燃一顆信號彈,朝洞口內部探去。隻見一層層鋼筋結構縱橫交錯,不是什麽尋常的藏身洞穴,更像是一個精心經營過的永久性地堡。

    “居然在距離金羽城這麽近的地方,偷獵者還真是膽大包天。”年輕獵人揮散眼前的煙氣,不由得低聲歎道。信號彈的微光照耀下,依稀還能看見洞口旁閑置著的升降梯,機械梯被保養得狀態尤佳,但動力組已經被拆卸運走了。更下層的景象隱沒在光源的範圍之外,地堡的底部似乎深不可測,想要調查到更多的情報,隻有親身下井探尋一途。二人對視一眼,齊齊地掏出了腰間的鉤索。

    順著鉤索下降了數十米,唐求才一腳踏上了人工架設的架空層,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充盈鼻腔,讓年輕人恍若身處在素材初加工的工坊,他忍著溢滿口鼻的不適,皺著眉頭問道:“什麽樣的偷獵團,需要這麽大的空間來藏匿人手?”

    郭鵬翻滾落地,將手中的信號彈舉起來,環顧著地堡的周遭。洞**部被橫豎交錯的鋼筋加固過,連通各層的鐵軌和纜索隨處可見。然而不隻是上麵的車具,任何可以拆卸的工具和機械都早已不翼而飛,留給兩個獵人的隻有一個空空如也的地下建築:“不管是誰在這裏,都不止是隱藏這麽簡單,這些人好像……是在建造什麽事物。”

    “有風……這裏恐怕不止一個出口。”老獵人的鼻尖動了動,接連做了幾個戰術手勢,他叮囑道:“分頭探索一下,要小心,如果他們還有人留守在這裏,絕不會錯過我們剛剛的動靜。”

    “沒錯,郭大師,我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了。”五星獵人剛剛做好安排,隻聽一串舒緩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出。來人穿著寬大的鬥篷,麵目隱藏在兜帽之中,佝僂著看不出身形。

    “什麽人?”兩個獵人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兩副武器直直地指向聲音發起之處。

    “大人告訴我們,隻要守在這裏,就一定能等到大師您的到來。”兜帽男的聲音飄忽不定,“他讓我轉達給您,不要忘了當年的火山委托。”

    聽到最後一句話,郭鵬手中的銃槍明顯地向下一沉,他思忖了數秒,寒聲問道:“你們和莫林是什麽關係?他現在在哪裏?”

    “大人在工會的工作已經結束了,”神秘人不緊不慢地說道,“他或許不會再回來了,不過大人要我告訴你,今後我們恐怕還需要你的幫助,希望你不要拒絕才是。”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不過是一群對工會毫無用處的家夥罷了。”兜帽男施施然從黑暗中走出來,“你可以叫我們‘死神之眸’。”

    (第五卷終.未完待續)(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