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倒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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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清縣沸騰了,是的,又沸騰了。似乎打從某人忽然橫空出世後,這座原本安靜悠閑的小城,已經接二連三的被打破了寧靜,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這次的沸騰不為別的,乃是縣衙正式貼出告示,明告全縣百姓,確實有邪祟生事。縣令沈鬆沈大人號召全縣百信,自即日起,向全縣納捐。

    有力的出力,有錢的出錢。一文不嫌少,一金不嫌多。齊心合力拿邪祟,共建和平文明縣…….好吧,後麵一句沒有,但是意思就是那個意思。總之就一句話,你們想抓住那個邪祟,那就出錢吧!

    如今是大明中期,嚴格說起來,算是大明興盛的最後一段日子了。所以,老百姓雖然還有很大一部分掙紮在生存線上,但是比之其他時期,倒也還算富裕。

    尤其此事又事關自己生命安全,誰都不敢大意疏忽。於是,便在布告貼出去當日,便有無數百姓前去納捐。你一文我三文的,樸實的百姓們沒那麽多心思,他們擠出最後一個銅板認捐,隻想保住自己平和安定的生活而已。

    縣衙後堂,沈鬆麵上帶著幾分輕鬆,廻然不同先前的頹廢。何家果然不負自己期望,不但激著讓其他世家都認捐了一大筆財物,更是進一步提出了這麽一個倡議。這讓沈大人似乎已經看到了無盡的雪花銀滾滾而來,耳中似乎都能聽到銅錢相撞那美妙的音符了。

    這該死的武清縣,從自己上任以來就沒順心過,唯有今日,方才體悟到一個百裏侯的快感。

    一直持續受到無情打擊的沈大人,此刻深深的迷醉在這種快感之中,簡直有些不可自拔了。

    在這種飄飄然的感覺影響下,沈大人臨窗而站,任憑微風拂麵,隻覺花樹清香宜人,便是秋初之際,原本惱人的蟬鳴都如此悅耳了。

    廊下傳來匆匆的腳步聲響,聽著似是有人在小跑而來,卻又極力在壓抑著。

    沈鬆不由的微微一皺眉,微惱來人的不合時宜,打斷了自己此時難得的好心情。

    隻是待那人一露麵,他的埋怨便全都不翼而飛了。看著臉上略帶焦灼的老管事在麵前站定,便悠然一笑,輕聲道:“今日始知當日漢高祖之歎也!通叔,成了,全賴你的謀劃,本縣這裏記你一大功。”

    來人正是老管家。此刻聽了沈鬆一番話,老臉上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定定的看著他良久,才無力的一歎,搖頭道:“明府,何以鬧出諾大動靜?不智啊!”

    沈鬆的笑容就頓時一僵。不悅的看著老管事,心中不由有些惱火。自己如此稱呼他,可他竟然稱自己明府,竟連老爺都不稱了,這是什麽?是撇清嗎?

    不知進退的老奴,若不是看在你獻計的功勞上,便隻這一樁,就要將你打入冷房中去。又或者,莫不是想要以此為依仗,來向某討功要賞不成?

    還不智?哼!真是不知所謂!

    他惱火的想著,臉上的神色便愈發冷了下來。瞅著老管事半響,這才淡然道:“哦?這不是你所獻之計嗎?怎麽又不智了?”

    說著,自顧轉身從桌上端起一杯酒來,又在窗前站住,眼望外麵的景色,悠然小啜。

    老管事眼底有一抹極深的失望和悲哀閃過,沈鬆這個模樣等於明白宣示了對自己的不滿。他有心不再多管,但猶豫片刻,卻終是難以割舍。

    咬咬牙,沉聲道:“是,此計雖是老奴所獻,但老奴之意隻是對私下幾個世家而言,卻不是如今這般,麵對全縣百姓。這……這豈不是變相的搜刮民……”

    他剛說到這兒,便見沈鬆豁然變色,驀地轉過身來,兩眼中射出極森寒的光芒來,如同一隻擇人欲噬的野獸一般。

    “你的意思是,本縣是個酷吏!是個貪官!是在刮地皮!是在搜刮民脂民膏!”他的聲音越說越大,直到最後,儼然似在尖叫一般,臉色也變的潮紅可怕起來。

    老管家嚇了一跳,不由的後退一步,駭然的看著他。

    沈鬆卻猶自未覺,狠狠將手中杯子往地上一摔,啪的清脆響聲中,他有些神經質般的嘿嘿笑了起來。抬手戟指著老管家,怒罵道:“老殺才!你莫不是以為,憑借進言之功,便可在本縣麵前放肆了?你這是在譏諷本縣連你都不如嗎?來來來,那何妨你來坐一坐這個明府的位子,讓你來好好的愛民如子如何?!”

    最後一句,他已然是咆哮如雷,近乎竭嘶底裏的大喊了。老管事臉色蒼白,在他的一句句言語中步步後退,一顆心不由的徹底沉了下去。

    這個自己打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自己一直默默嗬護著的孩子,在一連串的打擊下,顯然早已經崩潰了。先前一直壓抑著,沒能表現出來。可如今卻在乍然一放鬆之後,再也不可抑製的全數爆發了。

    “老爺……”他顫抖著喊了一聲。

    “滾!你給我滾回老家去!本縣再也不想看到你!滾!給我滾!”沈鬆咆哮如雷,指著外麵大叫著,臉上有著某種不正常的潮紅。

    老管事蹬蹬蹬後退幾步,直到身子撞到廊柱上,這才無力的停了下來。兩眼呆呆的望著猶自來回走著的沈鬆,眼中失望和悲哀之色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半響,他終是無奈的歎口氣。慢慢站直身子,整理了下衣衫,衝著沈鬆深深一揖,苦澀道:“既然如此,老奴拜辭老爺。還望老爺一切珍重。”

    說罷,又再深深一揖,許久才緩緩起身,轉身向外蹣跚而去。隻是走出兩步後,也不回頭,又再低沉的道:“雖知道老爺不願聽,但是老奴還是要說,老爺要小心,一定要小心!老奴覺得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有人要害老爺,老爺一定要當心,一定要當心啊。”

    口中說著,腳下又再邁動,一步步向外,似乎每一步都如拖千斤,滿帶著說不出的悲哀和沉痛。

    沈鬆在後麵愣住,下意識的抬起手,想要喚住他,卻終是礙於麵子,那話便在喉嚨裏打個轉兒又咽了回去。

    直到老管事的背影走的不見了,這才頹然將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來。便在原地來回踱了幾圈兒,忽然恨聲道:“老殺才,便連你也譏笑我對不對?連你也看不起我是吧?說你兩句就一走了之,哼哼,走吧,盡管走吧,看你日後有後悔的一天!”

    他神經質般的嘟囔了一番,又再轉身另拿了一個杯子倒酒,就那麽一個人左一杯右一杯的喝了起來,直到不知何時大醉睡去方休。

    縣衙裏的這一幕無人知曉,隻是就在這一天之後,武清縣裏整個都顯得躁動起來。

    這種躁動固然來自於此次的納捐和邪祟,但有心人卻發現,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另一種東西在醞釀著……

    有孩童在傳唱著一首古怪的童謠:猢猻兒,府中居,不愛吃素愛吃肉;水中木,浪中蕩,大風起兮無歸處。

    這童謠出現的突兀,誰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的,也沒人知道唱的究竟是什麽意思。不過隻是個童謠而已,小孩子的把戲,又有誰會去真的關心?

    不過倒是墨韻書坊最近的報紙推出了新內容,是一種連載體。每日裏講述一段小故事,有著連續性,很是吸引了一些人的興趣。

    在這個人心惶惶的時刻,每天能讀到這麽一段有趣的故事,也算是一種宣泄。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福爾摩斯的人破案的事兒。福爾摩斯是個大偵探,嗯,偵探就是捕頭的意思。這位福爾摩斯破案很厲害,任何別人破不了的案子,到了他手裏,他都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然後順藤摸瓜,抽絲剝繭的最終將壞人抓到。

    這次的福爾摩斯又碰到了一件案子,說是某個莊園發生了一件詭異的案子,那裏出現了一隻魔物,總是襲擊住在那個莊園的人。以至於最後,那個莊園的主人死後,繼承人都不敢去繼承這筆遺產了。無奈下,隻得請出了福爾摩斯,期望他能幫助自己。

    如果這個故事落在後世人的眼中,而又恰好讀過那本經典的《福爾摩斯探案集》的話,那麽他一定會知道,這個故事原本的名字——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這個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講述的,就是一個陰謀家豢養了一隻凶惡的大狗,然後利用某些特殊的手段,將狗化妝成能在黑夜中閃爍著磷光的怪物,然後害人性命,造成恐慌,以便謀奪那莊園的財產。

    很奇詭、很恐怖的一個故事,但其中環環相扣,讓人讀來不忍釋卷,總是期待著下一刻的情結,總是忍不住的猜測著各種可能。

    對於這個故事,許多人大抵隻是在看熱鬧,議論著某某人物的劇情,或讚歎或悲哀著其中的喜怒哀樂。

    但是在極少數的有心人眼裏,卻引發了思索。眼下武清城中發生的事兒,和這個故事中的某些東西何其相似?那麽,是不是這則故事在隱喻著什麽呢?

    東廠檔頭王義,此刻便在用手指輕輕點擊著桌上的這張報紙,臉上若有所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