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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徹底到來的時候,我跟江洛去城南的墓地看了柏林。 章節更新最快

    是的,我們很膽小,遲遲不敢麵對他。

    周末的早晨,爸媽一起出門遛狗,我跟江洛吃完早餐後無事可做,他靠在我肩上揉肚子,突然說:“哥,我們去看看柏林吧。”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湛藍,風和日麗,整個世界幹淨又漂亮。

    各自回房間換了衣服,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發現兩人竟默契地都穿了白色襯衫。

    大概,他和我一樣,覺得這一次跟柏林的見麵,意義非凡。

    城南的這個公墓,我很少會來。

    一開始就不太敢來這裏,因為一想到我弟弟死了,隻剩下這一座冰冷的墓碑可以看,就覺得心裏難受。

    後來,因為於心有愧吧,我愛上了他愛著的人。

    我仍是相信柏林愛著江洛的,隻是用錯了方法也走錯了道路。

    對於弟弟,我還是有些羞於麵對,就像是搶了他的寶貝一樣。

    一路上江洛也不怎麽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等夏至左右,我們再去一趟北極村吧。”我說道。

    “嗯?”他轉過來看我,呆呆的樣子可愛的很。

    “上次去跨年不是沒看到極光麽,當時那個導遊說夏至左右容易遇到。”我們到了公墓的停車場,停好車,一起向外麵的花店走去。

    “夏至是幾月份啊?”江洛悄悄地靠近我,走路時我們的手背會不小心碰在一起。

    我幹脆牽住他的手,想了想說:“六月下旬,那時候應該不忙。”

    “那好啊。”江洛反扣住我的手,另一隻手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我查一下日期,早點兒訂機票會便宜,叔叔阿姨要一起去嗎?”

    我笑著看他,湊到他耳邊說:“不帶他們,我們倆去度蜜月。”

    江洛縮了縮脖子,鬆開我的手跑進了花店。

    我們一人買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然後保持著半米的距離,走向了柏林。

    城南公墓四周都是綠植,大片大片的楊樹把墓碑圈在中心。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這裏的溫度要比市區低一些。

    我們走到柏林麵前,彎腰放下花。

    照片上的他笑著看我們,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他真年輕,真帥氣,這份年輕和帥氣將永遠保持著,等我跟江洛都老得不成樣子後再來看他,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模樣。

    我跟江洛都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較量到底誰先沉不住氣開口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靠近他,兩人的手臂輕輕貼在一起,因為袖子挽起而暴露於空氣中的小手臂微微觸碰。

    他抖了一下,我與他十指緊扣。

    “柏林。”我說,“我跟江洛在一起了。”

    我想象了一下柏林聽到這句話會是怎樣的表情,大概會憤怒地對我發脾氣。

    突然間,就好像柏林真的站在了我麵前一樣,我急著解釋道:“我很抱歉,但我們是真心相愛。”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些過分,我搶了他的愛人,又用這樣的話去傷害他。

    我用力地攥著江洛的手,就仿佛生怕他被人搶走。

    江洛開了口:“柏林,好久不見,我們很想你。”

    又是一陣沉默,有風吹過來,一隻蝴蝶落在了柏林的墓碑上麵。

    蝴蝶撲扇了兩下它淡黃色的翅膀,然後就停下了動作,像是在認真等我們繼續說下去。

    “其實早就應該來的。”我說,“但怕你不高興,於是拖到了現在。我知道你會生我的氣,我跟你道歉,以後我會好好照顧江洛,也會好好照顧爸媽。現在我們住在一起,房子是租的,但已經在留意房源了,想今年年底前買套房子,畢竟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那麽回事兒。”

    我很尷尬,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蝴蝶飛走了,大概是嫌我們的話題太過無聊。

    江洛接著說:“你剛走的時候,我真的有恨過你。”

    我看向他,他的臉被烈日灼得微紅,鼻尖滲出了汗珠。

    “一想到你在不停地拋下我,我就很痛苦。”他始終盯著柏林的墓碑,“但同時也還愛著你,每天都在想,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直到後來,柏川哥給了我答案。”

    我很訝異,因為我跟江洛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

    關於柏林,關於他跟柏林的這段悲劇感情,我們始終都是回避的。

    我們能一起麵對很多事,卻唯獨無法麵對這段過去。

    “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他有些哽咽,我想抬手去摟他的肩膀,可江洛始終不肯放開我的手,“如果當初我們也能像現在我跟柏川哥這樣的話,那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柏林,我們都太喜歡逃避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卻可恥地想,正因為他們的逃避,我才能在今天擁有了江洛。

    我不敢再看柏林的照片,剛剛那極度令人不齒的念想,我想,他一定聽得到。

    “你走了,不過我現在過得更好了。”江洛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還是要謝謝你的,你沒帶走我,反而把更好的人推到了我的麵前。”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隻能扭頭看向旁邊茂密的樹叢。

    我聽見江洛說:“我很愛柏川哥,很抱歉,我的救世主其實是他。”

    從城南的公墓出來,我們又去了城北的公墓。

    江洛說,他的媽媽葬在那裏。

    江洛經常來看他媽媽,之前我也曾偷偷跟著他來過一次,隻不過那時,我們還沒敢正視自己的心。

    照例下車後去買花,他買了一束康乃馨,我買了一束紅玫瑰。

    “你要送我媽這個?”江洛瞪圓了眼睛。

    我笑而不語,摟著他往外走。

    江洛跟他媽媽長得很像,那個年輕女人的黑白照片都透出一股靈氣來,眉眼清秀,姑射神人。

    “我媽去世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聲音裏帶著憂愁,“那時候我還不太懂情和愛,隻是覺得她為了我爸那樣的人遭受這樣的折磨很不值得,她精神出了狀況之後就很少會與我聊天了,直到去世後,收拾她的遺物的時候我才找到那本日記,是她徹底崩潰之前寫的。她怨恨自己有眼無珠,恨那個男人違背常倫……”

    說到這裏,他皺緊了眉,半晌才繼續說:“所以一開始,我對自己的性取向也是厭惡的,萬萬沒想到,我竟然遺傳到了那個男人的這一點。”

    我懂他的痛苦,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人生好像一定要經曆許許多多的關卡,過了一關,又是一關,有的人卡在了某一關卡再也沒法前進,有的人很幸運,被一路帶著,走向了康莊大道。”江洛深呼吸一下,然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轉過來笑著看我,“我就是幸運的那個,到現在,好像所有難捱的關卡都已經過去了,你會跟我一起好好往後走的,對吧?”

    他的信任令我喜不自勝,我轉過身去麵向他,然後慢慢單膝跪地,將那束玫瑰遞到他的麵前。

    他顯然沒有想到我會有如此舉動,又是一臉的目瞪口呆。

    “我在向你示愛。”我說這話的時候其實非常緊張,在公墓向所愛之人表達愛意,不知道我是不是獨一個。

    “為什麽啊……”他舌橋不下,接過那束花。

    “你說呢?”我還跪在那裏,仰頭看著他說,“你看看花裏有什麽。”

    他垂眼仔細尋找,在花瓣裏尋到了我藏起來的戒指。

    “雖然有些老套,但還是要意思一下的。”太陽曬得我有些睜不開眼,可我非常想看清江洛此刻的表情。

    他愣愣的,把花抱在懷裏,手上拿著我送的戒指。

    他轉過頭去對著墓碑的方向說:“媽媽,這個人是不是在跟我求婚?”

    夏日正午,曬得要人命。

    我在一大片墓碑中單膝跪地,看起來有些傻。

    李江洛先生自己戴好了戒指,然後抽出一枝花遞到了我的麵前:“我沒準備別的什麽,這個算是定情信物吧,我媽大概……她應該會同意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