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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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安菲尼斯登上繩梯的最後一級,翻身爬入船艙之中。早有船工收回繩梯、關上艙門。船內燈火通明,頃刻間將泄入艙室的涼意盡數驅散。老艾露身上沾著的雪葉在燃石燈下緩緩融化,艙板上登時多出了幾個泥濘的爪印。
“你們的船離得再遠些的話,我和老師今晚就要露宿在鬆林裏了。”羅平陽接過船工遞來的毛巾,一邊擦拭著甲胄上的水分,一邊對著麵前之人說道。
莊暮叉著雙手,一言不發地看著兩個整理裝束中的傳說獵人。安菲尼斯抖了抖背上的冰水:“時間還早,回程之前我想先調頭向西。那片山坡上我們還有情報要再確認一次,不會耽擱大家多久的。”
柏邶的出現徹底打亂了黑星雙子的行程。兩個六星強者一路追出了十餘公裏,失去敵人的蹤跡後又在周邊搜查了許久,才無奈地打算放棄。回過神來時,二人已經偏離了目的地太遠。
趕在天黑之前,六星獵人終於聯絡到了莊暮的座艦。獵團的一部分人手已經被分派到了村鎮裏,其餘的則留在船上空中巡查,試圖將危險性稍大的隱患提前消滅在藍鬆林中。信號升起的位置在獵場的深處。聯想到安菲尼斯數小時前才發給自己的“收縮防線”的警告,莊暮心中一番天人交戰,還是調轉船頭追了上來。
“是古龍種的蹤跡嗎?”再次見到兩位大師,莊家次子的語氣中無悲無喜。
“我們也不敢完全肯定,不過可能性不小。”六星艾露解釋道。白衣獵人出現得早,二人在戰鬥開始前還沒來得及深入調查:“你知道那座山峰的位置嗎?”
“你的警告送來之後,遠獵號又傳來了一份詳細的資訊。”莊暮點點頭,臉色變得更黑了些,“情報裏有提到過,從這裏出發的話,十分鍾左右就能趕到那一帶。”
“那就再好不過了。”羅平陽就在艙門邊上尋了個角落箕坐下來,“我們就在這裏歇息一會,一刻鍾後準備繩降。”
聽聞此言,麵具之下的莊家少主反而神色古怪地笑了起來:“不……眼看著就要天黑了,繩降有些不妥,我打算把獵船停到山頂上。飛艇裏還有十幾個自由獵人在待命之中,倒不如一起派遣下去,多雙眼睛一起調查的話,或許能多些發現。”
“派三五個等級高些的家夥跟我們來就好,全員出動就不必了。你的船目標太大,需要留些人手來看護。”安菲尼斯靠在學生的身邊坐下,臉上帶著倦意道。惡劣的環境下,一路的戰鬥和追蹤讓頂級強者也消耗不輕。
“那怎麽行?”莊暮的聲音陰惻惻的,卻刻意逼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熱情,“船上還有幾十名船工和機械師,我也打算統統派下去……對了,連我也一起去調查好了。管它什麽飛艇的防禦,被怪物攻擊又有什麽關係——反正我們早晚都活不成了,不如一起下船,各自綁了手腳等著古龍種的光顧,如果喂了天災,還算死得悲壯些。”
六星獵人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莊暮的異常,羅平陽心疑地抬起頭來,隻見麵前的船長一把摘下了頭上的麵罩,將一對大得離譜的眼球目不斜視地望著自己:“你這是……”
“古龍種……黑星雙子走到哪裏都要惹上古龍種的麻煩。”莊家次子咬著牙,一拳錘在身旁的艙壁上。船艙“咚”地一聲,嚇得不遠處靜侍的船工渾身一顫:“我們距離一頭活著的天災不過十幾公裏遠,這個距離逃跑都嫌來不及,你們卻還想讓我靠得更近一些?你們兩個把我騙到雪山上來的時候,從沒說過還有這樣的要求啊!”
“臨行前我就告訴過你,既然雪山這趟渾水有莫林的參與,有些危險也是正常的。”安菲尼斯徐徐睜開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以為你已經做好準備了。”
“我和你們對‘危險’的定義可不太一樣……”年輕人指著舷窗外的夜色道,“龍眷等級的暴食種,加上它引起的大規模獸潮,這才叫‘危險’。但一頭該死的古龍種……說是‘自殺’還差不多!”
年輕人湊到兩個強者的麵前,一隻手拍打著自己的麵頰:“這張臉是怎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你們都忘記了嗎?給我選擇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靠近那種生物一步……我可以給你們提供財力和情報,但不代表願意當你們的死士。需要不怕死的戰艦的話,趁早去找別的獵船主吧!”
“莊暮,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不是給你發牢騷的時候。”羅平陽望著五官扭曲的莊家年輕人,沉聲勸道。
大沼澤中莊暮曾零距離地和霞龍接觸過。奧奧那茲其在他的麵前用最粗暴的手段,輕而易舉地屠戮了一個王立獵人小隊,又親自將血毒染上了他的身體。彼時的莊家次子在求生欲望的驅使下,不得不用掉了身上僅剩的龍髓漿原液,這才逃得片刻的性命。他也因此不得不在無人的獵場上忍受了多時毒血侵身的痛苦,直到黑星雙子聞訊趕來才得以緩解。
那樣的記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填滿他後半生的每一場噩夢了。事實上在接到安菲尼斯先前的預警後,年輕人還能忍著沒有不告而別,逃離這片是非之地,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聽著,山北這些村落的防務和撤離工作,我都會按原樣把它做完,這是我們約定的部分。除此之外,這次委托結束之前,我都不會再聽你們的調遣。”莊暮攤牌道。他朝著身旁的船工打了幾個手勢,似乎是在指揮獵船調頭返航,回到雪林村邊:“別看我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我還有大把的時光可活,也還有我的部下和族員要養,沒工夫去做這些送命的行當。”
“你不想問問,我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嗎?距離古龍棲息地那麽遠的地方?”安菲尼斯站起身,歎了口氣,似乎已經放棄了小憩的念頭。見對方毫無意動,他便自問自答道:“告訴你,我們見到那個家夥了,你在大沼澤時遇見的獨行叛逃獵人。”
莊暮本已經決意轉頭離開,腳步突然為之一頓。他的腦海中立時回憶起了那個自稱“白北”的古怪強者——白衣、麵具、太刀和那強得誇張的身手,至今還不時浮現在他的記憶中。年輕人回過頭,麵具不知何時已經罩回到了臉上:“他也是‘死神之眸’的人?”
“首領之一,我們本以為抓到他,這個組織的謎團就會悉數解開。不過他比我們更早來到這片獵場,附近的地形是他的優勢。”羅平陽不無惋惜地說道,“如今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他險些栽在我們手上一次,今後現身時必定會謹慎得多。”
安菲尼斯抬起頭:“在扳倒‘死神之眸’之前,我們至少要先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麽,哪怕去古龍種的棲身之地一探也在所不惜。讓莊家走上毀滅道路的人就在眼前,你也希望看到他們付出代價吧?還是說,那句‘想讓他死’隻是說說而已?”
莊暮煩躁地“嘁”了一聲,麵罩下的神色一陣變幻:“黑星雙子,你們的實力最好能配得上你們口舌上的本事——告訴指揮艙,先不要返程。還有,給我準備紙筆。”
“不如趁早出發吧,這裏的情況可以晚些時候再說給那些年輕人聽。”安菲大師似乎比看上去還要著急。
“我才不是為了聯絡那些小鬼。”莊暮接過紙夾,在上麵草草地寫畫起什麽來,“是我的船隊,我早就想確認一遍他們的位置,隻是被你們發來的信號耽擱下了。”
距離古龍種的棲息地太近的話,傳信的馴鳥也會被天災的氣勢所懾,不願意離巢。獵船因而懸停在鬆林上空,等到信鳥出發後才會移動。羅平陽若有所思地看著莊暮幾筆將短訊寫就,蓋了私章,裝進纖細的竹筒裏。他突然神情一變,一把抓住年輕人的胳膊:“等一下,你的船隊……上一次傳來消息是什麽時候?”
“差不多有半日了,他們已經越過了雪山南境,上一輪送出的信鳥應該早就派遣回來了才對。”麵具人不無擔心地說道。感覺到隨著自己的回答,兩個六星獵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莊暮的胸口沒來由地一悶:“你們不會是想說……我的信鳥被那些家夥攔截了吧?”
遙想到柏邶逃離前說過的那句“更直接的手段”,安菲尼斯心生警兆。傳說獵人自忖能在任何形式的攻擊下自保,但其它人就未必了:“可能更糟——見鬼,別管什麽古龍蹤跡了,快返程,雪林村的小鬼們可能有危險。”
…………
“絕大部分生物電對我都不起有作用,那一擊前輩其實不需要替我擋下來的。”晴兒嘟著嘴,邊走邊心疼地說道。
“不過是些皮外傷,沒什麽大不了的。”熊不二的獵裝半敞著,露出一條肌肉鼓脹的臂膀。獵人的手臂上舊傷烙下的疤痕蜿蜒猙獰,小臂向胸口處輻射出一條條淡黃色的焦痕還是新的,儼然是電擊所為:“我的塔盾從來是要出現在戰場上最危險的地方,漏過一次攻擊都算是失職。你是在質疑前輩的戰鬥嗎?嘶——”
行走之間,獵人臂上的傷口被牽動,焦痕處立時崩裂出幾道細小的血紋。小姑娘也跟著吸了一口氣,趕忙遞出一瓶回複劑來:“那個……不要緊吧?”
“睡上一覺,脫掉一層皸皮就沒問題了。”長槍手揉了揉左晴的腦袋。藥劑不能當水喝,這是安菲教官的主張。在傷勢不重,也不急著上場作戰的情況下,獵人更多的還是要依靠自愈能力來應付:“走快一些,大家還在等著我們——賈曉!”
靠近起降坪的村口,隊伍遠遠地就看見了忙碌中的村民們。賈曉和原住民們圍坐在一起,正指揮著村民肢解一頭體型稍大的牙獸種。數頭怪物屍首壘放在旁側,一時間血氣衝天,招來了不少蚊蠅,乍看上去像是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露天的粗處理工坊。
聽到同伴的呼喚,重劍獵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甩了甩滿是血跡的手:“喲,你們回來了。”
“前輩……你不是該在船艙裏養傷嗎?”二人靠近了些,晴兒瞪大眼睛問道。
“之前的戰鬥沒有傷到骨頭,隻是等著它消腫而已。倒是你們——”賈曉看著慘兮兮的熊不二道,“這副模樣,像是吃了點苦頭啊。戰鬥還吃得消嗎?”
“一頭電龍,索性沒生什麽枝節。雪山種離開了原生的環境,普遍比圖鑒上描述的要弱得多。”長槍獵人四下掃視了一番。空地上燃著篝火,遠處幾個村民正圍在一頭長相古怪的鳥龍種旁品頭論足,時不時地用刀鋒戳一戳它的爪牙,討論著要怎樣處理這頭從未見過的異獸,封塵的父親也在其中:“這裏又是怎麽回事?”
“獵團的大家都在戰鬥,在歸隊之前,我也想幫上些忙。”賈曉解釋道,“與其將屍骸浪費掉,還不如全部製成領地標記,也好順帶著回收一部分素材。”
熊不二仔細辨認了一番村民們收集來的獸屍,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地上都是小獵團前些日子討伐過的怪物,為了震懾的作用能夠長久保持下來,大都做過了簡單的防腐。
然而怪物的等階普遍不高,身上的產物也大都是些廢料,素材的價值不及運輸費用,甚至還比不過雪林村特產的山果和野味。見到賈曉臉上意味深長的表情,長槍獵人才了然——他實是在動員原住民們找些事情做。有新奇的事物擺在眼前,他們至少能稍稍忘掉懸在頭上的危機,不至於早早地產生恐慌。
想到這裏,熊不二不再多言,轉而道:“我們得趁早想些新的辦法來維持村子的防禦了,低階怪物血肉的震懾作用正在消退,村子周圍出現的掠食種有變得越來越強的跡象。”
以長槍手的戰鬥直覺,閉著眼睛都能觸摸到恐暴龍不斷接近的氣息:“我擔心的是今後的戰鬥。如果莊暮的船隊仍然沒有音訊,我就隻能向團長提議,想辦法自己組織撤離了——我不相信那家夥,兩位教官識人的本事沒有他們自己想象得那麽高明。”
“呃……我雖然沒有異議,不過這些話在心裏想想就好。”賈曉仰起頭,望著起降坪的方向道。遠獵號早已完成了降落,半山腰的空中卻又一次升起了信號彈的光芒。重劍獵人拉下千裏眼,鏡片之中黑色戰艦氣艙處的徽記閃著熒光,分明是莊暮的私徽,“奇怪,教官還在外麵探索,雪林村有我們值守,莊暮的船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趕回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