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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後,快馬加鞭,傳訊千裏。

    “你說皇後娘娘在靠近息城的地方,遭遇盜賊,慘遭毒手?”雲皇犀利的目光直射座下侍從而去。

    “哪兒來的奴才,好大的膽子,敢咒皇後薨了,不要命了!”朝顏見雲皇鐵青著臉,一聲冷嗬,打破了寂靜的氣氛。

    那奴才戰戰兢兢,腳都軟了,本被嚇傻了,聽見朝顏的聲音,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解釋道:“奴才聽從王上的命令,從娘娘出了皇城後,便一直派人跟蹤,不曾遠離。可快到息城的時候,卻聽著太後娘娘下來懿旨,命奴才采辦明湖的草藥。耽擱的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趕到的時候,卻發現盜匪攔截,車隊中無一人生還。”

    “砰——”

    茶盞從桌上掉落在地,一地茶水縱橫。

    聽到這個消息,雲皇整個人都愣住了,連杯子什麽時候從手心滑落,摔碎在地都沒有反應,心髒仿佛猛地被人狠狠掐緊了。

    是太後!

    是太後要除掉夏侯絳。他本以為不專寵夏侯絳一人,便可以讓太後以為自己對夏侯絳不過是利用,並不曾付出感情。隻要她逃出了皇宮,便可以躲過太後的毒手。

    他隻是打算,盡快將阿爾蒙族謀反的事兒解決掉,就可以接她回宮,從此便可以和她永生永世,相守在一起。

    一道水光,從他的眼角倏地閃過……

    可他到底低估了太後對他的占有欲,她居然……派人殺了夏侯絳。

    在場所有的宮人侍衛,隻見得雲皇的眸中,燃起了一片熊熊烈焰。

    花開兩支,各表一枝。

    此時,阿爾蒙族的勇士也到了牢獄,準備救出風陵南。

    “七皇子,屬下已經迷昏了侍衛,您就隨屬下一起走吧。”

    “你們走吧,我沒有完成父王的心願,愧對父王,願以死謝罪。”

    “我們在滄原伏下的所有棋子,都被雲皇拔除了,若要東山再起,沒個二十年,恐怕不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請您顧惜自己的性命。”

    “請您顧惜自己的性命!”

    來的侍衛們紛紛跪下,一個個眼含淚光,勸著風陵南。可後者卻隻是微微搖頭,即便是穿著素色的牢衣,他依然文秀如女子,隻是麵頰略顯憔悴。

    他自認雖為阿爾蒙族的皇子,如今失敗,以死謝罪,也算不愧對阿爾蒙族的子民了。生死由命,他並不在意。

    隻是夏侯絳,一想到這個名字,心裏還是會痛。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初時,他對她好,也不過是想利用她。

    可越是相處,卻越讓他心驚。不知從什麽時候,說是利用,卻沾上了說不清的情愫,於是行事間,再沒了從前的謹慎,她是他最大的弱點。

    比起杜子騰,他的確不夠狠心,不夠冷酷,難怪會敗在杜子騰的手上。

    雲皇,分明也是喜歡夏侯絳的。

    可雲皇就是能斬斷一切的思念,細細布局,他怎的也想不到,原來看似好欺的杜子騰,竟是假寐的獅子,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根本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滄原富饒,百姓安泰。

    這麽多年來,也許他敗的並不是雲皇,也非是為了夏侯絳而有的弱點,而是先敗給了自己,讓這樣安泰富饒的土地,染上血腥,他終是不忍。

    這些日子,風陵南看開了許多。

    他……很想再見夏侯絳一麵,寧可被雲皇殺死,隻要能見她最後一麵,一死又有什麽呢?他負她信任,和她相交的初衷也不過是利用,可是現下,他的的確確喜歡著她,超過了自己的性命。

    也許,這就是報應吧。

    其中一個阿爾蒙勇士跟著風陵南許久,識得眼色,見他的模樣,估莫著大概與夏侯絳有關。

    “七皇子,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但說無妨。”

    “屬下知道你大概是想見皇後夏侯絳一麵,可是滄原的皇後夏侯絳,已經在息城邊的小樹林遭遇盜匪,被亂刀砍死……您再也見不著她了,難道您還要在這兒等她來看您嗎?她再也無法來了。據說,是太後下要除掉夏侯絳……”

    風陵南袖底的拳一分分握緊,沉默良久,隻見風陵南輕輕鬆開了拳,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閉了目,唇角的鮮血映襯著他比女子還要文秀三分的麵容,絕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萬分悲戚。

    許久,隻聽他緩緩道:“好,我跟你們走。”

    次日,風陵南逃獄的消息傳遍皇城。從此,風陵南消失在滄原。

    有人說,風陵南回到了雪域阿爾蒙族,也有人說他死了,傳聞很多,但沒有一人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是生是死。

    沒多長時日,太後生了場怪病,半天的工夫,這人說沒就沒了。連著雲皇也病了,雲皇這一病,來的猛烈而凶險,養了好些日子,也不見好。

    有人說雲皇是因為太後薨了,因孝成病;也有人說雲皇是因為想念皇後娘娘,思念成疾.眾說不一,沒個準兒,可雲皇的心病卻是坐實了的。

    太醫院治不好他的病,於是張貼皇榜,從民間招募良醫。陸續有民間大夫進了宮,卻也不見王上的病有所好轉。

    直到開春,王上的病奇跡般的好了,天下這才安定。

    雲皇病好後,開始整頓後宮,他疏散了後宮所有的嬪妃,隻留了後位空懸,並不曾昭告天下,皇後薨了,也許,他心裏終是留著分想念。

    時如流水,匆匆而過,轉眼間兩年過去了……

    天蒙蒙亮,腳步磕絆在石子上,發出悶響。

    不多時,水聲“嘩啦——嘩啦——”打破了清晨的寂靜。屋裏,傳來一把慵懶的嗓音,帶著些孩子氣的稚嫩。

    “秋紅呀,都說了很多次,這麽一大早的,在屋子裏睡著就好了,你不用來侍奉我洗漱穿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就可以了。”

    “姑娘說得好聽,昨兒個,幸好有我,若不是你出門前和我打聲招呼,你那穿著呀,定要惹了亂子。人家趙夫人家剛辦了喪事兒,你穿著個大紅衣服去她家,成什麽樣子!”

    好聽的女聲笑著數落,屋裏人咕噥兩句,不吭聲了。

    許久,屋裏探出個亂蓬蓬的小腦袋。

    那是個麵容清秀的孩子,五官雖然尋常,卻有股讓人舒心的親和力。

    不一會兒,一個皮膚黝黑的女孩提著劍,從院外走了過來,看她的模樣,應該是剛剛舞劍回來。一見著她,那屋裏的孩子眼眸兒頓時一亮,“啪”地一下關了門,迅速梳洗起來,眨眼的工夫拾掇好了,立刻竄了過去。

    她拉著那黑皮膚的女孩,好聲央求:“綠聽,你回來了,你說了教我練劍的,就今兒個吧,我今兒個起得早呀!”

    原來,費妍那日在小樹林裏,並沒有被亂刀砍死。

    綠聽竟然是深藏不露的,她雖記不清前事兒了,但武功卻極好,見著匪盜們操刀砍來,竟然不費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便解決了那些殺手。

    費妍一行人這才逃過劫難。

    費妍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念之間救下並且收留了的女孩竟如此神奇。綠聽識字,也會武,靠著她的幫助,眾人這才在息城落了腳,並且生活下來。

    息城是個小城,臨著星沉海,所以雖然地處著偏遠,卻也富足。人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話不假,因為靠著海,主食向來以魚蝦為主。

    這樣的境況,一直到黃鶴樓的出現。

    原來,費妍識得各種五穀作物,但息城人隻當是雜草,她將那些作物弄到了府邸,栽種起來,次年竟也豐收了,吃不完的,便幹脆開了個酒樓,專門做些精致的吃食,息城人沒吃過這些吃食,自然覺著新鮮有趣。

    如此,費妍過上了風生水起的獨立生涯。

    辭歲迎新,鑼鼓喧天,迎來新年。

    從光明殿而出,繞過彎曲的青石大道,正是四九寒冬,明黃色衣袍的年輕男子長發披散,竟赤足走在雪地上。

    昨兒個才下過一場新雪,地上卻積攢了厚厚的一層。這樣嚴寒的冬季,赤足走在上麵,連著跟在他後麵的宮人,禁不住都有種微寒感覺。

    “王上要回寢宮歇息嗎?”

    “去書房,還很多折子沒有批閱。”

    沉默了一下,杜子騰長袍輕揮,緩步而去。

    隔著重重落葉喬木,拖著食盤路過的宮女們,看著王上離去的身影,忍不住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歎息。

    “自從王上病好以後,就一直勤於政事,偌大個後宮空了,真是寂寞呀。”

    “皇後娘娘薨了,王上心裏很不好受罷。”

    “可是,這樣沒日沒夜的勤於政務,鐵打的身子都禁不住呀。”

    宮女們知道這些兒,都不是自己該議論的,隻是憐惜地看了看雲皇越來越遠的背影,悄悄退去。

    白亮的天光中,雲皇杜子騰的背影越發地瘦削起來,衣帶漸寬,恁是精采絕豔的身影,卻令人禁不住心中酸楚。

    在朝堂,他是說一不二的王,可是每當夜深人靜,他卻無法入睡,於是便對著皇後娘娘住過的寢宮發呆。

    再然後,在他低頭的時候,眼眶便漸漸地犯了紅。

    也有大臣諫言立後,可那些折子,都被壓下了。

    息城的黃河樓如果隻是做些尋常的菜色倒也罷了,偏偏常花樣翻新,出其不意,以致產業越做越大,費妍筒子果然有能耐,利用了現代的技術,做出了滄原從沒有過的美食,漸漸地黃鶴樓名傳九州,聞風而來的老饕們數不勝數。

    其中,就有江湖上最怪異的俠女——童敏敏。

    “啪嗒——”

    筷子上夾著的一塊東坡肉掉在桌上,童敏敏瞠目結舌地看著穿梭堂前的清秀少女,嘴巴張得老大,好半天說不完整一句話。

    “夏……夏侯……夏侯絳……”宮千九不是得了密報,說她死了麽,居然……居然沒有死。童敏敏狐疑地看了眼硬被他拖到黃鶴樓的宮千九,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夏侯絳“死而複活”。

    腦海中電光火石,童敏敏忽然拍案而起,整個人都躍了起來,氣急敗壞地盯著宮千九,陰測測地磨著牙,張揚的模樣半分未改。

    “你早就知道她沒死,是不是?”

    她忽然想起宮千九雖然為皇家辦事,效忠王上,可因為雲皇的存在,他受過的苦楚卻多不勝數。

    莫非,莫非他是在準備報複雲皇,所以才隱瞞夏侯絳沒有死的消息?

    “童敏敏,大庭廣眾下,把你的腳從凳子上放下來。”

    “你……你……”

    童敏敏心中無數個念頭轉過,忽然又想到,宮千九原來就對夏侯絳存了點花花腸子,隱瞞不報,該不會是想趁著夏侯絳隱姓埋名,重新來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吧。

    不行,這可不行!

    童敏敏急了,她雖然精明,但遇著和宮千九有關的事兒,總忍不住犯傻。如今,她看看夏侯絳,又看看宮千九,心裏的小九九早打得劈裏啪啦直響。

    不知各位看官,可還記得童敏敏原本就是數字白癡,算個什麽東西,總能算得錯誤百出,漏洞連連。

    這小九九啊,她還是不打為妙,一打就全歪了。

    此時的小費妍,長了兩歲,出落的越發清秀可愛,少了原先的莽莽撞撞,正得意地朝秋紅、綠聽眨著眼睛,她根本不知道隱居的日子即將到頭。

    三日後

    雪白的鴿子撲簌著翅膀,飛往皇城,腳上係了個環兒,正是個密報——“皇後娘娘如今安好,正在息城,打理著一家名為黃鶴樓的酒樓。”

    童敏敏拍拍手心,心情很好。

    當鴿子平安地將消息傳達到皇城中,送到雲皇杜子騰手中時,已是陽春三月,開春的桃花已經綻放。

    桃花朵朵,姹紫嫣紅,新的史書翻開了新的篇章。

    也許,在不久後的將來,皇宮又將雞飛狗跳;某個心痛已經太久的帝王會舒展開兩年來第一個笑容。不久後的將來,在滄原舊曆五十一年,或許將書寫一帝一後,幸福永遠的美麗童話!

    將來會發生什麽,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