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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是才入得朝真太虛天門中,但唐樓拜的乃是其開山祖師青真子,在輩分上不僅蓋過五個孩子,甚至連曾經同為道家中人的老鬼也隻有仰望的份兒。m.. 移動網

    於此,老鬼心中是頗有些不忿的,明明走之前還是他的忘年交,這一回來竟然就令他“高攀不起”了,真是哼哼了!

    不過,不忿歸不忿,他心中對唐樓的佩服卻是真心實意的。想起那慘死在修羅惡道手中的好友,朝真太虛天最後一任掌門,一時唏噓不已。好友一心想將朝真太虛天發揚光大,坐下弟子雖多,卻找不出驚才絕豔的一人,時常在他麵前感歎,有負於師祖。若是好友泉下有知,一朝覆沒的朝真太虛天,多年之後能夠納得這般有天資的弟子,將其絕學傳承,不知該有幾多欣慰。

    自五個孩子的身份被公開之後,老鬼便恢複了他們的記憶,並解了他們不再生長的桎梏,令其能夠如同常人一般長大、老去。

    引魂陣已設好,唐樓將五人分別安置在震、巽、坎、離、艮五個方位,待得引魂術起,持誦術法,鎮守五方。

    舉凡逆天之舉,無不驚動上天。

    術起,天變。

    不過轉瞬,萬裏晴空之上烏雲壓境,天昏地暗,好似入了夜。狂風驟起,折斷樹枝,卷起地麵上細碎的砂石,懸浮在半空之中,像砂霧籠罩在上空,入眼一片渾濁。

    謝成韞半眯起眼眸,看著陣中。

    陣中有一人,即使狂風呼嘯,依然立得筆挺,如同高山之巔的鬆柏。雙眸沉凝,神情冷竣,煙色紗袍在肆風中升騰、翻飛,單手抱訣,拂塵搭在臂上,薄唇輕輕翕合,口中念念有詞。像極了那清心寡欲、無悲無喜的得道仙人,望之遙不可及。

    他每念一句,天便陰沉一分,狂風便迅猛一分。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了謝初今,包括謝成韞。由於日日被浸泡在藥水之中,謝初今的身體沒有半分僵硬,柔軟程度與活人無異,因而才能被擺成盤腿的姿勢坐在陣中。在謝初今身下,是一圈晦澀難懂符文與符圖,將他圈在其中。

    天生異象,膽小之人或心中有鬼者紛紛緊閉門戶,藏於家中。心中忐忑,不住地在心裏禱告,祈求上天息怒或寬恕。也不知是否是禱告生了效,果真,少頃,異象頓消,天明風歇,砂霧退散,天穹重回萬裏晴好。

    引魂陣中,謝初今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空洞如死水。

    “初今哥哥!”夙遲爾驚喜地叫了一聲,歡快得如同一隻小鹿,撲了過去。

    “遲爾?”謝初今眨了眨空洞的雙眼,迷茫了一陣兒,兩汪死水漸漸有了波瀾,長久未曾開口之故,嗓音之中帶著些沙啞與不自然。不過,隻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這就是他的聲音無誤。

    這一聲,再尋常不過的“遲爾”出口,兩顆豆大的眼淚從夙遲爾的眼眶中滾落下來。

    “遲爾,別哭。”謝初今微一遲疑,訥訥道。

    “初今哥哥,你你你,你能看得見?!”夙遲爾一驚,後麵幾顆蓄勢待發的淚珠都忘了滾落下來,雙手緊緊握住謝初今的肩膀。

    謝初今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夙遲爾,“把你的爪子拿開,鐵鉗一樣,是想捏死小爺?”

    夙遲爾睜大了雙眼,一臉不敢置信,“初今哥哥,你有感覺?!”

    “廢話。”

    夙遲爾破涕為笑,一扭頭,看向謝成韞,激動得語無倫次,“謝姐姐,活的!活蹦亂跳的,還能看到,能感覺到,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謝初今沒好氣地在夙遲爾額頭上敲了一記爆栗,“什麽活蹦亂跳,當小爺是剛下鍋的魚麽!”

    夙遲爾摸摸頭,眼中帶淚,笑得嬌憨,“初今哥哥,你再敲我幾下,再敲敲我唄。”邊說,便把額頭又湊近了些。

    “你腦子被驢踢了?”謝初今莫名其妙。

    謝成韞默默地看著他倆,唇角緩緩揚起,笑意似漣漪,一圈一圈地在眸中漾了開來,明媚如春。

    唐樓凝視著謝成韞,直到她的臉上嶄露笑容,這段時日以來第一抹雲開雨霽的笑容,他才淡淡一笑,收回視線,雙眼眺望天邊。此刻的眾人,除了老鬼,都沉浸在謝初今回歸的喜悅裏,沒人注意到天邊那正卷土重來的滾滾烏雲。

    唐樓的目光再度回到謝成韞身上,戀戀不舍,怎樣都看不夠,恨不能膠著在她身上。

    謝初今的五感,除了嗅和味,應當都回來的差不多了。阿韞,道術洞中三十日,不分晝夜,隻為還你一個完好如初的謝初今,雖仍有遺憾,我盡力了。

    烏雲如浪潮,前一刻還遠在天邊,不過一眨眼,似攜著雷霆震怒,翻滾著、奔騰著,洶湧而至,蔽日遮天,像千軍萬馬,奔蹄揚鬃,向地麵壓來。

    忽然,一道閃電,如銀蛇般劃破黑如漆的帷幕,驚醒了眾人。緊接著,又是一道閃電,如同離弦的利箭,直直地射向陣中。

    餘光中,有什麽在下墜,緩緩倒了下去。謝成韞一偏頭,看到唐樓倒地。

    “震巽坎離艮,快給我封住!”

    老鬼大喝一聲,五個孩子迅速回歸五位。

    老鬼衝到唐樓身邊,掣手奪過他手中的拂塵,站定在主位,左手撚拂塵,右手撚神訣,重又操起了舊業,將他多年前在玄真太虛天所學傾盡全力地使了出來。不時瞥一眼倒在腳邊昏然不醒的人,在場眾人,隻有他才能看到,從唐樓身上那如細絲一般被一縷一縷抽離的魂魄。

    饒是他已有所準備,然老天爺要的東西,如何留得住!心有餘力不足……

    謝初今在夙遲爾的攙扶之下,已經站了起來,看到倒在陣中不起的唐樓,神情又變得茫然起來。他尚未從自己死而複生的震撼之中完全回過神,便被這接踵而至的變故弄得惶然無措。

    小白臉這是怎的了?下意識地看向謝成韞,心中越發茫然。小白臉都這樣了,她難道看不見?不是都為他哭過麽?不是喜歡他喜歡得要死?為何呆若木雞,無動於衷?哎,真是的,這麵無表情的模樣,連他都看不過去了。

    烏雲散去,閃電退卻,天光重開,萬縷陽光從天而降,照得人間生機勃勃。躺倒在引魂陣中的人,雙眸緊閉,薄唇緊抿,麵容煞白,死氣沉沉。

    老鬼重重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三魂七魄,隻剩下了一魂三魄,與死人也沒什麽分別了。謝初今沒成活死人,他自己倒成了名副其實的活死人,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連謝初今都拖著麻木的雙腿一瘸一拐地移了過去。

    謝成韞卻仿似入了定一般,隻是遠遠地看著唐樓,目光直勾勾,沒有絲毫反應。

    “老伯伯,樓哥哥這是怎麽了?”夙遲爾帶著哭腔的聲音問道。雖然她心裏想初今哥哥醒來都想得發瘋了,但是樓哥哥也不能有事啊。

    老鬼瞥了謝成韞一眼,這姑娘的心是石頭做的不成?即便是個陌生人,見此情形也得動容動容,怎會像她,麵無波瀾,過都不願過來?心裏頓時生出些憋悶,賭氣道:“哼,怎麽了?其實也沒甚麽,不過就是犯了回傻,為了成全某人,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你是說,樓哥哥他,他死了?”夙遲爾不敢相信。

    “被天譴過的人還能活?!跟死了也差不多了!”老鬼惡聲惡氣道。

    “老伯伯,你想想辦法,救救樓哥哥。”

    “哎,老頭子也沒轍啦……”

    “逆徒!!!”遠處傳來陸不降一聲怒吼,縱身一躍,幾個騰縱飛奔到了唐樓身邊,蹲下身,一把揪起唐樓的衣襟,怒氣衝衝,“逆徒,你給我起來!大逆不道,為了個女人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為師要重重罰你!快給我起來!”

    “陸城主!”老鬼喝道,“他都已經這樣了!”

    陸不降沒有理會他,卻鬆了手,將被他抓皺的衣襟撫平,哽咽著道:“為師將你養大,不容易……天墉城少城主,要甚麽樣的女人沒有?我怎麽就教出你這樣愚蠢的徒弟……”

    緊緊地將眼一閉,複又睜開,神色一肅,將唐樓抱了起來,沉聲道,“我的徒弟,我帶走了。”

    老鬼忙伸手拉住陸不降的衣袖,本想阻攔,看了一眼謝成韞,見她雙目放空,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全無知覺,漠不關心。老鬼的手便無力地垂了下來,人家是師徒,他憑什麽?他又該拿甚麽身份去阻攔?

    陸不降抱著唐樓,經過謝成韞身邊時,她的目光仍然直向前方,連頭都沒有回。傻小子,這就是你舍了性命也要去愛的女人,為師真是替你不值。

    陸不降的身影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視線中。

    謝成韞從唐樓倒地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一片茫亂,她就像是一個迷途的人,被困在他留下的謎題當中走不出來。

    是啊,兩個唐樓,一樣卻又不一樣,她愛的到底是哪一個?

    入定的人眸光動了動,從虛空中回過神,轉身一躍,騰空,翻到了陸不降身前站定。

    “陸城主,你不能帶他走。”

    陸不降冷笑一聲,“我不能帶他走?你憑什麽?”

    “他是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