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酒令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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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燈時分,西廳裏一個個的燈燭漸次亮起來,隔著蒙了雕繪花鳥鳴蟲的紗罩子,照的暄然如晝。
廳內一排胡楊木描彩漆的山水屏風拉過,隔開兩個世界:
屏風這邊,方仲永等一幹家丁仆從,可勁兒的將一盤盤切好的兔肉片,山雞片,魚片,時鮮蔬菜等等,投入麵前翻湧沸騰,如若雲霞的大鐵鍋子中,
待東西漸次煮好,再用酒、醬、椒、桂等粉麵淋上料汁子,而後承在一個個食盒和托盤內,捧到屏風那邊——歡樂和諧,正在詩酒任年華的柴、王兩家聚會桌上去。
沒錯,宋代,火鍋已然並不是什麽稀罕物,舌尖上的大宋,代表了我國勞動人民自古就是吃貨的光榮傳統。
方仲永自是忙乎的腳不沾地,並未注意到一雙真摯的眼睛,正在他身後,垂憐的注視著他。
前世的方仲永,在讀那篇《傷仲永》時,或許,並不曾足夠深沉的體會和感受到王荊公同誌,在寫這部作品時,內心對方仲永神童的深深惋惜和哀歎,那惋惜是妥妥不亞於外貌協會的寶玉,遇見秦鍾時那番惋惜傷情的。
此刻的王安石,一心竟都在為忙忙碌碌伺候自己這一桌酒菜的方仲永感歎:
這等無師自通,五歲能文的風流人物,奈何卻生在了世代農戶之家,雙親目不識丁,何有見識教養成才?
如是,隻富貴二字,就阻隔了人與人之間。我等官宦子弟,雖比他富貴,但多少綾錦紗羅,卻隻是裹了些枯株朽木;羊羔美酒,也不過填了些糞窟泥溝,又哪裏配使喚他?
但見方仲永正捧一件蓮蓋溫酒器過來伺候,王安石心生一計,就勢將那溫酒器接過。
而後,從溫酒器六曲形的雙層蓮花底子上,托起酒盅,徑自上前,又看向柴紹和自家父親王益,略略一禮道:“今日高朋滿座,珍饈滿懷,何不對酒當歌?”
說著,自己自斟自飲,又看向方仲永道:“久聽得家母說起,方家二郎,驚才絕豔,今日相見是緣,怎能不暢敘此情?不若請二郎入席,一觴一詠,以慰平生才好?”
一杯見底,杯盞又重新甩入溫酒器滋滋的清水中。
王安石一手拉了方仲永,一手則略略一揮,命家丁拿過一隻椅子來,不由分說,將方仲永一把按到椅子上,就要再敬他。
方仲永將王安石手中新拿的酒杯接過來,看一看王安石的雙目,巧笑撚起三根手指,舉托起酒杯:“小的謝王公子厚愛,自當先幹為敬。然而此酒名喚蓮台酒,自有一番名頭,飲有飲的講究,還請容小的稟明。”
聽他如此說,席間的柴王兩家人,目光都一並刷刷看向他。連曆史上以極端嚴肅君子,如若一個老夫子著稱的王安石長兄王安仁,都睜大了眼睛。
方仲永不急不緩,目光明澈的映著燭光,和滿座好吃的,聲音清爽甘甜,一字字灑脫響起:“蓮花撚杯,酒比花香,杯滿為禮,不溢為敬,見真摯,輕舉杯”說著,舉起酒杯,直舉到自己胸前,又向眾人禮了一禮,繼續道:
“先文後武,先裏後兵,謂之君子深入喉,將往往,赴悠悠”說著,將杯盞中酒一飲而盡。
好難喝,純度真和現代的茅台沒法比,方仲永內心長歎一聲,這一聲卻因著過分發自內心,直接歎到了眾人麵前。
迎著大家的目光,他意識到這個逼,看樣子要有始有終的裝到底了,於是歎氣過後,雙眉舒展,雙唇微翕,做出陶醉的樣子:
“酒氣奔騰若狂濤,席卷天下,一掃千秋解千愁,翻杯見底,擲杯有聲,此為丈夫也。”說著,將喝過的酒盞一翻,點滴不留,隨後重重擲在桌上,一時滿座無語。
柴紹此時也是不知所措,不知這小子又是在出什麽洋相,隻能結合周遭人的神情來判斷。
他先是看向兒子柴麟,不用說,柴麟自也是不知所雲的,隻是今兒個兒子的目光全然不對路,直勾勾盯著對麵的王子月傻笑,全然並不在狀況中一般。
柴紹略略搖頭,又順著看向王子月,王子月眉心若蹙,神態有些蘇子捧心,顧盼含情的。卻並不知是在對麵前的佳肴,還是在對什麽其他物事。
正當他要把目光轉向王家幾位貴客身上時,王安石卻帶頭啪啪鼓了掌。
王安仁也在一旁露出幾分讚賞之色,轉頭看向王益和柴麟,又看看方仲永道:“很有意思。依方兄所言,講究一番,倒是更有意趣。當年在西塘邊上,父親也曾說,對酒當歌,無歌詩無以樂,可見這講究二字,真真是最助酒興的。”
“大哥可是要賦詩?”王安道雙頰微紅,笑道。
“堂上杯盞交相,花間簾幕高張,與君一詠一飛觴,莫笑詩狂酒暢。楚天浮碧,江漢無極,南北英雄何在?斜陽裏,皆陳跡。”一直並不說話,乖巧的王子月,卻搶了頭籌,先占了一首。
“好!”方仲永幾杯下肚,又兼並不曾吃東西,略略有些微醺,本能的,就像前世彼此勸酒吹牛時一樣,張口就來:“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夠;感情鐵,喝出血。一兩二兩漱漱口,三兩四兩不算酒,五兩六兩扶牆走,七兩八兩還在吼。”
他徑自舉杯上前,向著王子月一禮,麵不改色心不跳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能喝多少喝多少,危難之中顯身手,妹妹替哥喝杯酒。”
“噗——”王子月直被這打油詩直白的流氓勁兒逗得噴飯。
旁邊站在王子月身側侍奉的硯儂,墨香兩人,再次用淩厲的眼神釘過來,如若要將方仲永釘化了一般。
王子月卻大大方方站起身來,接過方仲永手中酒杯,拿在手中轉了幾轉,忽的眨巴眨巴眼睛一笑,兩隻梨渦露出滿含頑皮的笑意:“這不難,但你可得做出好的來。”
聽得王子月這般說,好基友柴麟立刻為了“衣服”,全不顧“手足”的附和道:“月兒說得是,仲永,就以三國殺為題,來做一首,一會子得空,也讓王家兄妹一起玩玩那個。”
方仲永未及搭腔,卻聽得王安石舉杯而來,衣帶生風的先占一曲《滿江紅》道:
“跳出紅塵,全不問,是非榮辱。垂釣處,月明風細,水清山碧。談笑鴻儒應笑我,滄海一粟未為朝。
問有誰,特為上鉤來,劉文叔。貂蟬貴,無人續,金帶重,難拘束。
這白麻黃紙,豈曾經目。昨夜星辰昨夜風,斷行在己橫波賦。問高月,今古有誰同?”
“好。”方仲永再次二不兮兮的叫一聲好,接著,舉杯看向王安石,對酒當歌狀,吟出那首《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王安石聽完此詩,心道意境深遠,格律分明,切韻工整,且帶滄桑史歎。
不由拉著方仲永一同坐下,又道:“仲永兄此詩甚好,我有一位朋友,雖則素未謀麵,卻時常鴻雁往來,當年砸缸救人,也有神童之名,其詩文之間滄桑,與仲永兄不謀而合。改日必定引薦。”
方仲永一麵趕緊吃菜壓製酒意,一麵思忖,同齡人中,官宦人家,又能與王安石鴻雁往來,關鍵是,那個“砸缸救人”的典故太過呼之欲出,於是笑道:“可是西平府那邊的司馬光老兄?雖然不曾謀麵,卻聽聞其砸缸救人之故事,深覺佩服。”
王安石也連連點頭道:“正是此人。此人與我等同庚,但生在西北憂繞之境,個性淬煉自有不同。”
柴麟卻早已酒足飯飽,心心念念都是三國殺,於是直直插嘴道:“仲永,今兒來了貴客,我們可要拿出好東西招待才是。”
說著,一麵吩咐家丁下去製作一些柳絮糖拿上來佐餐,一麵迫不及待囑咐身旁丫頭道:“你去書房,將仲永的書箱子裏那打三國殺的卡牌拿來,今日我們一道玩玩那個,方才解悶,可不比那勞什子吟詩作對強上許多?”
說著,自顧自看向王子月那邊,一臉歡欣的樣子。
方仲永卻猶自遺憾,蘇東坡的《赤壁懷古》他已經準備的妥妥的了,方才用羅貫中的一首引個開頭,下來正要一展才華,碾壓三方呢,於是隻得有些悻悻,喃喃自語道: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鬢發如鬆,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卻不料因著喝了酒,這淺斟低唱的自語聲音略略有些大,周圍幾人也都清晰聽到,個中驚歎自不待言。而這般隨意的沉吟,越發更顯得方仲永低調含蓄有內涵。
……
是日玩到很晚,方仲永方才拖著疲乏的身子向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帶著朦朧的醉意,邊走邊哼著鳳凰傳奇的“茫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延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節奏,是最啊最搖擺,什麽樣的姿態才是最開懷……”
此刻方仲永的自我感覺,絕對是吟遊詩人一般。別看隻是一斤酒下肚,哼著流行歌曲,內心也是妥妥的舒坦啊舒坦。
迎著冬日裏泛著白光的朦朧月色,馬二丫的雙丫髻和二尺紮起來翻飛的紅頭繩散開,批一頭秀發,如若倩女幽魂之中的聶小倩一般,靜靜守在離方仲永身影不遠的地方,靜靜的看著他。
夜色靜默,月亮很大,很圓,圓圓的月亮映襯著方仲永的身影,顯現出一種遺世孤立的翩然。
當然,那一切隻是馬二丫的錯覺。
因為方仲永的內心,此時早已打上了柴家那口極好的涮肉鍋的主意,從第一眼看到那鍋,方仲永就由衷感到,這是天生為給我家旺財煮魚湯準備的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