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寧躲得狼狽, 身上鱗片也被打掉不少, 鮮血零零散散的落下去, 在地上留下印記。

    得到雷劫過去, 少寧攤在山裏, 然後看到一名僧人走來。

    僧人看著少寧，無喜無悲，雙手合十：“原來是施主。”

    哦，是當初的那個和尚啊, 少寧見是他, 就說：“和尚, 我記得你們不能殺生吧？”

    僧人答：“我佛慈悲，也有金剛怒目，施主枉造殺孽, 斬殺一百五十二人散修之事已被各大宗門知曉, 小僧前來, 便是代表菩提寺將施主伏法。”然後僧人作拈花手勢, 嘴裏念念有詞。

    少寧見和尚也變成這樣, 就罵道：“那我還曾聽聞你佛眼中眾生平等，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現在看你這和尚偏袒的樣子, 原來眾生就隻是指人族, 不包括我們妖族了！”

    僧人一頓。

    “這些修士趁我閉關之時，將我山中精怪盡數斬殺，取其內丹皮毛、骨骼血肉, 抽筋剝皮不過如此，這是應當！我殺他們，就是殺孽，果然是你佛！”

    僧人靜默片刻後繼續念經：“此事……小僧身為人族，不能公平對待施主，是小僧之過，然施主之過在殺生，與此並無幹係。”

    隨著僧人的話語，少寧隻感覺身上越來越重，慢慢就閉上了眼睛……

    隨著一個個字符打在少寧身上，慢慢的，一個金色的罩子將少寧籠罩住，然後消失不見。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若是小僧今日之所為使得人族日後受損，小僧必一力承擔，隻因眾生平等，一報還一報之下……小僧並不覺得有錯。”僧人雙手合十之後行禮，“阿彌陀佛，隻願小僧今後不再聽聞施主之事。”

    少寧醒來之時是在山裏，他活動身體，隻見自己高大的身軀、鋒利的爪牙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人？

    少寧前後看自己，他這確實是人身。

    少寧運轉妖力，發現它還在，然後輕輕一搖，又變回了原型，他才確認，這還是他的身體。

    因為少寧醒來的地方是真·山裏，所以在蛟身在裏麵活動不開之後，他就不甘不願地變成了人形。

    少寧在裏麵走幾步，發現這裏什麽都沒有，於是變出火把。

    這山是普通的山，隻是內壁覆蓋了滿滿的經文，將少寧鎖在裏麵。少寧出不去，就隻當閉關。

    少寧本就持續過修煉、閉關、修煉、閉關這種循環過很多次，所以直到他感應到雷劫的來臨，才發現自己又進了一階。

    蛟化龍需要不斷修煉，然後經過就此雷劫才能成功，這是少寧的第五次，雷劫沒把封印打破，於是少寧繼續修煉。

    第六次，沒有，第七次，沒有，第八次的時候少寧感到周圍經文已經黯淡無光，於是他裏應外合之下就出去了。

    外麵不知過了多少年歲，少寧化作人形後在外行走，竟再沒看到一隻妖族。

    直到有一天，他在準備第九次渡劫的時候被一人攔下，才知道已經過了三千年，妖族之人除卻少數換作人身之外，其他族人已經不存於世。

    荒唐！

    少寧感到無比荒謬，這世上除了他還有妖族嗎？真真正正的，不是元神偷入人身的！

    少寧拒絕了那“人”好意，離開城鎮之中，在荒野布陣然後閉關。

    這一閉關又是幾百年，等少寧出來的時候隻見陣法被壞，而其上不少人族正在生活。

    嗬！

    少寧一時氣惱，任憑雷劫落下並殃及四周，然後才在驚呼聲裏現出原形，騰空而去。

    他渡劫成功化為龍，與此同時他也致使凡人無辜受難。

    少寧被和尚攔下，然後被壓去償還“因果”。

    和尚把少寧帶去他布陣的地方，然後指著地上的人：“這五人，便是被你所毀的趙氏一族最後五人，你欠他們三百一十八性命，幾近滅族之災，便要護他們一族三百一十八代無憂！”

    少寧被盯著還了幾代，在人數越來越多之後終於忍不住，然後在族長的歡欣裏將結界布下：“從此以後，你便是王。”

    趙家的人歡欣鼓舞，和尚卻是發怒，說他投機取巧，然後眼見少寧躲在結界裏不出來。

    短期之內趙家確實無憂了，但是當他們內鬥的時候，少寧又受到了處罰，和尚看了之後說這是他取巧的後果然後幫他在結界裏又布了一個結界。

    “和尚你有多喜歡山裏啊？”少寧問，“當初你封印我是在山裏，如今你畫地為牢——為我好，也是在山裏。”

    “小僧隻是為了將陣法效果擴大而已。”和尚這幾年越來越不喜歡少寧了，語氣自然也越來越差，“山中動植物的生機可以掩蓋點你身上的味道。”

    “哦——”少寧無所謂地搖搖頭，轉身又變回原形，一下子就將洞穴塞得滿滿的，“和尚，這裏太小了——和尚？！”

    在少寧轉身之後，他看到和尚又開始念經——當初封印他那次的經文。

    “小僧當初曾經立誓，若是施主再致使人族受損，小僧便一力承擔，現如今施主害了人，小僧也是該兌現承諾了。”和尚念完之後說。

    然後和尚整個人開始發光，然後逐漸消失，直到原處隻剩一顆舍利子慢慢落下。

    在元塵消失之後，以趙氏江山為界，少寧原先布的結界開始收縮至邊緣，而在此過程中，天道、因果、四時、輪回……外界的一切也都與此處隔離開來。

    少寧被困在山裏，趙氏被困在潛淵國。

    結界裏失去秩序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元塵的舍利子在維持，等到舍利子在少寧眼前消失的時候，潛淵就徹底失去秩序。

    不久有人來了山裏，少寧問他外界如何，然後知曉了舍利子消失的真相。

    和尚……你為什麽這麽做！

    少寧不懂這原因，但他現在知道元塵從始至終都在保護他，所以他就施了法。一年又一年過去，三百一十八世的債早已還清，但少寧卻一直待在這裏，直到某天他備下棺材，留下軀體在此，元神則是尋找合適的身體。

    他看到外界靈氣變少，看到不斷有人覺醒妖族意識，然後不同人，活著說妖，做出不同的選擇。

    有妖為人時風光無限卻毅然轉身，有妖為人時狹路求生依然做人，一棵小桃樹告知夫婿身份然後舉案齊眉，然後越來越多精怪選擇做人。

    少寧見小桃樹在天劫之後喪生，卻被夫婿移轉到種子之中重新生長，也見他夫婿將試圖為妖之人一個個鎖起來，最後以山為界困在其中。

    在小桃樹慢慢發芽的過程中，他的夫婿把越來越多妖鎖了進來——小桃樹本來不應該遭受天劫的，她本來就不為非作歹，又知道身份之後不肯進階，唯恐被天道發現。

    那天隻是有妖過來拉攏不成然後起了衝突，那妖被天道發現，連帶著小桃樹也遭了秧。

    然後少寧見他的身軀被發現，然後整個洞穴帶人一起被運過去了……

    直到在小桃樹慢慢抽出枝椏之後，她的夫君才從之前掘地三尺的勢頭裏回過神，然後嘔心瀝血布了一個又一個陣法，再利用宗門的聲望，掩飾之後向天底下所有人宣布，隻要能過考驗，就是凡人也能升為內門弟子。

    如今天下已經有多少披著人皮的妖，這連少寧也說不清，隻是在這個消息公布之後，不少妖族前來自投羅網，一部分成為弟子，一部分則是出來之後忘了自己妖族的身份。

    後來少寧終於找到了一個與他契合的人族胎兒身體，就封了記憶進去，隻當重活一會。

    等他作為少寧的記憶恢複的時候，他人族身體的修為已經是大乘期修士了，一位同族在一旁欣喜的說終於等到他恢複妖族意識，然後求他幫忙照顧女兒。

    那時一株牡丹花妖，她說妖族意識恢複這件事本就隨緣，她倒黴，活在一個凡人家族幾十年，被薄情人拋棄了淒淒慘慘這麽久，臨死才發現自己的身份。

    牡丹花妖死後看到女兒被欺負的厲害，放心不下又無人可托，隻能來求少寧念在妖族日漸凋零，對她女兒多加照顧。少寧答應了。

    而在牡丹花妖將信物給他之後，他卻又在走火入魔之下失了一段記憶。

    下一次恢複，則是在他的傳承被人接受以後。

    也是在這時候，少寧才發現天道也有善待他，或者說是作為人族的他的時候。那個得了他的傳承的人，剛好名正言順的在他人身的身邊，他可以借此，把自己現如今已經不能用的術法傳承下來了。

    在這種欣喜的感情下，少寧自然不會允許這名“弟子”出事。

    所以他才會在秘境外守四年，然後又對此找不到理由而離開。

    隻是少寧沒想到，他才出去一會，回來，他的“弟子”就消失 。

    身體還在，但裏麵的人卻換了一個，也是，他早該想到，能拿到妖族傳承的必定也是妖族，現如今隻怕是恢複意識了就換了身體逃之夭夭。

    這世上本就人妖殊途，他是妖的時候，和尚是殊途，他是人的時候，妖族便是殊途。

    不管那種不經曆投胎就化為人的秘術是何處傳來，在選擇化為人身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妖。

    這一點，他和那些意圖恢複妖族盛世的“人”早該明白。

    對於過往，不思，不念，亦是不可思，不可念。

    隻因如今局勢，每念過往一次，便是進退兩難，步步歧途。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沒寫完就太困睡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