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榮譽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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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茅草屋等了半個時辰,斷情見山下緩緩走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衫,體態修長,步伐輕巧卻無內力傍身,不像習武之人。待那人漸漸走近,模樣終於清晰起來,實在俊美難言,像山中清風,水中卵石,秋晨之霜,立如芝蘭玉樹,哪怕穿著一身青衫也清貴得仿若世家子弟。

    遠遠的王一諾見斷情站在籬笆院子裏望著自己,她到了院門口就停下了,哪怕王一諾了解斷情的所有想親切的和她打招呼,但對斷情而言,她隻不過是個陌生人。收起會讓人生疑的和善親近,王一諾隻漠然對話,“姑娘傷勢可好?”

    “大好,勞閣下掛心。在下斷情。”

    “王一諾。”

    “可是你救了我?”

    王一諾點頭。

    斷情重情重義,遭遇大難戾氣滋生,但也分得清善惡。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深仇大恨睚眥必報,隻是從醒來開始她臉上的表情就癱瘓了,又冷又硬,此刻她的語氣也頗為生硬,“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斷情銘記於心。”

    王一諾沒在意她說的,自顧自邁步往廚房走去,“餓不餓?”

    斷情愣了一愣,跟著往廚房去。簡陋的茅草屋自然配了一個破舊的小廚房,一個灶台一口大鍋,斷情愣著神看王一諾挽起袖子嫻熟地擇菜切段,燒火熱鍋,三下五除二做了兩盤炒菜,配著幾個粗麵饅頭,算是對付了今天的晚飯。一個看似貴公子穿半舊青衫的“男人”在嫻熟的做飯,斷情看得不眨眼。

    坐在門口矮凳上,斷情捧著大口徑的飯碗,莫名心安定了下來,肚中饑腸轆轆,吃起飯來分外噴香。斷情時不時瞅一眼坐在對麵的王一諾,世人常道君子遠庖廚,沒想到這個好看的書生做飯的樣子也賞心悅目。粗茶淡飯斷情也吃得津津有味,她不是多話之人,王一諾也不愛說話,尤其是兩個人還未相熟的時候。王一諾慢條斯理吃飯,腦子裏卻不停當,想著她和斷情接下來該怎麽辦。

    如果斷情願意隱居這山裏終老一生,王一諾當然奉陪,但斷情的誌向絕不在於此。斷情的眼裏隻有仇恨,那是內斂的憤恨,每一絲每一毫都被斷情壓在心底,等著某一日澎湃爆發,以燎原之勢發泄心中仇恨憤怒不屈。

    食不言寢不語,一頓粗茶淡飯後,斷情搶著去洗碗了。王一諾就坐在門口看書。等夕陽西下,夜幕深沉,王一諾看了一會星星,同斷情說道,“時候已晚,斷姑娘傷勢尚未好,進屋休息吧。”

    斷情一口回絕,“無妨,我內力傍身不畏寒,席地而眠也無大礙。還是王大夫你進屋睡去吧。”

    “……”王大夫都喊上了,至少沒喊她王書生。無言的王一諾瞅著斷情那張五官鮮明意誌堅定的臉。

    這是一個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須眉的女漢紙,臂膀上能跑馬的那種,王一諾不再說什麽直接洗洗進屋睡去了。

    第二日王一諾醒來,斷情已經在院子裏打拳了,打得大汗淋漓。

    王一諾仿佛沒看見院子裏有這麽個大活人一樣,洗漱過後去廚房倒騰早飯,煮了一鍋白粥撒了一把撕碎的青菜一小撮粗鹽。王一諾端了兩碗出來,開口招呼,“吃飯了。”

    斷情就擦了一把汗,從王一諾手裏接過碗,小板凳都不坐了蹲在地上呼嚕吃完一碗,王一諾還在慢吞吞的等粥涼,“鍋裏剩下的也吃了吧。”

    斷情就去把鍋裏剩下的三碗份量都吃了。吃完了回來抱著胳膊等王一諾把涼了的粥喝完,她瞅著王一諾那丁點兒的飯量,“一個大男人才吃這麽點,難怪如此瘦弱。”

    斷情見慣了肌肉一塊一塊虎背熊腰的習武之人,再看王一諾那清瘦的身板,的確稱得上瘦弱了。對此王一諾無言以對。

    照例是斷情去洗碗,王一諾擺出屋裏的舊方桌,廉價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在台麵上,她慢條斯理研著磨,時不時抬頭看看清寒的天色。

    正值秋冬交替時節,晴時天高氣爽,陰時細雨綿綿。今天天氣好,適合下山擺攤賣字畫。

    隔壁老王精通各種才藝,把妹技能是天賦屬性,旁餘的像是開挖掘機炒菜都會了,更別提琴棋書畫。

    洗完碗的斷情回來就見青衫書生低頭伏案作畫,潑濃墨施重筆,胸中丘壑,紙上山河,氣韻渾然天成。斷情無聲觀看許久,看青衫書生一連作畫十數幅,氣勢山河,富貴牡丹,春江花月,翠粉荷塘,除了一副氣勢磅礴的山河圖外,其餘盡是小家子氣的花花鳥鳥。

    斷情指著山河圖道,“這畫極好,怎麽不畫了?”

    “西嶺小城皆是平頭百姓,字畫自然是妙趣小景賣得好。”王一諾回答。

    等字畫墨跡幹了,王一諾收拾妥當要下山去,叫斷情一起去。

    畢竟還是在青城派的地盤,就這麽大大咧咧走出去不是當靶子嗎。斷情擔心著自己被追殺還要連累王一諾,於是拒絕了和王一諾同行。

    “青城派還有武藝比你高強之人?”

    “無一人。”斷情篤定回答。

    “那你怕什麽?”王一諾問。

    斷情就是這樣一個有天賦有毅力,並把習武當成愛好的武學天才。如果無災,她一生的成就應該是當代不出世的武林高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在武林掀起浩瀚波瀾。

    是啊,怕什麽。她手腳健全,武藝在身,誰若對她拔刀,她就一掌劈死他,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負她之人皆得受苦受難,斷情才能平息心頭戾氣。

    當日柳詩兒汙蔑於她,斷情隻當這小蹄子滿口胡言,她相信師門會為她洗清汙名還她清白。於是她並無反抗,乖乖束手就擒,等著真相大白。然而她的信任付錯了人,讓她落得如今下場。

    如若再給她一次機會,斷情肯定一巴掌先拍死柳詩兒這小浪蹄子,讓她那張能言善辯的櫻桃小口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青衫書生懷中抱著新作的字畫,身後青山延綿藍天如蓋,眉目間清寒薄情是個無情人。

    王一諾對斷情說道,“我知你身負蒙冤大仇,倘若你想報仇雪恨,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然後斷情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就被王一諾忽悠下山擺攤賣字畫去了。

    擺攤賣字畫,從字麵的意思看,得有個攤位,就算沒有攤位,好歹也該有塊桌布。然而王一諾帶著斷情直奔小城中最大的酒樓,像小二要了一張桌子擺在酒樓門口一側,點了盤花生米和一壇黃酒,王一諾坐著就不動了。從進城開始斷情就在擔心有人認出她這個“勾結魔門謀害武林正道的魔頭”,沒想到一路相安無事,連半個武林人士都沒遇到。滿街來往的都是素麵朝天的本地平民百姓,也都不認得她這個青城派二弟子。斷情以前癡迷於武藝,十幾年下來下山次數屈指可數,難怪本地居民都認不出她來。

    王一諾給斷情倒了一杯黃酒,劣質的酒水滋味辣口,口感算不上好。斷情也不推辭,仰頭一碗下肚。王一諾指了指帶來的字畫,“賣字畫吧。”

    斷情想著讀書人骨子裏都清高,必然是不好意思當街吆喝,她很是主動的把字畫在桌麵上一一擺整齊,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吆喝起,“賣字畫,有字有畫好看的緊!”往來行人紛紛側目,看吆喝的女人一身尋常布衣身量高挑,不同於普通女子溫婉嬌媚的模樣,她的五官連至氣勢英氣得像個男子。

    偶有小娘子路過,瞧著端坐於桌後的青衫書生一眼不眨。王一諾皮相雖然好,但也是個有節操的老王,她不勾搭良家婦女。

    吆喝了大半個時辰,一幅字畫都沒賣出去,斷情已經把一壇黃酒喝幹了,她指節有力扣著木頭桌麵想法子,“還是練家子賣藝來錢快。”斷情神色不露,但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王一諾身上半舊不新的青衫琢磨著,書生清貧,那間茅草屋裏要什麽沒什麽,要是冬天到了大雪一下,還不得凍死書生。書生有救命之恩,也該給書生掙點銀錢才好。

    “且耐心等等。”王一諾一點也不著急。

    很快日頭到了晌午,像店小二要了兩碗素麵,麵湯裏有幾根翠綠的小青菜,午飯清淡樸素到沒滋味。斷情想到這酒樓廚子做的麵條還沒書生早上煮的那鍋粥好吃。

    這時候酒樓出入的人多了起來,都是本地居民。王一諾坐在那姿勢都不帶變地看書,斷情就坐在對麵看書生。日頭又移了些,終於有人在他們這小攤位前駐足。

    來人是一名年輕男子,一身錦衣,精致的眉目,風流多情的相貌,像是一個花心的公子哥。斷情掃了一眼對方過於脂粉氣的相貌,就不再多看,隻是暗中戒備。這公子哥分明是個練家子,武功比三九流高強上許多。

    公子哥一幅幅翻看字畫,看得慢,像是一幅一畫慢慢品看。等最後翻到唯一幅山河圖,他笑語殷殷問青衫書生,“這字畫怎麽賣?”

    王一諾才從手中書抬起頭,跟斷情一個反應,掃了那富貴公子哥的相貌一眼就不再多看,“十兩銀子。”

    對平頭百姓而言一副字畫十兩銀子跟搶錢一樣,但對今日的富貴公子哥而言,十兩銀子都是賤賣的價了。

    “這副山河圖我看得心喜。”出手闊綽的公子哥留下一百兩銀票,進酒樓用餐去了。

    王一諾幹脆利落收好銀票,同斷情說,“走吧。”

    斷情以為今日收獲豐厚,這是要收攤回茅草屋,跟著王一諾走了幾步,卻發現是往青城派的方向去,不由扯住書生的胳膊,“你這是何意?”

    也不見書生氣惱,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冷冷清清的模樣,王一諾平緩的語氣讓人不由信服,“我王一諾信奉有仇報仇,斷姑娘以為何如?”

    斷情眸子黑如深潭,一字一句重重說來,“有仇必報!”說罷鬆手鉗製書生胳膊的手,一馬當先走在了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