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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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數道信號彈的光芒,飛空艇的舷梯緩緩放下。氣艙側麵鐫著巨大而閃亮的萊恩也魯王室徽記,讓舷梯兩側行著軍禮的獵人們一陣目眩。還不等踏下最後一級台階,尤達便恍覺自己被丟進了一個炙熱的爐鼎之中。滾滾的熱意從地麵升騰上來,仿佛一頭舔舐鮮血的野獸,透過獵裝肆意吮吸著小王子身上的水分。若非經過下屬的提醒,年輕人在降落前特意換上了隔熱的具足,他甚至毫不懷疑自己會被當即燙傷腳麵,在一眾軍士麵前出糗。
“殿下!”中年男人站在隊首,辨認了一番踏出艙外的人影,才急匆匆地趕上前去。男人俯身恭敬地行了個禮,一身寬鬆的布衣被蔭濕了大片,汗巾也是濕噠噠的,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辛苦了。”尤達欠了欠身,緊接著問,“這片營地的主事者——”
“鄙人就是。”管事抬手朝起降坪外虛引,跟上小王子的步伐道。
“那正好,可兒還在船艙裏,她有點不舒服,大概是中暑了。我們還要在獵場上停留幾日,我不想讓她一直待在悶熱的飛艇裏。”
“公主也來了?”男人臉上的難色一閃即逝,“雖然不合規程……但公主身體欠佳的話,營地可以分派醫師全天陪護。”
“船上有王室的醫師,你們隻管提供些安靜的營房,讓她盡早安置下來就好。”尤達擺擺手,察覺到對方的情緒,他微微仰起頭,望著管事苦笑一聲道,“那孩子想去什麽地方,就連我也攔不住,如果會影響到營地的工作進程,我就在這裏提前告一聲歉好了。”
“殿下言重了——”管事深揖一記,朝身旁的隨行者低聲吩咐了幾句。他遙遙地做了個手勢,通往起降坪外的木柵吱呀一聲拉開,左右守衛的獵人齊刷刷地行了個軍禮:“房間早就準備妥當了,就在營區中心附近。接到信報後我們臨時加派了防衛的人手,殿下無需擔心安全問題。隻是……如您所見,整片獵場都是這個樣子,營地裏也不會比船上涼快太多。”
高大的翡翠之塔聳立在地平線處,陰沉的天空下,古塔的輪廓在兩人視野之中顯得有些模糊,這裏正是萊恩也魯境內的遺跡獵場。年輕的王子順著小徑向遠處眺去,半永久性的營區在眼前一覽無餘。營地依托從前的補給站擴建而成,超大型的運輸艇被林立的營帳和活動板房拱衛著,好似一個拔地而起的戰鬥堡壘。堡壘上改裝的痕跡明顯,無數黝黑的炮口隱藏在泛光的塔板後,像是在嚴密戒備著什麽。
“有多嚴重?”尤達的麵色一肅,沉聲問道。年輕王子的四周,獵場外圍的叢林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了,明明是國境內植被最繁茂的地界之一,此刻卻處處透著衰竭的氣息。道旁的古樹無一例外地顯露出病態的蔫黃色,分明是蒸騰過量的表現,天地間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火焰,時時刻刻燃燒著這片大地僅剩不多的生命力。
“發往王城的匯總報告增加到了兩天交付一次,卻還是趕不上惡化的速度。今早醒來的時候,如果不是還能看到翡翠之塔,我都會以為自己身在洛克拉克了——殿下跟我來。”
沒有和營中駐紮著的獵人們多做寒暄,尤達在管事的指引下,徑直來到了營地中心運輸艇的船頂。密林中沒有天然的製高點,獵人們隻好在氣艙頂上搭設了一個露天的瞭望台。站在遮陽棚下,年輕人的視野驟然變得寬廣起來。他的眉頭一蹙:“那些煙……”
“就是野火,殿下。”在尤達看不到的地方,中年男人微微撇了撇嘴。目力所及,翡翠之塔如同一個工坊遍地的特大城鎮,黑灰色的濃煙從遺跡各處彌漫開,將天空也染灰了一個色調。降落前尤達還以為是雨雲作祟,沒想到竟是遮天蔽日的火燼。
第一處起火點被觀測到之前,獵場上反常的高溫已經持續了超過一周。山火乘著南風從遺跡極深處蔓延開,發現的時候想要撲滅已是難上加難。之後的幾天內,遺跡各處警報頻出,多個互不相關的獵區先後出現火情,匆匆趕來的施救隊伍總算意識到這並不是某種偶然事件。
“最初的幾天內,營地的視界範圍裏火區就發現了十幾處,飛空艇帶回的目擊情報比這更多,每隔一段時間還會有新的險情出現……”
“附近的村鎮怎麽樣?營地的位置還安全嗎?”小王子緊張地問道。
“暫時無恙。”管事憂心忡忡地回答說,“獵人先祖保佑,雖然我們對更深處的災情毫無辦法,但最近的幾個起火點上的火勢已經初步控製下來了。不過一旦南風再起,隔離帶就要拓寬一倍才能穩定發揮作用。這還隻是理想情況——高溫若是持續下去,沒人敢保證新的火情不會直接出現在隔離帶以北。”
“況且殿下,真正的危險不止有火焰本身。”
受到災難的影響,獵場上再度形成了大範圍的獸潮,隊伍中超過一半的人手都在應付它們。最早的一批獸群被順利引導去了就近的安置區,不過安置區的承載能力也有極限。獵人們不得不獵殺了部分威脅較大的領主,即便如此,還是在獵場深處仿佛無窮無盡的怪物麵前捉襟見肘。
“就算附近的獵場還寬裕,營地也需要更多新血來確保疏導工作順利進行。逃亡中的怪物們攻擊性之高,連我也是平生僅見。委托死亡率居高不下,戰士們幾乎是在拿性命去填一個無底洞。我的案頭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陣亡報告,其中有不少還和殿下您的年紀相仿……”
“我不是孩子了,不需要對我動用這樣的感情牌。”尤達有些煩躁地打斷了男人的敘述。不知是環境使然還是心理作用,年輕人的鼻腔中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揮之不去:“你是這次委托的領隊不假,但陣亡的勇士們都是王室的屬下,受災難威脅的民眾也是我的同胞。我被派來評估下一批後援的規模,還能在報告上偷工減料不成?”
見年輕的王子板起了臉,管事支吾了半晌,不情不願地說道:“有邊境鎮的先例,我當然不會懷疑殿下對國民的熱忱……隻是信報上說王城要派人來實地探察,鄙人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是您。”
體會到對方的弦外之音,尤達不禁又氣又笑:“果然……有關皇室的謠言總是傳得格外地廣啊。”
小王子被雪藏的市井傳聞由來已久,或許遠在邊境鎮被毀的那夜就已經在醞釀之中了。最廣泛的版本中,尤達為了運送災民強行征調了大量的邊防飛艇,直接導致偷獵者的船隊長驅直入,在萊恩也魯境內猖狂了數日之久。時隔多年,斯卡萊特的船徽再度飄蕩在萊恩也魯的領空中,天知道又對王國的領土動了什麽手腳,追根溯源也是拜他所賜。經此一役,王室顏麵大損,羞怒之下勾銷了他在災難中的功績,取締了他絕大部分特權。個中是非在旁人眼裏尚無定論,但年輕人畢竟身份若此,隻靠一腔熱血造成的種種影響就足以成為民眾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鄙人……不敢臆測。”中年男人口中這麽說著,眼裏分明流轉著相反的意思。如今萊恩也魯境內異象頻出,有消息稱靈峰上那位也有醒轉的跡象,四境之內人手都在告急。尤達年歲尚淺,在王國和工會中並無實權,也沒有建立自己的部隊,隻憑一紙公文很難從王室申請到像樣的援助。事實上當小王子出現在起降坪上的一刻,自己就斷定遺跡獵場又一次被王室選擇性地放棄了。
望著領隊臉上愈發濃重的悲壯之意,年輕人無奈地一笑:“信不信由你,我從王城出發的同時,援兵就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你當然收不到通報,情報按照國際規程,被王國的工會總部率先截留了,晚些時候才能傳達下來。”
管事愣了一下,終於反應過殿下話中的意味,不敢相信地提高了聲調:“您的意思是……這次的援兵是斯卡萊特派來的?”
“那些謠傳中隻有一點是真的,想要聯係到國外的幫手,王室之中沒有誰比我更能勝任的了。”
“可是……”乍一聽到消息,短暫的喜悅過後,中年男人卻立時陷入了更深的憂慮之中,“上次的偷獵者事件才過去不久,這麽短的時間內被斯卡萊特兩度登門,這樣做真的合適嗎?”
尤達聞言老成地背過手,舉目眺向濃煙滾滾的獵場深處:“坦白地說,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全貌,不過我們恐怕處在一個大陸級別的災難中。現在的萊恩也魯已經不是計較國別之爭的時候了,王國的子民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才行。”他的話鋒一轉,“所以我這次來,還帶著另外一個委托,為工會收集災難相關的情報,了解這片獵場上真正發生了什麽。除了委托中期報告上記敘的內容之外,你們對這場火災還有多少了解?比如說它的原因——真正的原因。”
暫時打消了心中對增兵的疑慮,卻從王室成員的口中聽到了不得了的秘辛,讓中年領隊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竟在小王子的麵前失神了半晌。聽到尤達連聲呼喚,他終於告了聲歉:“獵人榮耀在上,報告裏沒有任何隱瞞。隊伍剛剛駐紮時也想過要追溯災難的源頭,然而出動獵船巡行了多次,卻仍是一無所獲。”
“我們的確有過一些猜測,真正的重災區在更南端,獵場的核心附近,但也隻是猜測而已,因為……那個原因,更深處的情報遲遲無從獲得,獵船至今也隻能覆蓋營地以南幾十公裏的範圍。”
塔頂事件的落幕恍如昨日,遺跡獵場還沒來得及撫平古龍隕落帶來的傷痕,就再次遭受了這樣的劫難。麒麟的遺骸對翡翠之塔的影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哪怕萊恩也魯有朝一日解除了古龍墓場的禁行令,短時間內也難有獵人願意冒著天災的詛咒踏足那片土地,情報收集工作進展緩慢也在情理之中。
“你是想說這場災難……和那頭隕落的古龍種有關嗎?”小王子扭頭問道。
“並不盡然,殿下。”管事搖頭道,麒麟的殞命是被眾多高階獵人和兩個國家的工會係統聯名確認過的,死掉的怪物沒辦法興風作浪,天災也不例外,“況且這類的異象不是那家夥的風格,我們的實地書士都給出了同樣的推斷。”
“我們的書士還有別的什麽推斷嗎?可以一道說來聽聽。”
中年管事略顯逾矩地打量著麵前這個後生的臉,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殿下,把這當成我的自言自語就好了。”
“從離開訓練營算起,我前後做了超過十年的獵人,傷退後又做了更久的集體委托的領隊。在萊恩也魯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經驗豐富的獵手隻憑嗅覺就能感知到獵場裏藏著何種危險。要我說,麒麟可能不是翡翠之塔唯一一頭古龍種,如今獵場深處沉睡著的不管是什麽,都比那頭雷獸活著的時候還要危險得多。殿下……殿下?你還好吧?”幾句話說出口,領隊才發現自己的語氣中分明帶著威嚇的意味。見尤達不再作聲,以為年輕人被自己的說辭嚇著了,他連忙出聲呼喚道。
“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那團煙霧從剛剛開始就變得越來越濃了?”小王子轉過頭來,臉色古怪地指向了視野深處某一縷黑煙。
年輕人手指的前方,一連串顏色各異的信號彈在濃煙附近點亮。看清了信號的排布,管事的臉色倏地陰下來:“殿下,抱歉要先失陪了。”
“剛剛信號是什麽意思?”
“當地的火勢失控了,我得馬上回指揮室去調度人手。”領隊攀在長梯的頂端,急急地回答道。
“那這些……也都是同樣的意思嗎?”尤達的視線從天邊掃過,眼中的驚異瞬間化成了惶恐。
被連日的火燼遮蔽的天穹之下,各色的信號彈仿佛春日裏競放的花朵,不分先後地從煙塵中升起。繁花錦簇的背後,獵場的更深處,某個沉睡許久的意誌慵懶地睜開了眼睛,目光略顯迷茫地朝北方投去。(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