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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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安菲尼斯的雙手終於從麵前的血泊中提起來的時候,石台另一側的柏邶早已無法維持站立的姿勢了。叛逃者麵色蠟白,倚坐在石壁邊緣,有氣無力地為自己的手腕止著血。見老艾露注意到自己,白衣獵人慘兮兮地一笑:“說實話,我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想把我重新綁起來就趁現在吧,我不會反抗的。”

    “你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再持續阻塞手上的供血,那隻手就別想保住了。”安菲尼斯用多餘的繃帶擦拭著手臂上和身上的血水,從語氣中聽不出半點情緒,“等一切結束之後,我還需要它在認罪狀上簽字,你休想這麽輕鬆就糊弄過去。”

    “喂!那家夥能活下來好歹也是我們合力的結果。就算不放我離開,至少也不要擺出這樣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吧?”叛逃獵人肩膀一聳,無奈地說道。

    石質的方台已經被清理幹淨,躺在上麵的麥格尼尼穿著從羅平陽獵裝上拆下的內襯,胸腹處袒露著,露出裏麵層層疊疊仿佛太古幹屍般的包紮。他的右肋處的紗布略微塌癟下去,盡管氣若遊絲,傷情並未宣告脫離危險,卻總算沒有了繼續惡化下去的跡象。

    血水順著細沙的縫隙滲進地下,將地麵染成一片不規則的淺紅色區域,當中赫然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灰白色水晶,正是從傷者的身上割下來的。最初的幾秒鍾之內,異物表麵還粘連著大片屬於龍人的血肉,但在幾個呼吸間,水晶就像是驚覺失去了宿主,爭先恐後地將僅剩的肉紅色吞噬殆盡,連表麵流淌的血珠都沒有放過。

    如今的水晶團瑩光透亮,外表沒有沾著半點血汙,倒不如說粘在上麵的事物早已按照原來的形狀,盡皆同化成了性質不明的灰白色晶體。晶體上血肉的紋理、深埋在內的血管栩栩如生,連血液流過後餘下的痕漬都清晰可見,乍看上去像是某種雕刻精細而意義隱晦的貴族工藝品。若是沒有經曆方才的救療,任誰也無法想象,這顆精致的小玩意險些成為了奪去一條性命的罪魁禍首。

    “還是不敢相信……”望著沉睡中的龍人村長,安菲尼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荒誕之感。混血種的血脈中隻要有超過十六分之一屬於龍人族,血液就會和純血人類擁有迥然不同的性質。普通人的鮮血引渡進去,一時三刻就會在霸道的龍血麵前失去活力,變得既無助益也無毒性,隨即被軀體自動排出。眼看著柏邶的鮮血汩汩地流進麥格尼尼的體內,老艾露並沒有想到,如此亂來的搶救方式卻真的起了作用:“還在龍魘的時候,你可從來沒提過自己身上有龍人的血統。”

    “因為那個時候的我的確還沒有。”

    “骸龍?”老艾露心思流轉,想到一種可能。

    “花了幾年的時間,組織了大量的研究者,至今還是不了解那條大章魚對我做過什麽。”白衣獵人點點頭,算作承認了。他用牙齒協助著給紗布打上最後一個結,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現在我身上血液的特性,有九成九都和龍人完全一致。私下裏,我就當是骸龍為了差點殺掉我而做出的補償了。”

    “這不可能……”六星艾露托起下巴,連連搖頭道,“血脈是先天決定的,沒人能在出生之後主動改變它。”

    “你確定嗎?”柏邶活動了一番手腕,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獸人一眼,“你已經見過一次了吧?關於改變血脈的‘實驗’。說起來,那場事件的幸存者還被你的學生好好地收留在獵團裏了呢。”

    安菲尼斯一愣,隨即恍悟過來,他的瞳孔一縮,肉掌“砰”地一聲重重拍在石壁上:“你管那叫實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那場災難裏喪生嗎?”

    老艾露的眼神中殺意畢露,摘下背後的巨型回旋鏢,大踏步地朝柏邶走過去。見自己仿佛觸動了安菲尼斯的逆鱗,白衣獵人的心頭猛顫,下意識地往旁側縱身一躍,卻忘了自己還在處渡血過後的虛弱中。

    用力過度之下,叛逃者雙耳猛地一陣嗡鳴,眼前登時現出了點點金光,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他隻得抬起一隻手臂擋在身前,急促地喘息著道:“見鬼!安菲……那不是我!”

    遲遲沒有感覺到安菲尼斯的攻擊落到身上,柏邶才睜開眼睛,他坐直身體,加快語速解釋道:“埃蒙還在騎士團大牢裏,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當初死神之眸給埃蒙提供了材料和技術不假,但直到鬧劇發生之前,我們對他會拿來支持那樣的研究都毫不知情。”提及此事,柏邶也掩飾不住情緒的激憤,“阿陽看中了那個王立獵人的嚴謹和服從,卻沒想到他在人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大概是讀過了我被改寫過血脈的研究報告,便妄想著用太古的科技把它重現出來。但那些家夥們不明白,誰也沒辦法複製一個還不曾被理解的事物。王立獵團貪心不足,直到最後也隻得到了一份殘次品。藥劑的副作用比預計的藥效要嚴重得多,不但浪費了大量珍貴的材料,還險些壞了我們的大事。”

    六星艾露的腳步並未停下,回旋鏢也還握在手中:“那也不能成為你置身事外的說辭。”

    “我沒有這個意思,安菲。”柏邶仰麵躺下,抵抗著貧血下昏昏沉沉的症狀,壓低聲音道,“我聽說了隆姆前輩的遭遇。”

    “自龍魘的時代算起,前輩就是我所見過的最強大也最正直的獵人。他不該參與進那日的戰鬥中,也不該得到那樣的結局。”白衣獵人沉默了數息,而後緩緩說,“如果可能的話,再見到他的時候,替我轉達一句抱歉。”

    “需要說抱歉的對象不止有前輩一個。”安菲尼斯的臉出現在叛逃者的視野裏,遮住了小半片晴空,柏邶的指尖一溫,手心被老艾露塞進了一隻水壺和別的什麽東西,“前輩他還活著,這就是你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了——熱飲,幹糧,拿去暖暖身子,補充些體力。你要是也昏過去了,這裏可沒有第三個龍人。”

    “喂,我可是會逃掉的啊,這樣真的好嗎?”

    “不要以為這是給你的機會,我們不會蠢到放鬆警惕的。”聲音從白衣獵人的另一邊傳來,是歸來的羅平陽聽見了柏邶的威脅。老獵人放下懷抱著的幾方石板,拭幹了額頭上的汗,扭頭朝安菲尼斯道:“我找了一路也沒發現合適的木料,就敲了些石材回來,笨重了些,但大小還算合適——現在還不算晚吧?”

    六星艾露回到方台旁,輕輕捏了捏昏迷者的手指,又在他的臉上拍了拍,才回答道:“曼陀羅的效力就要過去了,再遲些時候的話,這家夥就算還在昏迷中,身體可能也經受不住第二次痛苦了。”

    龍人傷患和人類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醫者不但要和傷病抗爭,還要警惕古老獸人族本身強大的自愈能力。哪怕是尋常的傷筋斷骨,都需要在傷後數分鍾之內盡快處理完成,否則就可能自行發展,演變成麻煩得多的傷勢。

    在黑星雙子為吊住村長性命而努力的幾十分鍾裏,麥格尼尼折斷的一條腿已經有了愈合的跡象。然而從斷裂處新生的骨芽並沒有把腿骨拚接回正確的位置,反而從血肉中凸出森白的一截,險些撐開皮膚,讓好不容易被老艾露止住的血流又遭遇了一次崩發。兩個六星獵人不得已動手割掉了部分骨質,才撐到羅平陽尋來充作固定夾板的材料。

    “動作快些。”羅平陽匆匆道,老獵人對肢體的傷勢從來都格外敏感,“我不想讓他一覺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後半生隻能裝著義肢過活。”

    前時如此奇異而棘手的傷勢尚且難不倒六星獵人,尋常的骨折當然更不在話下。二人動起手來,麻利地擺正骨位,用甲板固定住。安菲尼斯手上不停,不動聲色地低聲問道:“怎麽拖了這麽久?回來的路上沒遇到什麽麻煩吧?”

    “求援信號已經發出去了,是打磨石材花了些時間。”六星獵人抿了抿嘴,“隻是不知道在這個距離上,能不能順利被小獵團和莊暮他們觀察到。我們不能增加些發信的頻率嗎?”

    “別忘了阿林他們的船也還遊蕩在雪山上。”老艾露搖搖搖頭。

    眾人所在之處是一片撞擊後留下的巨大殘跡,這在景色單調的雪線之上尤為明顯。除非能悉知死神之眸獵船的調度,保證避開對方的視線,否則黑星雙子每送出一發信號彈都要冒著招來敵人的風險。盡管出於謹慎,安菲尼斯已經囑咐同伴將發信的位置轉移到了幾公裏外,給自己等人留出了辨認敵友的空間,但在飛空艇上,這段距離也不過是望鏡的角度一個小小的偏移罷了。哪怕四人藏在撞痕下的陰影裏,隻要是略微有心的觀察員都能發現。

    羅平陽瞥了一眼角落中咀嚼著幹糧的柏邶:“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嗎?”

    “白臉和紅臉都唱過了一遍,我開始覺得他真的不知道了。”安菲尼斯歎聲道,“死神之眸的組織結構效仿獵人工會,不可能事事都由兩人合議。人手和獵船的安排是阿林擅長的事——就是在從前,你什麽時候見阿邶擔心過飛艇的航向?”

    感覺到手下的傷軀微微一顫,睡夢中的麥格尼尼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羅平陽趕緊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我們的藥劑有限,至少不能把他留在雪山上過夜。如果下一次信號還是喚不來他們的回應,恐怕就得賭上一把了。”

    “或者也可以換個角度。”柏邶在遠處招了招手,像是把兩人的低喃一字不差地聽了去,“我背包裏的信號彈差不多也該風幹了。用掉它的話,幾十分鍾之內就會有救援飛艇趕來。為了這次行動,阿林特意雇傭了一批專業的艾露醫師,你們要不要考慮一下?”

    進食和飲水當然沒辦法讓貧血者如此迅速地恢複體力,柏邶更像是在聽見了黑星雙子的窘境後突然來了精神。他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忙碌中的六星獵人:“你們放心,一旦回到了船上,我會不遺餘力地保全那邊的龍人的性命。至於你們兩個——畢竟你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從戒備森嚴的獵船上逃生了,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安菲尼斯自動過濾掉白衣獵人的諷刺,將村長處理過後的傷腿安置回原位。他瞄了一眼柏邶手臂上纏得厚厚的紗布,神情複雜地疑問道:“從剛剛開始我就很好奇,你是第一次見到麥格村長,為什麽會為了救下他做到這種地步?就算是良心發現,對他的安危的在意也未免太過頭了吧?”

    “噓——”叛逃者放下手中的熱飲,食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遙遙地朝三人來時的方向一指:“你們還聽得到嗎?”

    “什麽?”

    “那頭古龍弄出的聲響,已經消失很久了。”一經柏邶的提醒,黑星雙子才意識到周遭發生的變化。先前三人專注在手術中,竟是沒有人注意到古龍巢穴處的震動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龍崽大概已經暫時耗盡了力氣,我想這都是拜那邊的龍人所賜。他幫了我們一個天大的忙,流些龍血作為回報又有何難?”

    見兩個傳說獵人仍是一臉不解,叛逃者不禁哂笑道:“喔,原來過了這麽久,你們還沒有想通嗎?”他目示著不遠處隕坑的中心,“想想那家夥龍人的身份,想想我們是在哪裏發現他的,還有他身上的致命傷,我猜已經沒有其它解釋的方法了。除非你們真的相信那家夥被怪物吞進腹中,還能奇跡般地活到現在。”柏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這片獵場上出現的奇跡,有一個就夠了。”

    “你是說……”羅平陽和老艾露麵麵相覷。自發現麥格尼尼時起,兩個強者心中就各有猜度,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率先將如此魔幻的可能性公之於眾,眼下卻被柏邶一口道破。

    “作為阿林計劃的一部分,我早就知道龍人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參與到戰爭裏來,卻沒料到是這種驚世駭俗的方式。”白衣獵人打量著被包成粽子的傷者,連連嘖聲道,“你說,他的翅膀和尾巴都藏到什麽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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