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五十八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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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章霂、章霂夫婦原邀林如海父女到自家用晚飯,隻是才到街口,就有林家的管事申憑報說家中有客相候,請林如海速歸。這邊林黛玉也向陳氏告了罪。林如海又叫章回一並相陪。於是兩家作別,各自回府。
    林如海等既到家,至正廳上,見著來客,倒是吃了一驚:來的不是別人,一個是內侍省監嶽風,另一個是少監花頌。林如海忙與見禮。兩個笑著見過,嶽風就傳口諭,著林如海即刻進宮見駕。林如海領了旨,立往更衣易服。這邊廳上章回代為款待,因與花頌相熟,不免打探一句。花頌笑道:“知道林大人今日要往嶽家去的。況我兩個不過稍坐了一刻,不妨事。”
    章回心中就多少有數,笑道:“眼看著天上都是鉛灰顏色的厚雲,風也緊,隻怕一會子還要下雪。兩位大人稍坐一坐,吃一口酒暖暖身子。”轉身出去吩咐了,才又進來陪著說話。
    不一會兒,林如海穿著好了出來,林府下人也送了溫熱的酒來。三個都吃了。將行,章回又送上三件猩猩氈鬥篷,並三個紫貂的手籠。林如海轉向嶽風、花頌笑道:“家常避雪的褂子,姑且擋一擋風,莫要嫌棄。”那兩個都笑著接了。
    穿戴整齊,各自上馬。路上果然就落下雪珠兒來。章回與林如海的長隨伍垣帶著幾個人一起送到宮門外。嶽風籠了鬥篷,向章回道:“留兩個人候著就夠。那邊有官中的屋舍,饒費兩個茶水錢罷了。”
    章回忙應謝了,立刻吩咐隨人過去。旁邊花頌看他自家不忙動作,笑道:“小章相公家去吧。天冷又下雪,你明春就要應試的,這會子可受寒不得。”
    章回就一愣,再看林如海也在後麵微微頷首,於是躬身行了禮,誠誠懇懇道:“多謝大人指點。”目送他一行人進得宮去,又跟伍垣說了幾句話,這才回林府去了。
    既到府中,章回向這邊管事的伍生、林柄、申憑幾個告訴了林如海進宮情形,道:“也不知道家來是怎麽個時辰點兒。今晚大家多出一點力,用心伺候吧。”又叫廚房的管事媳婦來——即是王書家的,姓魚,乃是林黛玉之r母王嬤嬤的弟婦,因黛玉喜歡她做的菜肴,此番上京,林如海特意吩咐也帶她上來,並用她總掌廚房。章回等她過來,說道:“老爺家來大概會晚,今天廚房爐灶暫不熄火,還要你一總照看。”又吩咐做一道粥、一道帶湯麵食。又問:“姑娘那邊傳過晚飯了?”
    王書家的回說沒有。又想了一想,說:“大姑娘讓青禾傳話來說,因晝飯和點心吃的比平常多一些,此時並不覺著餓,讓隻拿兩樣點心備饑就罷。”
    章回道:“我過去看看。嬸子你先把粥食之類預備好。”王書家的應了,下去準備不提。
    章回就往林黛玉的院子去。卻說林家祖上爵襲列侯,這處家宅原是明帝時賜下,建成也近百年。當年林如海科舉探花之後,從裏至外整頓大修過一次,把花園子擴大了許多,又就近引來活水,做成半島之形,將宅子東路靠後的三分之一抱在其中。後林如海出任揚州,京中家宅十年空置。此番攜女回京,林如海提前半年就使人過來整修房舍、布置院落。將活水半環的這片做一整個單獨院落,多補假山湖石、古樹名花,又在牆前院後種了許多翠竹、芭蕉,石子路徑兩側等空餘處皆以蘭草綴滿;院中房舍也一改京中慣有的規整寬大式樣,小小巧巧的三間正房、兩間退步,倒又配了一間依山暖塢、一間臨水香榭、一間乘風涼亭——這便是林黛玉所居的正院了。隻是因林如海一貫疼愛女兒,黛玉的院子必定要她親自命名題寫,他一家子又才回京,故而此刻院門上匾額猶空。
    章回行到院門前,門上早有兩個婆子招呼:“表少爺來了。”一麵趕著傳話,一麵往裏麵讓:“快進到門裏來。外麵雪大,瞧這兩句話工夫,身上就落一層了。”卻守著規矩並不上前殷勤拍打。章回笑笑點頭,就往裏麵去。
    沿著石子漫的路到正屋,早有青禾、青苗打了簾子讓進去,並笑著問好。裏麵林黛玉也迎上來,看章回身上罩的大褂子,不禁愣一下,問:“外麵下雪了麽?”
    章回笑道:“下了大半個時辰了。妹妹竟不知道。”脫了褂子,順勢交給紫鵑收在旁邊,說:“聽說妹妹不肯吃飯,還當飽餐了外頭雪景,看來並不是。妹妹身上可安?還是今兒一天勞碌了,有哪裏覺著不合適的?”
    章回一麵說,一麵就細看黛玉形容。這一看卻不對:雖是帶著笑的,容色卻有些慘淡,眼角處隱約還有淚痕未淨;見自己注目於她,慌忙躲閃,卻不是平素那種少女害羞嬌怯,更多驚惶失措,竟有幾分心虛愧疚的味道。章回心裏就咯噔一下,料想必有緣故。此時黛玉躲閃了開去,他不便盯住不放,就看向屋裏別的丫鬟,心想多少能看出些端倪。不料眼睛一轉,就看到案上燈燭煌煌,紙筆鋪張,硯中一汪濃墨未幹,又有一張字紙擱在案上,看形製像是詩。章回不免舒一口氣,笑道:“原來妹妹是專心用功,怪道不叫傳飯。”一邊說,一邊走過去就將那詩拿起來。
    那書案原在窗下,尚有幾步距離。章回心無旁騖雜念,走過去拿詩,卻沒看到林黛玉在後麵晃了晃身,挪了挪步。然而黛玉到底沒有真個兒阻攔,章回就無知覺地走到案前,將那一張紙拿起來,看上麵寫的是: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閑拋卻為誰?
    尺幅鮫綃徒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章回一見,頓時吃了一驚,旋即看到案上一卷《樂府雜稿》下麵壓著一方織物,雖疊了幾疊,依稀看得出是塊手帕,半新不舊、用過了的模樣。章回呆在當地,一時無聲。半晌,方勉強笑道:“是我唐突了。妹妹……”一語未畢,已經不知道話該如何接續。黛玉也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章回跟她四目對視,又呆了幾息工夫,方猛地驚覺,手被火炭團兒燙到似的將詩稿往案子上一撂,快步走開兩步,又一下子站住,扭了頭,也不望黛玉,嘴裏隻說:“妹妹……林姑娘,還當注重保養……我讓人送粥湯來,多少吃點,要真不想吃就算了……我隻是來告訴一聲,伯伯家來隻怕會晚些……”
    林黛玉聽他顛三倒四,忍不住叫一聲:“表哥!”章回聽到這一句,全身一跳,嘴裏飛快一句“我去廚房看看”,拔起腳來就往外麵走去。紫鵑慌得喊:“表少爺褂子——”
    就聽院裏“噗呲”的一聲,接著就是“咕咚”一下有人摔倒。一時院子裏丫鬟婆子、退步間裏小廝一起嚷嚷“表少爺滑跤了!”“少爺可跌著了?”黛玉嚇得直撲到門口,卻見章回一咕嚕爬起來,也不及拍身上的雪,腳不點地就往外麵跑去。兩個小廝也飛奔著追出去。
    這邊紫鵑就抱著章回的褂子過來,問:“姑娘,這可怎麽——”一語未畢,林黛玉忙道:“紫鵑,你快將衣服送去,看看表哥怎樣,可跌到了!”隨即又叫:“等下子,青禾拿傘,紫鵑給我拿褂子來。”
    黛玉的r母王嬤嬤眼見這亂的不像,忙走上來道:“天寒地凍,又下雪,姑娘過去慢,若受了冷氣鬧病,老爺和表少爺該怎麽樣?姑娘安坐著不動,紫鵑也在這邊照應,我這就往前邊走一趟——好賴多住過幾年,不拘哪裏也都還熟悉些。”不由分說就推著黛玉回了屋子,又給紫鵑、青禾、青苗等使眼色。那幾個看到,一起上來圍著黛玉。王嬤嬤這才快步走出院子去。
    卻說黛玉見r母主張行事,心下似稍安定,呆呆地讓紫鵑、青禾等牽著往門裏走,又拉到凳子上坐了。然而略一偏頭,就看到案上詩稿,心頭一觸,頓時如落熱湯騰沸、滾油煎熬,轉瞬就痛得木了,也不知道眼淚如開河了一樣汪洋直淌下來。嚇得紫鵑和青禾魂飛魄散,一個摟住了黛玉,隻喊“姑娘回神”,一個飛奔出去,尋年紀老道的嬤嬤們過來幫忙。一時倒有六七個丫鬟加四五個嬤嬤圍著,問的也有,喊的也有,倒水的也有,端茶的也有,遞手巾的也有,擦眼睛的也有,團團亂轉,忙得鬧市一般。
    林黛玉眼看著眾人忙亂,也聽得見眾人說話,隻是心痛、發木,明明知道自己身上並無他礙,恍恍惚惚身子卻似不再是自己的,覺察不著手腳四肢,就連張一張口似也不能做到。她倒也不多害怕,心裏想:如今這麽著,倒還是死了的好。
    原來這日林黛玉在賈府探看寶玉,知道了寶玉病從何起,心裏就十分不好受:她因無親兄弟姊妹,又自小在榮國府長大,早就把這邊的表兄弟姊妹視作了親生。而榮府這一眾兄弟姊妹當中,又獨有一個寶玉與自己最親密要好,一桌吃飯、一屋睡覺,起坐行止,幾乎罕有不在一處的。自己因是客居,加上天生心細敏感,每每就有不合心、不順意、糾結煩惱之事,這裏頭十次倒有八次都是寶玉頭一個發現,不是耐心開解就是小意勸慰,或者c科打諢,岔開那些憂愁不悅去。自己在榮府過得自在順心,第一個自然是外祖母史太君之功,再往下數就該是寶玉了。寶玉待自己好,自己素知,自己待寶玉,自也是掏心相待,雖常當麵使氣歪派他,不過一時半時,過後就罷;凡有真正切近相關,從沒有不跟寶玉站在一邊,不替寶玉著想說話的。寶玉若有什麽苦楚病痛,自己掛念傷心,不能安枕;他得了好處誇讚,自己與有榮焉,倒往往比他自家還要高興。隻是自己原本以為,天下要好的兄弟姊妹皆當如此,自己與寶玉雖姑表之親,也不過比尋常更多一分投緣而已。故而今天不見寶玉,就覺異樣,聽聞急病,愈發擔憂,看到形容,頓時鼻酸眼澀,忍不住心痛淚流。
    孰料寶玉一句“為林妹妹病了”,似天外飛來,又似晴天霹靂,剝去那些兄弟姊妹之說,直指男女戀慕。寶玉之情,竟至於病,讓人如何不驚其深,感其誠?然而在黛玉自己,雖感其深情,卻全無歡喜之意:非止為事出意料,驚嚇甚於其他;亦不止為婚約已定,情思早係於人;實是兄妹之情彌厚,試想其他,則心平如止水,無動於衷,更沒有一絲半點兩情相悅、彼此契合的欣然。彼之多情深情,越發襯得己之薄情無情,想想這許多年寶玉掏心掏肺的赤誠相待,如何教黛玉不憤恨自己的冷漠,不怨怪自己的無以報答?又想到近來自己看過的那些戲曲本子,原來世間真有“無情女子多情漢”,且比之戲文敷衍,自己所思所謂或者更甚——想到自家麵目竟如此可憎,令自己也生出滿心的厭棄,豈不又是十足可悲?
    黛玉這裏愁腸百結、自怨自艾。然而在賈府之時,賈母、陳氏,兩家的舅母嬸母,姑嫂姊妹俱在,又個個對自己十分在意關懷,她不願使親長擔憂,更怕這等私密之事惹了兩家不快,於是隻得強打精神,如常說笑玩耍,盡力但求遮掩過去。及出賈府,馬車中隻有自己一人,如何不坐困愁煩,滿心煎熬?再至於自家自院,左右都是親近可信之人,如何不私心放縱,催損肝腸?青禾、青苗等不知底細,好言勸慰,卻說不到關鍵症結;紫鵑伴隨一天,知曉心事並不多勸,卻在拿帕子給自己拭淚的時候,偏偏又拿出一塊家常用的舊帕子來!——黛玉如何不認得這是當初寶玉所贈之物?因自己平日易哭,別人都勸不要哭,唯獨寶玉說“把那煩惱憂心的事情,隨眼淚一齊流盡罷了,隻千萬不要存在心裏”,那次在外麵得了幾方上好的帕子,特地留下,也不遣人代送,親自捧著到自己跟前來。睹物思人,黛玉看到這方舊帕,千思萬緒,一起湧上心頭,直堵得滿腔滿口皆是悲愁忿懣,終究凝結成文字、噴薄出筆端,心血眼淚,合墨化作這二十八個字——
    然而誰又能想到,隻因自己心情激蕩,詩稿未及收起,就落到了章回手裏眼中!當時章回進來,本來也無旁意,但未來夫婿當麵溫言好語,再想到寶玉之情,多少不免愧疚心虛。但便是這一瞬思緒,引來軒然大事。見那雙眼一貫溫柔體貼、憐愛珍重,使人望之如沐春風,忽然就如被秋風橫掃,凋零冷落,黯淡不見活氣,頓時叫林黛玉一顆心似被人緊緊攥到手裏,又像是眼睜睜看著羊脂玉碎、菱花鏡殘,其悲傷痛惜更加難當。雖然明知道章回乃是誤會,誠懇解釋揭開便可,但隻看他這一刻如遭雷擊、淒楚絕望,自己竟再不知當說些什麽話來。
    及至章回避走,院子裏滑倒一跤,黛玉這才如夢初醒,一心係著章回摔著沒有、傷痛如何,隻要立時趕去查看。而後被眾人好一通勸說,王嬤嬤自告奮勇代為前去,丫鬟們拉扯回屋內坐著,林黛玉這時方恍然驚覺——這般凡事不顧,是為鍾情;對方之痛如在己身,而哀憐痛惜更甚於己身,是為兩人心思已然合如一人。
    然而既有此番知覺,又看到寶玉所贈舊帕,一時心酸心痛更劇:自己固然明白了自己心思,章回這邊卻將將誤會了自己心思;自己固然讓寶玉自家珍重,章回這邊卻也拉開了兩個人之間距離。待要用言語解釋,事涉兒女密意私情,越描越是可疑;待要清者自清,不加言辭辯解,又是生埋下一重事故芥蒂,就算是兩家婚姻早定,又如何能指望今後相知默契?如此兩難,她就再聰明伶俐,一時也想不出周全之法。更何況越往深想,越覺無望;待要索性不管不顧,先蒙頭大哭一場,才猛然發覺身不能動,眼澀淚幹——至此,黛玉倒不怕了:如此境地,倒不如一死,凡事了結幹淨。
    黛玉滿腦子兀自胡思亂想,外麵卻是一陣人聲腳步,轉眼就見章回撞開簾子闖將進來。頭臉衣服上滿掛著雪沫,被這屋裏的暖氣一熏,瞬間就化作水汪恣下來,把頭發、麵孔並衣服肩背前襟都濕透了。章回也不管它,直直到林黛玉跟前,“撲通”一聲,兩個膝蓋就跪落在地下了,口裏說:“是我錯了!妹妹隻管責罰!”
    嚇得林黛玉頓時失色,周圍的人更是神魂都飛遠了。唯有王嬤嬤,落後章回一步,才進屋,見此情形,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門口兩個人一把扭拽到門外去了,然後又將丫鬟、嬤嬤們一通轟趕,屋裏隻留黛玉、章回兩個。章回又向前膝行一步,道:“是我錯了!我原不該想錯的,更不該轉頭就跑,撂下妹妹一個人。”
    林黛玉猛地吸一口氣,隻覺忽地神魂歸竅,眼耳口舌、手足四肢皆恢複了知覺,眨一眨眼,就有眼淚直淌而下,口中哽咽:“哥哥起來說話。”
    章回依言起來,眼睛往旁邊案上一瞅,隨手抓過一節一尺來長的竹青鎮紙,遞給黛玉,又把手心翻開伸在黛玉麵前,說道:“妹妹的心思,別人不知道,我怎麽能不知道?那些別的人怎樣,與妹妹何幹?我胡思亂想,傷了妹妹的心。我隻求妹妹狠狠的打我一頓,出了這口氣,從此再不記得我做的蠢事。”
    林黛玉聽到這話,又是苦,又是喜,長舒一口氣,噙著淚道:“哥哥真知道我,怎麽又忍心叫我打你?難道打痛了你,我就能無知無覺?”
    章回見她撇了竹鎮,拿衣袖擦眼淚,慌得在自己袖子裏一通亂摸。奈何手帕固然是他素日常備,這會子心慌意亂,半天也尋摸不著。眼光亂瞟,忽見案上書本底下壓的帕子,一把抓過來就塞給黛玉。
    黛玉被他一塊帕子塞來,到手就知道是那方舊帕,驚得抬頭,入眼卻是滿麵的關切,再看他袖口,不知什麽時候就掛出小小一個手帕角。黛玉心口一甜,不由地破涕為笑,伸手扯出帕子給章回:“哥哥也擦擦臉。還有頭發、身上衣服,都叫雪浸了,竟不知道冷的。”自己把眼淚都擦了,就過來幫章回收拾頭臉,一邊揚聲叫紫鵑等丫鬟進來。
    章回得她親手擦了鬢角、脖頸,其親近前所未有,一顆心隻喜得蕩悠悠如在雲端,兩眼直直望著黛玉,隻覺眉目唇鼻耳頷頸項無一不美,喜怨悲愁一顰一笑皆盡動人,天上地上眼裏心中,自此一刻,就被這一個女子占據充滿,實在是再自然而然、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他卻不知道自己這般癡癡凝望,眼底裏早升起一片火來,燎得黛玉又是悲喜羞臊交集:原來這一番深情,不知被章回怎麽壓抑,才做出一貫斯文溫敦。他既有這番深情,方才誤會打擊,痛楚必然極深,讓人如何不替他心疼?兩情相悅,自然令人無限歡喜;但就這麽坦蕩蕩直露,又叫人害羞怕臊,唯恐被旁人笑話了去——於是黛玉轉身走到裏麵屋子去,隻留章回由丫鬟們幫著絞幹頭發、外袍。
    章回忽然被她走開,猝不及防,正自發呆,就見黛玉手上抱著一包什麽東西走出來。到跟前,俊臉酡紅,把東西往他手裏一推,道:“去旁邊屋裏把這個換了。”
    章回提起來一抖,才知道是件嶄新棉袍,頓時笑逐顏開,道:“多謝妹妹!”一時換了來,在黛玉跟前轉兩個身給她看。黛玉卻一眼看見左邊腋下略空了些,臉色就淡了下來。章回見狀,忙伸手比一下,道:“隻差了半寸。大姐姐做衣服給我,例來是要差八分的。”
    說得黛玉忍不住一笑,啐道:“你要敢在大姐姐跟前說這話,我就服你。”
    章回不答,隻管在身上各處檢點,撫摸平整領袖襟擺之類。摸到肚腹處,笑道:“這裏也略大了一點點。大約是還沒吃晚飯的緣故。”
    黛玉這才恍然,忙問:“哥哥竟也沒吃飯?”就露出歉疚之色來。
    章回笑道:“衣帶漸寬,努力加餐飯。妹妹也當與我共勉。”就請王嬤嬤和談嬤嬤:“去廚房取我們的晚飯來。弄了這麽大會兒工夫,大概粥和疙瘩湯都得了。”
    一時晚飯取來,果然主食一樣是牛r萵苣香菇胡蘿卜丁熬的粳米粥,一樣是用蔬菜汁調色和麵做的五色麵疙瘩湯。章回向黛玉道:“原聽說妹妹不大想吃東西。請魚嬸子做了這個,熱熱的吃兩口也夠了。”
    黛玉心中感念,兼之前哭鬧一陣,腹中也是饑餓,竟吃了平時一般的分量。惹得章回忙問好歹,又叫取消食的湯飲。黛玉忍不住道:“哥哥再忙亂,以後可不敢一起吃飯。”章回這才呆笑著停住。
    又坐了片刻,章回方才告辭出去。臨別再三叮囑黛玉:“林伯伯宮中家來,怕是要很晚。況下雪天寒,妹妹早些歇息,不用擔心,外麵自然有我守著。”黛玉點頭,親手替他圍了鬥篷、戴了雪笠,一路送到院門,方回房中歇下。是夜無話。
    卻說文昭公府這邊。因天晚大雪,章霂、陳氏年長,一日作客更覺疲乏,皆早早洗漱睡下。尹氏也看著眾兒女歇下,又各處檢點一遍門戶,方回到自家院裏。章魁見她家來,知道晚來無事,笑著也催歇息:“乃乃累了一天,快收拾了屋裏緩一緩。”
    尹氏歎一口氣道:“不忙歇。還有事情同四爺商議。”
    章魁聽這話,知是正事,笑道:“收拾了這邊歪著再說,更舒服些。”
    尹氏見說,也隻得領他的好意。依言洗漱更衣去了。收拾畢,來到內間屋裏,夫妻兩個各抱一隻手爐,分左右歪在暖榻上,這才說起話來。究竟說的是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林黛玉《題帕三絕·之一》: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閑拋卻為誰?尺幅鮫綃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此處改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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