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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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山坡一路跑出幾公裏,三人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山體的晃動。視野所及之處的地表已經徹底晶化,半透明的水晶砂隨著搖曳的地基跳躍不已,遠處時不時傳來一聲聲悶響,獵人們腳下便隨之一陣踉蹌。轟響聲如鼓點般頻繁,卻完全摸不出任何規律。地下仿佛關押著一個發了瘋的囚徒,正在猛烈地撞擊著牢籠一般。

    “那家夥大概在嚐試著飛起來,一時半會可能不會消停下去了。”羅平陽扶著手邊的一塊巨石停下腳步,麵色凝沉地回過頭去。

    嬰幼期雖然是每個怪物個體最脆弱的時候,但同樣是它們力量成長的高峰期之一,古龍種也不例外。意識從蛋殼中蘇醒的一刻起,它就無時無刻不在了解和熟悉自己的身體,學著思考、獵食和操縱與生俱來的天賦。在無人指導的前提下,這些雖然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卻也絕不會太久。如今的天災盡管一副跌跌撞撞的樣子,但每一秒在穩步地變強中。

    爬出天坑之前,老獵人瞥到了一眼古龍幼崽的樣貌。彼時的它翅膀還沒能完全展開,翼展就已經輕輕鬆鬆地超過了二十米,那副半透明的奇異軀體中蘊藏著無限的成長空間,若是放任下去,不知會發展成怎樣的龐然大物。

    “你的太古兵器呢?阿林又在什麽地方?”安菲尼斯頭也不回地問柏邶道,“最古者已經醒過來了,死神之眸有什麽把戲要展示給我們看的話,現在正是時候。”頭頂一塊青石被地震搖得鬆落下來,老艾露矮身躲過,口中還不忘譏諷著,“不會是你的同伴怕了眼下的陣仗,臨陣脫逃,唯獨把你一個人留在雪山裏了吧?”

    “想怎麽嘲笑都隨你。”白衣獵人的神色緊張,像是在思考著什麽,無暇應付來自獸人的唇槍舌劍,“我告訴過你們,想要獵殺一頭古龍種,尤其是最古者,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現在的它並不是完全蘇醒的狀態,一個還沒有徹底降生的天災,當然也沒辦法被真正殺死。”

    話音剛落,地麵又劇烈地晃蕩了一下。三人趕忙穩住腳步,老艾露哂笑道:“給它繼續下去,整座山頭就要被拆散了,你管這叫‘還沒出生’?依我看你不光是變瘋了,好像還傻掉了。”

    “發瘋的不是我——和古龍種相關的事,又有多少能用常理解釋的?”叛逃者反問道,“比起這些來,阿陽,你確定這條路沒有錯吧?我們已經走了這麽遠,可是連那頭藍龍的影子都沒摸到。”

    “我也隻是大致記得方向而已。”羅平陽沒好氣地回答說,“以那家夥龍眷級別的體質,就算是重傷之餘回光返照,一口氣飛出上百公裏都有可能。”

    “況且我們隻是暫時撤退,可沒說過一定要找到那頭怪物,至多就是碰碰運氣罷了——除非你能說出讓我信服的理由。”安菲尼斯接著說道,“別忘了你還是我們的階下之囚,就算方才幫了小羅一個忙,也還沒到獲得我們信任的程度。”

    “這不是開玩笑,小安菲!”叛逃者挺直身體,倏地貼近到獸人的身前,眼中卻突兀地出現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回旋鏢。見安菲尼斯的眼神陰寒,獵鏢的鋒刃殺機畢露地直指著自己的肋下,柏邶不得已接連後退了數步,咚地一聲靠倒在了背後的巨石上。

    老艾露見狀收斂了殺意,回旋鏢卻仍然警惕地握在手中:“再做出什麽奇怪的舉動,就不止是警告這麽簡單了。”

    “還真是不近人情啊……”柏邶搖頭苦笑道。叛逃者貼著巨石站起來,身體忽地向下一沉,腳下一個趔趄,不禁輕咦了一聲。巨石四周幾尺處的土地鬆軟異常,獵人的足跟陷進碎砂中寸許深,仍然沒有踩到實處的感覺:“阿陽,你看——”

    老獵人伸腿在沙地上探了探,和安菲尼斯對視了一眼,點頭道:“沙土被翻起過,這些石塊好像是新近才砸下來的。”

    六星艾露已經率先爬上了最近的青岩頂端,將周遭的環境一覽無餘。從地麵上看來毫無規律的冰鬥亂石陣,換個視角卻赫然呈現出異樣的排布。一塊塊青石從落點處拖出一道道長長的溝壑,溝壑紛紛指向幾百米外某個地點。青石盡管形狀大小皆異,頂端卻如開花般朝四麵八方傾斜著,儼然是劇烈的爆炸或撞擊過後留下的殘景。

    “看來,那頭藍龍大概是自己找上門了。”安菲尼斯喃喃地說道。

    …………

    “見鬼……怎麽是個人類!”

    半昏半醒之間,麥格尼尼隱約聽到了一道略覺耳熟的驚呼聲。隨著壓在身上的石塊被一一搬開,龍人的身體一輕,先前呼吸困難的感覺隨之消散。但這並沒有讓昏迷者的情況好轉起來,除了基本的循環係統還能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作之外,麥格尼尼身上哪怕最小的肌肉也陷入了僵滯之中。龍人喊不出聲,連眼皮和手指也無法移動一下,隻能任憑自己被兩人合力搬起,橫置在一塊平整的方形石台上。

    獵人們所在之處是一方深達數米的碗狀凹陷。撞擊發生前,此地本該是一片規模不小的石丘。岩石在劇烈的衝擊力下崩毀,隻剩下了亂石嶙峋的坑底,無數細小的石片呈放射狀散落在碗壁四周。三人循著先前的蹤跡找到這裏,順著深坑的邊緣一路滑下,是安菲尼斯第一個發現了石縫中埋藏著的人影。

    能夠以一擊之力給附近的地形帶來如許的變化,落體的重量至少也要以噸計數。然而四下都找不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隻有一名同類渾身精赤、姿態扭曲地趴在坑底,讓初見時的黑星雙子也是麵麵相覷。

    “小心……”羅平陽輕手輕腳地放下傷者的雙臂,清理起對方的身上粘著的沙礫和大大小小的碎石來。柏邶被拴在一塊石柱旁,此刻也盡量湊上前去,將背後的鉤索拉的筆直,緊張兮兮地問道:“還活著嗎?”

    “灌下了一劑秘藥,勉強吊住性命而已。”羅平陽抬了抬眼,手上的動作不停,麵容沉肅地說道。傷者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微弱,體溫已經低到了極限。如果不是附近的氣溫受到了古龍種的影響而異常升高,給一個不著寸縷的人類丟在冰天雪地之中,就算沒有其它傷勢,也絕對撐不到獵人趕來的一刻。

    “壓斷了幾塊骨頭,謝天謝地,胸腔還算完好。頭上……”安菲尼斯的肉掌在麵前軀體上摸索了一番,昏迷者的小腿歪向一邊,左臂也腫成了大蘿卜,他一把抹掉蒙在傷者麵部的沙土,一張熟悉的麵孔登時出現在眼前。毫無準備的老艾露呼吸一滯:“等等……我認得他,這個人是雪林村的村長!”

    “該死……這個時候平民不都該在救援飛艇上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羅平陽解下頸上的圍巾,將傷者口鼻處的泥沙清理幹淨。感覺到掌心傳來滑膩的觸感,傳說獵人將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搓動了幾下,登時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腥臭味:“這是……唾液嗎?他不會是被怪物吞下,才一路帶到了這裏吧?”

    “就算你們一直問個不停,他也不會馬上醒過來的。”白衣獵人目示著麥格尼尼略尖的耳廓,冷聲提醒道,“動作快些,這種狀態下,龍人的血脈也保不住他太久。”

    黑星雙子心念一動,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村長的腰間。昏迷者遍布全身的擦傷和斷裂的骨頭都並非致命,真正嚴重的傷勢正是來自肋下寸許處。那裏的血肉一片模糊,一顆拳頭大小的冰藍色水晶正嵌在當中。水晶的邊緣和傷者的軀體緊緊粘連著,異物周圍的皮肉鼓脹,早已充血化膿,幾近潰爛。

    “被那頭幼龍的吐息波及到了嗎?這就麻煩了……”羅平陽咽了一下口水,丟掉了濕噠噠的圍巾。老獵人看見過那光束是怎麽殺死恐暴龍的,這些水晶不是普通的異物,更像是寄生在傷者身上的活體,一旦發展壯大,不消多時就會侵占原本屬於重要髒腑的空間,奪去龍人僅剩不多的生命力。

    “切下來?”安菲尼斯試探著問道。

    “不行,”老獵人否決道,他朝異物處指了指,半透明的水晶下血管和髒腑都隱約可見,“晶化的部分封住了動脈,已經和皮肉融為了一體。強行割掉的話,這家夥就要變成人形噴泉了,我們沒可能在他失血過多之前縫好傷口的。”

    橫亙在側腹的晶化傷口仿佛一顆定時爆桶,無論拆除與否,都必定會引來一場災難。兩個強者有心呼喚救援,但一則以麥格尼尼如今的狀態,恐怕等不到莊暮的獵船上專業的艾露醫師,二則即便龍人能撐到那時,救援艾露也不見得有更好的方法。左右為難之際,羅平陽隻聽一聲清脆的崩響,不遠處的柏邶居然自行掙脫了拴在石柱上的鉤索:“該死……還在發什麽呆?這家夥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當然知道!”安菲尼斯瞳孔一縮,強硬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除非有龍人族的新鮮血液拿來渡讓,否則我們不管做什麽,都是在把他逼上死路。深山老林裏,我們怎麽找得到那種東西?”

    “用我的。”叛逃獵人把胸膛一挺。

    羅平陽心煩意亂地擺擺手,人命在前,老獵人甚至無心去處理脫困的柏邶:“就算你真的良心發現,人類的血液也不能用在這種場合上。”

    “我已經不是……”話才出口一半,白衣獵人就在沙地上恨恨地跺了一下腳。緊要關頭,想要在三言兩語間向兩個如今的敵人解釋“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麽”,並順利得到信任,無異於天方夜譚。叛逃者深吸了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現在的我至少已經不全是人類了,我身上流著龍族的血。”

    “我不需要你們來相信,隻要得到他的承認就夠了……喂,那邊的龍人!”無視了黑星雙子霎時間投來的複雜的眼神,柏邶自顧自地提高了音量,卻是朝著昏厥中的麥格尼尼喊道,“我知道你還醒著,也聽得到我的話。你唯一的生還機會就在我身上,想要活命的話,就做點什麽給這兩個家夥看!”

    “別說笑了——”羅平陽跨步伸手,高大的身軀攔在柏邶與傷者之間。話音未落,麥格尼尼癱軟多時的身軀突然有了反應。龍人的喉結微微一顫,頸跟處隨之現出幾道青筋,在兩個傳說獵人的注視中,腦袋赫然上下移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好似在點頭一般。

    “騙……騙人的吧?”老艾露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神驚疑不定地看向柏邶。後者仿佛早已料到了傷者的反應般,將手上的繩結朝兩人麵前一送,快速地說道:“切除和縫不可能一個人來完成,渡血隻能由我自己操作。我的背包裏備著救療工具……你們還在猶豫什麽?”

    麥格尼尼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柏邶則是黑星雙子手中唯一值得嚐試的手段。留給安菲尼斯決斷的時間隻有短短的瞬息,老艾露心思流轉,隻得一咬牙,示意身旁的羅平陽解去被囚者的束縛:“你這家夥,不會從一開始就預見到這種事了吧?”

    “就算是陷阱又如何?今天他若是死在這裏,這條性命還不是要算在你們的頭上?”柏邶活動了一番手腕,解開左臂上腕甲的束帶,當啷一聲扔在地上,露出一截略顯幹瘦的手臂。他伸手抹了一把方台的粘液,胡亂塗抹在腕間:“我們還算幸運,飛龍種的唾液隻要本身不含有劇毒,就一定是強力的消毒之物——把刀給我。”

    伸出去的手遲遲沒有得到回應,白衣獵人抬起頭,見安菲尼斯一隻手擎著剝皮小刀,就懸在離自己不足半尺的位置。叛逃者哼了一聲,劈手將其奪過:“見鬼……你們兩個到底想不想讓他活下來?”

    “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吧,”安菲尼斯將囊中的藥物和道具一樣樣掏出來,陳列在方台上,“你最好祈禱我們能趕在你的血流幹之前把他救活,畢竟隻靠償付一條性命,可遠遠抵不清你犯下的所有工會重罪。”(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