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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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見方振堯的父母,這是很早之前就說好了的事。

    但是……

    章歆冉坐在馬桶上咬著手指甲,非常慫地在馬桶上坐了將近一小時。

    在剛剛那一小時裏,她已經在網上百度過了許多問題,譬如,第一次去見男朋友的父母應該準備什麽、怎麽樣討男朋友父母的歡心、我第一次見家長的經曆、巧妙化解婆媳矛盾的三百六十五個辦法……

    然並卵。

    就連她那基友圈裏唯一一個見過了家長的,第一次見的時候才四五歲。

    所以,她搜索了一圈下來,除了被那些不能說好的經驗分享嚇得心有戚戚外,根本沒有收獲萬金油的解決辦法。

    怕再馬桶上坐多了長痔瘡,她提了褲子站起身來,轉頭就去衝馬桶。

    隻是坐在馬桶上時沒感覺到,起來後那千萬根針紮在腿上的感覺實在是舒爽得很,以致於她挪著走出衛生間時的姿勢,頗有些尷尬。

    方振堯正好推門回來,因著房子的格局,抬眼就看見她在衛生間門口兩股戰戰的模樣。

    他放了手裏的東西過來扶她,“便秘的話,房間裏有藥。”

    章歆冉頭上的青筋突突突地跳,正要懟回去,轉頭去發現方振堯滿臉是笑,顯然剛才那句話是在調侃她。

    收到她有些橫過來的視線,方振堯隻捏了下她的鼻尖,“我爸媽都是好說話的人,而且他們什麽話都說,百無禁忌,和你應該很合得來。”

    其實他年少時很不習慣家裏的氛圍,不喜歡親戚們聚成一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各種八卦軼事的習性,每每遇到都會故意躲出去,不愛說話也不愛和別人接觸的性子,差點就讓他爸以為當年在醫院抱錯了孩子。

    得知他交了這麽一個女朋友時,他爸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愧是我兒子。”

    章歆冉“喔”了聲,心下還是有些擔心。

    她回來的第二天就給章媽打過電話,和章大胖串了口供,說的是她臨時接到了個麵試來沒來得及回家,章媽隨意地應了幾聲,和著搓麻將的背景音。

    “你爸那腦瓜子硬得很,啥事沒有,剛才又和人遛彎去了。你有事就先辦完再回來,免得我還得離了麻將桌給你這小祖宗燒飯。”

    話裏話外都是親媽味的嫌棄。

    最後還補了一句刀,“就你這炒青菜都要糊鍋的手藝,以後去見公婆可咋辦。”

    章歆冉被咽得一梗,剛想拿那個萬金油的“我有個朋友遇見了個問題”來旁敲側擊一下老太太的秘訣,那頭就冷酷無情地掛了電話。

    “不說了,跟你打電話就是胡不了牌。”

    章歆冉,“……”

    在那一瞬間,她有個衝動給老太太打個電話回去,就告訴她,她已經有個在男朋友階段的女婿了,看那老太太是覺得打牌重要,還是女婿重要。

    但想到她媽彪悍的戰鬥力,她默默地忍了。

    念頭轉到這裏,章歆冉突然又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轉過頭來就揪住了方振堯的衣領,“我們去見你爸媽的時候,你爸媽住哪裏?”

    還能住哪裏。

    方振堯拿開她不自覺撓著他鎖骨的小指,“我們回z鎮過年。”

    這還是方爸提的建議,說是第一年見兒媳婦,總是要莊重一些,畢竟根在那邊,祖宗也在那邊,而且,據說兒媳婦家也在同一個鎮上,方振堯倒是要過去拜訪也方便,免得年節上的還來來回回。

    方振堯也的確想過要去章歆冉家裏拜訪,畢竟他們交往的態度認真,婚姻又是兩家的大事,章歆冉來過他家,他自然也不能落了禮數。

    他思索了下,剛想說“要是方便,你也和家裏說一聲,我想去你家拜訪。”

    低頭就看見章歆冉的臉色有些僵硬。

    章歆冉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有些奇怪,隻是她想到的卻是家裏老太太隻要遇見個和她關係親密點的,就像把他們湊成對,連當年的譚明皓都沒逃過。

    別人家的媽媽覺得孩子早戀可怕,她家的媽媽覺得孩子不早戀才可怕。

    於是她和章大胖都成為了很可怕的孩子。

    這要讓章媽看見方振堯,她第二天就能拿著八字,給他們算出三年內的婚期。

    章歆冉下意識打了個哆嗦,她覺得自己還小,才二十二,這般早就定下來是誰家的黃臉婆,以後買化妝品和衣服,出去和朋友們旅個遊都得考慮下家庭收支和孩子的奶粉和入學問題,真是太可怕了。

    章大胖也知道她怎麽想,才會幫她對家裏守口如瓶。

    隻是這個念頭,她再蠢也知道不該對著男朋友講。

    要是他想娶,還以為她是多不愛她,要是他不想娶,還以為是她欲擒故縱。

    所以章歆冉在臉上抿出了笑,抬眼一下一下地撩著方振堯,說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爸不太喜歡我太早找男朋友……”

    這話絕對沒錯,章爸放過話,若是她在十八周歲前找男朋友,就打斷她的腿。

    為此,章媽差點打斷了他的腿。

    隻是在方振堯理解而來,就是準嶽父不想太早嫁女兒的意思。

    他伸手摸了下章歆冉的頭,安撫意味濃重,“我們不著急,我會處理好的。”

    他這麽貼心,章歆冉臉一陣陣燒紅,幹脆就把自己埋到了他懷裏,岔開這個話題,“那我們什麽時候去見你爸媽?我都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麽,得準備起來。”

    方振堯想了下,“明天你直接來醫院找我,下班後我們去買東西,後天回去。”

    他之前請的假銷了,但輪休又輪空了兩天,正好回家。

    有了男朋友的召喚,章歆冉第二天就掐著時間去了醫院找人,手裏還拎了個她回學校收拾衣服時尋摸出來的圍巾,灰色的,她當年織給未來男朋友的。

    許是將近年關,醫院裏的人有些多,章歆冉等了兩趟,才等到電梯。

    她正跟在一個提著晚餐的大媽身後擠進去,身後就突然伸出一隻手來將她往後拖,嚇得她差點抬手打翻了那大媽的食盒,收到一枚責怪的眼神。

    一句抱歉還沒說完,身後的人已經大力將她拖走。

    章歆冉有過上次的經驗,擠過電梯口最擁堵的那段人流,瞧準了時機就一腳狠狠地踩住了身後的人的腳,趁著他吃疼地時候轉身就跑。

    “歆冉,”那人居然追上來,還準確地喊出了她的名字,“不要跑,是我。”

    聲音有點耳熟,但聽不出來是誰。

    章歆冉邊跑邊吐槽,要是憑著一句裝熟的“是我”就乖乖聽話,她現在還被困在那個山溝溝裏,不知道賣給誰呢。

    喔,對,方振堯說過,那山溝裏除了販賣婦女還查出了走私,涉案的都已經被警察叔叔帶走去喝茶了。

    她往前跑,一不留神就又被人拽住了胳膊,帶著衝勁差點一頭磕牆上。

    “跑這麽快,這是在玩什麽呢?”

    周治延拉著她胳膊,差點沒被她剛才的慣性拖倒,“阿堯還總是覺得你弱,我看你這架勢,和牛對撞也是牛飛出去。”

    章歆冉呼哧呼哧喘氣沒說話,隻朝自己身後指了指。

    旁人都在走,跑的兩個人就格外明顯,周治延一轉頭就看見了那個朝著這邊跑過來,眼睛卻停在了章歆冉身上的人。

    他自詡女朋友的數量是方振堯那小處男的幾十倍,怎麽會不懂那個眼神。

    在那個撲來的男人伸手要拉章歆冉之前,周治延上前一步,打開了他的手。

    他身上還穿著白大褂,因此說話要格外有分量些,“這位先生,你當醫院是你家開的啊,就在這裏任意追逐打鬧?而且人家姑娘是我們醫院的家屬,你這樣二話不說拔腿就追的,可別怪我們誤會。”

    張甄剛才不過是突然看見了章歆冉,想和她解釋清楚之前的事,卻沒想章歆冉直接踩了他一腳跑了,他沒回過神來,下意識也就拔腿就追。

    此刻停下來才覺得直接失了風度,頂著周圍意味不明的路人的視線,整理了下自己,又喘了幾口氣,“抱歉,我隻是有幾句話想和歆冉說。”

    周治延“嗬”了一聲,“你當你想說,別人就想聽的嗎?”

    他正要說上些大道理拖拖時間,不妨這些天已經被各種事情煩得脾氣有些急躁了的張甄直接伸手,就從他身後拖走了章歆冉,半強迫地直接將人帶走了。

    周治延又“嗬”了下,直接掏了手機給某人打電話。

    章歆冉真是煩夠了被人拖來拖去,想著過年後就要去練個女子防身術,一腳直踹命根子,看還有沒有人敢把她隨意帶來帶去。

    因著這股怒氣,她被放下來時自然沒好臉色,也不知道張甄這是發了什麽瘋,居然非要和她說話不可,她往後退了三步,保持距離,“要說就說,說了我要走。”

    張甄露出了個苦笑,很有幾分丈夫在外打拚,回家過年卻被戴綠帽的意味。

    章歆冉心下更是無語,她從來知道這位學長的情史豐富,就她所見,一次周旋於三個女人之間也是遊刃有餘的,卻不知他內心戲還如此豐富。

    自帶給路人甲加戲的功能。

    “歆冉,我不知道你怎麽會知道我和夢姚的事,但那其實是一場意外,是她,”張甄似乎有難言之隱,顧忌著女孩子的麵子,沒有講話說透,但那樣子也足夠讓人明白,“你知道前,我就和她斷了。”

    他上前兩步,看著是想抓她的肩膀。

    章歆冉懶得退,隻稍微抬了下腳,目標直指他的某個部位。

    正好一陣寒風吹過,吹動了樹上的積雪,“吧嗒”一聲掉了下來,砸在張甄腳邊,卻讓他某個部位深深一涼,下意識就站住了腳。

    章歆冉壓根沒想踢他那裏,見好就收。

    隻是她的動作,不知又被理解成了什麽,張甄眼中居然有光芒閃過,似是看見了什麽曙光,散發著,看著她。

    “歆冉,你知道我還是最在意你的。我入學那一年,就是你當誌願者幫我指路,還給我介紹學校,我那時就覺得,再沒有你這樣可愛的小姑娘……”

    “恩,所以你記著這個好姑娘,然後入學不過三個月,就和學姐打了炮?”

    章歆冉是真的被他惡心到了,她原先還以為張甄就是無節製地對著周圍的女生發散溫柔光環,卻不想他早早就有了那種心思,還把它說出了口。

    他當是誰都會接受他那被揭開了本質後,多看兩眼就能惡心到的關心的?

    往常看在同時一個團體裏的同學的份上,他們或多或少地知道了這些事情都會裝作不知道,一是與自己的幹係不大,另外就是為了避免以後相處尷尬。

    但張甄這麽惡心她,她非得把他那厚得和耕田一樣的臉皮給扒了。

    於是她一件件地說了張甄被各路人馬撞見而抖出來的好事。

    張甄的臉色終於慢慢地變了,他忍了又忍,正想說那些都是謠傳,就看見章歆冉仿佛是看清了他的意圖,居然笑了下。

    “學長覺得是以訛傳訛吧?可事情次次都有人證,時間地點也分明,我們顧忌著你的麵子,好歹沒說,你卻還以為自己是個大暖男……”

    她故意停在這裏不說了,其中諷刺的意義卻更強。

    張甄整個人都怔愣著,似是完全接受不了這個打擊。

    章歆冉想了下,到底沒說她曾經撞破他和潘夢姚在寢室樓下的事,也沒說潘夢姚之後還和她說過話,轉了身就走人。

    那架勢,有些像把另一隻大公雞啄禿了毛,而自己卻顏色鮮豔,器宇軒昂。

    等繞過叢竹子看見站在竹子後的方振堯,她眼睛立即就亮了,猜到了他為何在這裏,“周治延給你打電話了?其實這種事情我最擅長解決了。”

    語氣中要多驕傲就有多驕傲。

    方振堯被她逗笑,捏了她的手確定不涼,順手就把她拿著的那個並不重的袋子拎到了自己手裏,“那之前周治延怎麽還和我說,你逃得都喘不過氣了?”

    他剛才聽到電話突然跑過來,一路被嚇到的人可不少。

    章歆冉瞄了他一眼,“我那不是怕有人再對我不懷好意嘛,要知道是這種自作多情惹來的爛桃花,一個小手指就把他碾到土裏去了。”

    她說著就發現方振堯帶她走的是去停車場,“你不上班了?”

    “恩,”方振堯點頭,“有了女朋友,偶爾一次體現一分鍾下班也沒什麽。”

    他跑出來的時候,正好差了一分鍾就到交接班的時間,好在接班的醫生通常會早來些,也不在意這一分鍾,還笑著調侃了他兩句。

    章歆冉拖著長音答了聲表示知道,左右看了看沒人,把方振堯拖進個小走廊裏,從那袋子裏拿出圍巾,三兩下就給他繞到了脖子上,左右大量幾眼。

    “很不錯,帥得人神共憤,鬼哭狼嚎。”

    今天她也不知著了什麽邪,剛才那陣風和那團雪就罷了,這句話落下,後背就感覺到一陣冰涼,身後突然傳來了嗚咽的風聲,聽著就像是女鬼的哭嚎。

    章歆冉立即就抬頭去看方振堯,他捏了下眉頭,對她笑得無奈。

    “你也是會選地方,身後就是太平間。”

    章歆冉呆住兩秒,“嗷嗚”一聲撲了上來,抱住方振堯的脖子瑟瑟發抖,“你幹什麽不早點和我說啊!”

    她死死地閉了眼,雙手合十,念念有詞,“各路神仙,各位小鬼,在下不是故意冒犯你們的,我馬上就走,你們好好睡覺,千萬別醒啊。”

    她那抖著睫毛,害怕得不成樣子的模樣格外地討人喜歡。

    索性這邊來往的人也少,方振堯施施然用著這種身上長了掛件的姿勢抱著她,等走到車門前,要將人放下了,才說了真相,“好了,騙你的,那裏是儲備室,放些必須低溫保存的藥品,所以感覺格外涼些。”

    章歆冉用力瞪他,隻是剛才被嚇得太過,她現下腿都是軟的。

    方振堯開了車門把她放進去,也被她逗得好笑,“早知道你這麽怕鬼,以前就用這種辦法把你嚇進來再嚇出去,做事也方便得很。”

    他說的是他們必須要共用身體的那段時間。

    章歆冉沒力氣使用武力,隻能紙老虎般“哼”了聲,“反正現在看起來,我們的身體也還沒穩定下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再交換的,到時候再試就行了。”

    她說這句話,原本隻是為了堵回方振堯的話。

    隻是,總有些時候,好的不靈壞的靈,排的隊伍永遠比別人慢,等了許久的公交車總會在打了出租後緩緩開來,甚至剛曬被子,就能遇到樓上澆花。

    所有,話要少說,免得當了烏鴉嘴。

    章歆冉一路過來都還沒有這個覺悟,隻是當方振堯的車子慢慢開進那個她熟悉的村子,緩緩靠近那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她就開始不停地打嗝。

    等方振堯踩了刹車停穩,房子裏的人聽見聲音走出門來,章歆冉就感覺一口氣提不上來,而且有種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

    然後,她在方振堯的腦海裏,弱弱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男朋友,我被嚇進來了。”