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章 話已說到份上,該從就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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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今日,王德還能想起當初應募從軍之初,也隻不過是軍旅中常做哨探斥候的傔旗,論品級也隻是個不入流的軍士,連個低階武官都談不上,而要在軍中出人頭地,可非隻是悶頭肯賣命打仗便能得以晉升加官,或是因惡了上官,或是因被人虛報領功而不得升賞,枉受屈沉一直不得重用,甚至被無端追責治罪的將士也大有人在,這些事王德當然也很清楚。

    所以王德對於最初刻意提拔他委以重用,這才教他能夠得以迅速晉升的恩官姚古的提攜大恩一直都銘感五內。

    起初於河東路對抗金國大軍之時,奉軍令哨探偵察的王德與金軍斥候狹路相逢,斬殺得一員金軍頭目,本來這也算不得甚麽能立得升賞的大功,但王德也依然清楚的記得當年主帥姚古親自召見他詢問道:“你小子,倒也驍勇,如今金擄韃子猖獗,以為咱宋人軟弱可欺,也正須要你這等能蹈鋒飲血的好漢子殺陣上逞血勇豪氣,大煞韃虜銳氣!唯有趁著金虜軍馬立足未穩,我欲另委你重任,夜襲敵陣,你可還敢再去?”

    王德看著素來威嚴威厲肅穆的姚古麵帶笑意,望向自己時眼中也滿是勉勵之色,他當即咧嘴一笑,又朗聲說道:“姚帥鈞旨,自當遵從,何況俺又有何不敢!?”......

    此後,王德率十六銳騎直入被金軍占據的隆德府治,親自力斬數十人,震懾得其餘金軍將兵驚恐,無人再敢上前時再生擒城內金朝委任主官,再解送至姚古帳前交令,也教那金朝府官驚懼言道“我被擒時,止見一夜叉耳”...自此王德被人敬稱做王夜叉,也終於在諸部宋廷軍司當中聲名鵲起。

    隨後姚古也多曾對王德推心置腹的點撥囑咐,勸他不要自誤,用命為國征戰,再有他這個西軍中德高望重的宿將勳帥提攜舉薦,早晚也必然能立身揚名。然而王德雖然打出了名號,仍能在宋軍中晉職升遷,他最感激的恩官卻被朝廷罷黜剝奪世代將門的官身名祿,被迭配廣南,永無翻身之日......

    當年姚古固然沒有按小種相公帥令前去會師支援,也有罪責在身,但是老而彌堅的種師中卻是被朝廷催促責問,甚至要治責備他手握重兵卻逗留避戰的罪責這才被激得揮軍冒進,而不顧軍中參議力勸,而直撞入了金軍的埋伏圈中...恩官姚古倘若也貿然揮兵馳援,也有可能不必由蕭唐所部大軍接手,而救還小種相公,但更有可能連同自己所統領的大軍一並陷入險地,與種師中所部宋軍一並被金軍殲滅殆盡...究其根本,遠在後方的朝臣外行指揮內行,幹涉臨陣統軍的將帥用兵方略,這才是致使河東方麵宋軍全麵潰敗,反而教蕭唐以馳援太原為名揮軍大敗金國兵馬,趁機占據了大片疆土的最大因由。

    而恩官姚古又因麾下軍將三番兩次謊報軍情,用兵猶疑而被金軍各個擊破,致使種師中兵情險急,河東路疆土淪喪,他固然論罪當罰,但也絕不應該被朝廷打壓到那般慘境!

    很多事王德雖然心知肚明,可是他也隻能悶聲奉從上官鈞旨用命廝殺征戰。而朝廷賞罰不明也忒過分,如劉光世、張俊這些先後被轉遷調任至其帳前聽命的頂頭上司治軍都是甚麽做派,王德也盡是真真切切的瞧在眼裏,麵對蕭唐齊朝疲軟孬弱,非是不戰而逃便是潰退敗輸,若朝廷秉公降罪追責,他們比姚古更應被罷黜貶置,憑甚麽他們卻仍能享得高爵豐祿?有些話王德一直雖不便明言,但他也向來認為:甚麽劉光世、張俊之流,就憑他們治軍統兵的手段,給恩官姚古提鞋都不配!

    而蕭唐按姚平仲請求,早已暗中派人至嶺南廣州搭救得出的姚古返至齊朝治下經安頓調養,身子雖然還算健康,但畢年邁的姚古遭受沉重打擊而意氣消沉,轉投齊朝中興姚家將門的指望也都落在了他的養子姚平仲身上。隱居閑賦了一段時日,蕭唐卻又遣人前來相請,囑托他隨軍南往京畿路,而試圖招撫當年其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宋軍猛將王德,姚古也是欣然應允。

    如今當年的統軍主帥,與他格外賞識的低階稗官終於再得相會,姚古也是感慨良多,他喟歎一聲,感然說道:“王巡檢,這些年我也曾聽聞你頭角崢嶸、屢建功勳,到底不負當年我對你的一番栽培...雖然我與義子仲平轉投齊朝,可如今見你有如此建樹,也實感欣慰......”

    王德聞言立刻躬身施禮,說道:“若無當年恩官提攜,末將還不知還在軍中屈沉多少時日,這份恩情,至今也不曾忘卻...隻是恩官如今前來,想必是要遊說末將投從齊朝?”

    姚古倒也毫不掩飾,而當即頷首又道:“不錯,你雖為宋廷盡忠報國,但再是窮心竭力,數度與我朝大軍交鋒卻仍是未嚐勝果,這又是為何?蓋因宋朝識人不明,就算盡遣宿將猛士,然統軍主將多有怯弱畏戰、營私罔利之徒,致使致使部曲紀律廢弛、軍政不修,饒是你有心力戰,可其餘眾部軍馬畏敵怯戰,陣上無一毫實用,也教你獨木難支,難求一勝,而宋廷終有於大功於國的名將勳帥,卻易遭朝廷猜忌,反要受治罪打壓...時事如此,宋朝自是難免日暮途窮,而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豪,念及當年情分,我也實不願見你因不通時宜而枉送自家性命......”

    王德垂頭默然片刻,仍不由遲疑的說道:“恩官投齊的苦衷,末將心知肚明...如今苦言相勸,末將也知恁是好意......可畢竟是忠臣不事二主,末將既是大宋軍將,如今戰事不利,陷入齊軍之手,本須當自戕以全名節......恩官,末將不是非議你背宋投齊,雖然這些年無法在恁帳前聽命,轉投他處也曾慪了不少的鳥氣,但好歹末將食祿於國,朝廷尚不算虧了俺,末將又如何能昧忠心投從齊朝,而背反朝廷?”

    姚古聽罷搖了搖頭,又悵然說道:“我三原姚家為西軍將門,本來與種氏子弟各不相下,我又何嚐不想世世代代盡忠於宋廷?當初全因我統軍不力,而有辱家門先人,可太原戰事過後,朝廷又趁機罷黜教小種閑賦,如此也未嚐不是打算節製於西軍中根深蒂固,擁兵自雄的累代將門世家,降重罪趁勢拆散各西軍餘部,自此我姚家幾代為宋廷立下的汗馬功勞、世爵名祿盡已是煙消雲散...我姚家為宋朝累代功業,尚且落得如此下場。你說忠不違君,又焉知有朝一日宋廷不會猜忌於你?

    而你王德秉性,我又如何不知?若仍是心中猶疑,經我好生勸說,圍困此處的幾員統軍主將也已許下承諾,但凡你願不再頑抗,肯暫由我軍看束住,也不迫你立刻降從,仍是好生管待。畢竟你便是枉死於此,也無力再扭轉戰局,無論我朝與宋廷戰事如何結果,你就算仍不肯回心轉意,也仍有機緣重返宋朝,好歹日後還能有個指望...我也隻是勸你保全有用之身,大好男兒,性命又怎能恁般休了?”

    聽得自己素來敬服的恩官如此苦口相勸,王德當然也能聽得進去。他又呆立在當場良久,驀的似乎是手一滑,本來緊綽大斧也轟然墜落在地,然而王德仍是無動於衷,恭立束手,好像已是肯聽憑齊朝大軍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